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說從教室裡走出來的時候，校車已經開走了。
是的，他睡掉了整個下午的課，還是其實上午的課也睡掉了?他依稀記得早上有人發著考卷，但當時他還因為酒精和疲勞昏昏沉沉，接著就睡著了。
睡飽了的九說腦子終於清醒了點。
噢，這麼說來今天好像是期末考來著?他皺著眉思索著，此時插在口袋裡的手機歡快地響了起來。
「喲，久睡大大您總算醒了。」死黨輕快的聲音傳了過來，背景很吵，估計又找了一群同學出去瘋，「我每五分鐘打一次電話，可你死都不接。」
「...竹子，為什麼考試不叫我起來......」九說的口氣不自覺的哀怨了起來，「我就算不打算上大學，也還是得畢業啊......」
竹子是九說打工時認識的死黨，比他小了兩歲，但因為九說休學了兩年所以反而現在跟他同班。竹子的綽號取自於他出類拔萃的身高與熱愛綠色的神祕喜好。
「久睡大大，您大人一睡就和死人一樣完全叫不醒，草民已經盡力了。」竹子說，背景跟著炸出一片狂笑，「你還是感謝我和感謝你的身高讓我們的座位貼再一起，我收卷時發現你還在睡就幫你畫了我的答案，當然有稍微調整以符合您大人的程度，客製化服務夠貼心吧。」
又一陣瘋狂的大笑傳了出來，但九說卻笑不出來。
「竹子，老師之前說你再幫我作弊就要退你學的。」
竹子愣了一秒，又笑了起來:「----啊，久睡別在意，我可以用錢砸到他失憶直接忘記要退我學。」
「...竹子，我該說你是講義氣還是罵你是紈褲子弟呢?」九說頭痛的說。
「你該因為你所說的那兩個東西感謝上天。」竹子歡快地回答，「話說，九說你不去打工嗎?」
「啊，要遲到了!」九說趕緊掛了電話，跨上腳踏車，沒上油絞鍊喀拉喀拉的響著，他咬著嘴唇，努力瞇著眼睛不讓沙子跑進去，到達酒吧門口剛好趕上開店。
好險，不會被扣錢。
他趕緊的打了卡，在客人來了之前換上了放在店裡的衣服（他的年齡可是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嘗試用最少的髮膠把自己過長的瀏海撥弄成能見人的模樣，齜牙咧嘴的戴上巨大的耳環（他當初一定是鬼迷心竅才讓老闆把他設定成龐克風格的）。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點搞笑，他清醒的時間裡幾乎都只能頂著這張充滿偽裝的臉。平常刻意留著超長的瀏海就是為了避免在店裡被認出來，但他卻快忘了自己原本的臉該長什麼樣子。
算了，他就一個賣臉不賣身的，如果不把自己弄得有點造型他就要混不下去了。
人潮開始多了起來，九說也跟著忙了起來。他其實一直搞不清楚自己的工作內容到底算什麼職業。好像不是牛郎，這裡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正常的酒吧。所以他充其量...就是個陪酒的。恩，大概就這樣吧。
他在這裡很受歡迎。主要是靠天生好看的臉和深不見底的酒量，違法在這裡打工的他可以說是店裡的搖錢樹，因此老闆願意在發現他尚未成年時依然偷偷讓他在這裡工作。
各種紅色紫色的光打在他稚嫩的看不出他所經歷的一切滄桑的臉上，他表演著他假裝微醺的伎倆。客人總說他有點醉的時候特別可愛，卻不知道九說清醒的很。他國中時，家裡面臨經濟危機，從那天起他就在這裡待著了。他需要錢，他們家需要錢。
九說發著呆，客人以為他喝多了，更加賣力地點著酒，九說心情不錯的轉頭賞了她一個迷迷糊糊的笑容，心裡特別爽。今天的顧客實在她媽太呆太有錢了，簡直比他以前國中時當偽娘在咖啡廳欺騙宅男感情還賺。
在九說十幾年的人生閱歷裡面，學到最重要的事實就是判斷什麼時候、如何能夠賺到錢，在他眼裡女人和宅男就是兩大行動ATM。他被灌了眼前女人自己喝掉的五倍酒量，倒的卻是那女人。
隱晦的向旁邊端著酒的服務生打了個手勢，拎著喝到一半的火燒威士忌晃到酒吧的後頭。時間剛過了十一點半，他排班排到十二點，半個小時能賺到多少很難說，但九說覺得今天該見好就收了。留點客人給別人，別太招人恨。他以前沒少因為搶客被堵著圍毆過，為了瞞過家裡費了很多功夫。
在狹窄的小房間裡換好了衣服，九說發現自己的包包裡被塞了一張傳單，暗暗的地方看不清什麼，九說只能模糊的看見那是一張徵人啟事。還有，上面標紅標粗的重點文句--
月薪三十萬。
三十萬。
三十萬。
三三三三三十萬?!
