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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番外－《抱歉，我不認識你》

温曇（曇曇）

Jan 28, 2022

275

8 分鐘 2,34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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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親愛的，幫我梢微挪一下這棵聖誕樹，它擺得太靠近走道了！」

米婭手上端著一個大淺盤，斜靠於廚房附近走道上的牆邊，朝她正忙著叮囑孩子們的丈夫輕喚。

很快地，一頭濃密深褐捲髮的男人邁步而至，捲起袖子，露出左臂上一道醒目卻陳舊的疤痕，小心地將簡單點綴過的針松移到屋裡更合適的地方去。

「抱歉，我不應該將它放在這兒，否則待會樹上也許又會多新裝飾－－奶油蛋糕、煙燻鮭魚、小羊排什麼的。」

萊恩其實不太清楚妻子都做了什麼菜，米婭則是對這些料理感到很新鮮。

「沒關係，畢竟這是我們第一次過聖誕節呀。」

她溫婉地諒解，把所有餐食悉心置放整齊。萊昂接著教孩子們如何擺餐具，免得他們又去搗弄那些好不容易包裝好的禮盒。

這肯定是個不平凡的平安夜－－一家猶太人正摸索著該怎麼道地的慶祝聖誕節。

儘管同是猶太裔的鄰居們難以認同這種荒誕，萊昂一家也不以為意，畢竟，今晚來訪的客人比什麼都重要。

在最忙亂的時候，門鈴倏地響起。萊昂一邊按捺又喜又懼的心緒，一邊領著全家人精神抖擻地前去迎接。

孩子們靦腆地一瞥面前逾半百的婦人。她正是當年將萊昂自納粹魔掌救出的天使。

婦人名喚艾娃，從萊昂主動覓得這位恩人開始，兩人維繫了長達十六年的通信。而今年，他終於迎來親眼見到她的機會了。

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有什麼理由不為艾娃準備一個溫馨的聖誕節？

就算曾經壓迫猶太人的是那些基督徒又如何？

艾娃自己還是德國人呢。

然而，老婦人似乎不完全沉浸於平安夜的喜樂之中。

她凝重的沉默與欲言又止的眼神不免使萊昂忐忑起來，直問怎麼回事。

艾娃原本裝作若無其事，後來終不勉強維持氣氛，解釋道：「孩子，其實我不是你的恩人……」

老婦人坦承救萊昂的是另一位名叫露依莎的女子，但她早在二十二年前就死於納粹手裡了。

而艾娃只是她的同伴。

她當年顧及萊昂稚嫩的心靈而未透露真相，然而他此時已長到足夠承受事實的年紀了，是該好好將一切說個清楚。

「萊昂！親愛的，你要幹什麼？」

聽完當年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輕輕擱下餐具，倏然起身離席，攫來一件大衣穿上便低頭快步邁出了家門。