衝著這個數字，他把傳單塞好準備回家細看。
他家是一棟小小的破破的水泥房，只有兩層樓，雖然號稱是透天厝但實際上比大多數公寓還擁擠，房子也年久失修，外面一下雨裡面就跟著滴滴答答的下毛毛雨。
時間已經超過了十二點，他盡量安靜的打開家門，屋裡的燈陰沉的閃了兩下。
弟第竟還在餐桌前念著書，暗沉沉的光線下抬起眼，厚重的鏡片滑落到鼻尖，他趕忙用指尖推了回去。
「你怎麼還醒著?」九說挑著眉，心裡暗叫不妙。他以為沒人會醒著，沒來的及在外面先除了滿身的酒味才回家。
「...我在念書。」弟弟回答，「對了，昨天哥留給我的蛋糕我當作消夜吃掉了，很好吃，謝謝。」
「喔，店裡賣剩的，老闆說我可以隨便挑。國中還沒放假嗎?」九說一面朝浴室走去一面問，「別太拚了，身體毀一切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臉賣...呃，不怕沒腦袋。」
「放心，哥就算死了還是是那張臉。」弟弟很淡定的回應，「另外，家裡水管爆了，今天沒水。」
擁有全家唯一的學霸光環，弟弟是全家人的希望。九說拚死賺錢、姐姐每天和母親出門賣紅豆餅就是為了能讓弟弟不需要四處打工，能靠好好讀書翻身。原本九說的成績也不錯，但卻因為國中時家中的經濟因素學業斷了兩年才接著繼續讀，成績便再也好不起來，又因為打工精神不振，最後乾脆放棄。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xgfHNM4V
「今天也從店裡帶了東西給你喔。」九說突然想到包包裡拎著打算當晚餐的酒漬櫻桃小蛋糕，他今天喝酒喝飽了，根本不想吃東西，乾脆扔給弟弟吃。
一邊看著弟弟吃蛋糕，他一邊看著弟弟吃蛋糕，他順勢跟著窩在餐桌旁邊，一邊查著暑期打工缺額。
幹，這些資本家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薪水一個比一個低，時數一個比一個長，壓榨勞工吧?勉強地看上了一份在甜點店前穿玩偶裝招攬顧客的工作，這才想起了那張三十萬傳單。
徵人啟事
你缺錢嗎？
你常覺得睡覺是一門學問，愚蠢的人類卻總是打斷你學習嗎？
你四肢不勤五穀不分，除了睡覺以外一無是處，但可以連睡幾十個小時，怎麼叫都叫不起來嗎？
夢貘獵殺小組正在徵尋新成員，月薪三十萬，年齡不限。
工作內容：睡覺。
條件：年齡不限，性別不限，必須具備一秒入睡技能，且對鬧鐘和其他外界干擾具有抵抗能力，睡眠時夢境能保持安穩平和，腦中一片空白者為最佳。
如有條件符合者，請在入睡前默念三次：應徵夢貘獵殺小組－３０－Ｂ小隊總部，我們的人事單位會前往您的夢境中審核。
人事單位－－催眠師代表夢貘獵殺小組－３０－Ｂ小隊誠摯的歡迎您的加入。
......夢貘獵殺小組?見鬼了，那是什麼東西?應徵工作總部?總部他媽是一個工作嗎?聯繫方式在入睡前默念三次.....去你的去他的去他媽全家的，這是哪個白癡貼出來搞笑的?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IFSPXHkY
「哥，兩點半了，你還不去睡嗎?」弟弟的聲音打斷了他心中成串的髒話。
「..嗯，我等一下就去睡。」九說心不在焉的回答。他要等到這小鬼去睡了之後再溜去趕三點的班，等等可能要傳個簡訊告訴老闆他會遲到。
弟弟嘆了一口氣。
「哥，你到底打了多少份工，你等下還打算再去趕一班對吧？你到底在哪裡打工？有賣啤酒的那間快炒店早就倒了，別再騙我。酒吧？夜店？」
「唔、」九說被嚇了一跳，...孩子您開眼了不成?
「哥，你身上都是酒味，你的耳朵打那麼多洞不會痛嗎？你左側的瀏海髮膠也抹得太多了吧！拜託，你每天幾點回來又幾點趕出門我會不知道嗎？」
「呃，我們酒吧希望所有服務生都要有獨特的風格。」九說尷尬的把耳環拔了。
「哥自己擦一下脖子吧，那也是風格？」
九說默默地抹了一把脖子，一手嫣紅。......哪個垃圾把口紅蹭他脖子上的?以後可不可以拒絕讓化濃妝的人進場?
「哥，我們家真的窮到要你去賣身的地步嗎？」糟糕，弟弟看起來快哭了，「不然我也去打工好了，哥求你了不要為了錢這樣糟蹋自己......」
不，完全往超級糟糕的方向想了啊，並沒有到那種地步啊...
「哥是純賣臉不賣身的.....」九說摀著臉，嘗試為自己的工作內容進行澄清，「拜託，沒那麼嚴重，不要亂講......我只是去秀我的臉，真的，沒別的了，最多被吃兩下豆腐......沒你想的那麼悲慘，我知道我的年齡這樣幹是違法的，但我和老闆關係很好，她會保護我，哥沒糟蹋自己，真的。」
「不然我也去打工，這樣哥就可以做一些比較普通也比較安全的工作----」
「不行。」九說打斷他，「你還能讀書，我已經只剩一張臉了，人要物盡其用，你鍛鍊你的腦子，這樣我老了沒臉賣的時候你才能養我，懂嗎?」
弟弟嘗試回到繃著一張臉的表情，最後卻依然失敗了，稚嫩的臉皺成一團。
「答應我，好好過你的日子，不要像我一樣整天去打工，你還能不走這條路，就不要走。」九說捏了捏弟弟的臉，好軟。
「可是你自己說你沒在糟蹋自己，所以你走的路我也能走.......」
「喂，小子。」九說瞇起眼睛，成功地給自己的臉增添了一點凶氣，「這條路不是哪個人都能走的，你要去尋找自己的能力，我可以保證你的能力絕對不是像我這樣的。」
糟糕，三點了。現在過去會遲到半小時。九說想著，希望老闆網開一面......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hCTyNpOW
「乖，去睡吧，記得跟媽講說我今天十點就回家五點才出門。」九說揉了揉弟弟的頭，「別把哥想的那麼可憐，因為我沒有。」
在他穿上外套的時候，弟弟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
「哥，你又要去下一間酒吧嗎?」
九說頓了頓。
「沒有，不是酒吧。快去睡，晚安」
早上六點四十分，九說總算清掃完最後一桌被客人摔碎的玻璃杯。到底為什麼在夜店這種一天到晚出事的地方要使用玻璃杯？塑膠不好嗎？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bflLqkNu
「收工囉。」和他一起打工的另一個青年說，他們合力把噴著夜店店名的鐵捲門拉下。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zvUN25GU
九說打著哈欠慢慢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無視周圍人群對於他身上帶著的酒味的嫌棄表情。
他想起了稍早弟弟的那副擔心得要死的表情。唔，雖然他覺得現在這樣除了略辛苦以外沒什麼不好，但真不希望讓弟弟擔心啊。要是能賺到更多錢就好了呢，就不用再打這麼多份工......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jjwUi37Y
於是即便他駁斥著自己的愚蠢，在這天他入睡前，他依然在心中默默念了三遍"應徵夢貘獵殺小組－３０－Ｂ小隊總部"，反正念了也不會損失什麼。何況他心中存著那麼一丁點的小小希望，說不定這真的有那麼一丁點的可能性是真的呢。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QVOmtRT7
但儘管如此，當他在夢中突然聽到有一個悅耳的女聲在他身後說著自己是催眠師的時候......
九說嚇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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