米婭想追上丈夫那沉重的跫音，卻遭艾娃攔下。

「讓他去吧。」

老婦人撫摩著有些受驚的孩子們的頭，就如當年她和露依莎照看著發燒的萊昂。

「他肯定會好好的。」

空盪的街景隨萊昂的雙足陷入雪地時，挾著死寂的狂嘯當頭襲來。

他無視猶太同胞透由格紋窗投來的好事目光，自顧自於小鎮漫無目的地遊走。

腳印亂無章法地交錯，或深或淺，忽大忽小，正如萊昂腦中那盤根錯節的思緒。

為什麼？

為什麼她會死？

紛飛的雪花緊掐著枯草似的髮絲，他茫然地問道。

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救猶太人？

恰似剛磨好的利刃一樣的寒風硬鑽進沒扣牢的大衣衣領，他昏沉地問著。

為什麼……為什麼？

笨重的呼吸逐漸削盡萊昂前行的氣力，最後一個問號都模糊得不成形－－我怎麼仍活在這世上？

他勉強抬頭望望四周……

原來已經走到小鎮西邊靠山的小村落裡了。

家人沒有一個追上來，可他沒有餘力去想原因了。

終於，無力地跪坐在雪地裡，他只剩腦中的思維苟延殘喘地運轉著。

艾娃提到露依莎辭世的年紀，比現在的自己還要年輕呢。

如果她從未自願拯救猶太人，現在她是否就能活得好好的？

也許萊昂和露依莎因而不存任何交集，但最起碼，她有機會免去一死。

他嘗試想像露依莎若仍在世將會是什麼模樣，然而悲慘的是，萊昂對她的面容一絲印象都沒有……

為何這樣一個好人無法得到善終呢？

因為她，他長年來不間歇地行善，甚至致力化解猶太人和基督徒的嫌隙。

孰料事實竟是如此無情地推翻了他的信仰。

忽然，萊昂奮力掀起衣袖，努力集中意識盯著左臂的那道傷疤。

他永遠不會忘記它是怎麼在集中營裡烙下的，即便當年才四歲而已。

艾娃提過年幼的他當時因為這傷口而感染、高燒不斷……

現在想來，當時是那位叫露依莎的女人不眠不休地照顧下才痊癒的吧？

這陳舊的傷痕在漫長的十幾年來一直是萊昂的信仰所在，可自從聽了艾娃道出真相後，它又退回原本醜陋的疤了。

他深深覺得，自己仍活著的事實是如此沉重。

萊昂勉強站起身，踉蹌地往山林步去。

夜幕垂得愈低，黑暗吞噬得愈發貪婪。應該不可能再看見光明了……永遠。

奇怪？

眼前怎麼乍現一團光亮？

這、這是什麼？

萊昂詫異地盯著面前碩大的光芒逐漸變形，最後居然化為一個女人的模樣！

他嚇得倒退好幾步，雙腿發軟得跌進雪堆裡。那懸浮於空中的女子朝萊昂微微笑，緩緩向他飄來。

她擁有一雙明亮而堅毅的眸子、面容白皙卻不顯嬌弱，深褐捲髮宛如巧克力一樣迷人。

這是一張陌生卻又熟悉的臉，漸漸地，他不怕了。

萊昂想開口詢問她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無法出聲，只能納悶在心裡。

「別怕，我不是會傷害你的人。」

她、她回答了？

可是對方沒有開口！

莫非這是……讀心術？

渾身發光的女子跪了下來，伸出手擁抱他。

他並不想抗拒，相反地，這彷彿是他多年渴求的……

接下來發生的事卻遠遠超出萊昂的預期！

女人快速地將自己抱起、飛上天去，期間他的身體迅速變化，最終化為小孩的模樣！

太、太不可思議了！

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衝破暗夜中濃厚的雲團，籠罩而來的明光使萊昂眼睛眨了好幾下。

等等，雲上頭有建築？

女人抱著他在天際秘藏的世界裡漫步，這兒的一切景況與人間無異，似乎不是人們嚮往中的天堂。

可待萊昂細察路上行人衣著、建築式樣以及商家店鋪，赫然發覺此處是十幾年前，二戰時期的柏林啊！

然而為什麼……這地方並沒有戰爭特有的肅殺氛圍？

不管走到哪都不見納粹萬字符號的爪牙，蓄著長長捲曲髮髮的猶太男人們自在且有說有笑地行走於城市中各個角落……

沒有充滿警告意味的當街處決、沒有肆意橫行的黨衛軍……這裡還是柏林嗎？

「這，就是我心目中的天堂。」

神秘女子和藹地凝視萊昂圓睜的雙眸，在心中說著。

「孩子，那你的呢？」

話音未落，她鬆手一放，他掉了下去－－並非自由落體那樣下墜，萊昂如同一片雪花，緩緩穿過雲層，優雅地旋落於一戶人家門前，不疼不癢。

他環顧四周尋找著女子的身影，雖然最終沒看見，卻意外地發現，眼前這戶人家似乎是受過自己接濟的猶太家庭！

透過窗戶望去，現在這家人豐衣足食、和樂融融。

這樣便好，萊昂沒進屋打聲招呼，因為他沒想過求他們的回報。

倏地，他眼眶濕熱了起來。

「露依莎……原來當年的妳是這樣想的！」

萊昂終於明白了，他激動地跪在雪地中摀面涕泣。

自己實在太自私了，從未站在露依莎的角度去思考，渾然不知一切懸問的解答，盡在自己和她所做的一模一樣的事、一模一樣的希冀……

突然，他掀開袖子一瞧。

那道疤痕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位神秘女子早已深植於萊昂心中，那真正的信仰。

這便是平安夜了，他心想。

作品傳送門：https://www.penana.com/story/9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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