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
我常常在想,一個能夠轉讓壽命的世界,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要我說的話,能終其一生都不知死期的活著不知道該有多好,或者是被意外帶走性命,或者某日心臟忘了跳動而死去,一切都自自然然的,所有人都為了能再迎來明日的陽光而努力著。這不是很好嗎?
然而很不幸的,打我出生那一刻起,便被宣告了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
二十五歲是什麼概念,是我媽剛結婚一年生下我姐的年紀,是我爸人生第一桶金還不到半滿的年紀,是女性的新陳代謝開始衰退的起點。也就是,我有很大的機會會在我風華正茂的二十出頭歲時,與世長辭。
家裡面除了我一個奇葩以外,第二短的人原生生命長度也有七十三歲。
我媽覺得是自己對不起我,但是我爸不同意我媽要把壽命轉讓給我,他們早在結婚時便決定一起在八十歲時離開。也因為如此,從小我並不像哥哥姐姐們一樣被嚴格的管束,甚至當我完成高中學業時說不想念大學了他們也由我。
我媽總是說,『小玥長這麼漂亮,說不定哪個長情的男孩看了喜歡,願意跟妳平攤壽命也是可能的啊。』
我知道我媽只是想安慰我,不過這個安慰真的是挺牽強的。與其找個長命百歲的人然後兩人一起在六十幾歲時死去,搞不好找個也活不長的人湊合著颯爽過幾年貪生的日子還容易得多。
加上這幾年來的經驗,我也死心得差不多了。一個人過也不怎樣的,為了多活五年十年,好像占人家便宜一樣的,欠一輩子的情,還不如在該死的時後死一死算了。
直到我遇到了她──整整長我十七歲的她。
她是一個小公司的業務主管,那天剛好是她的「充電日」,看到了我的畫展,呃對,像我這樣的人社會也不會強求我真正弄個什麼一技之長,所以我選擇了畫畫。我租了一個小展廳把畫放著,那天早上只有她一個人為了那些畫駐足,後來她就來問我畫的人是誰。
她說,『我在畫裡面,看見了對生命的渴求。』
搞得我有點尷尬。
算是忘年之交嗎?總之我們之間因為我的畫開始產生了連結。她說她很喜歡我的畫,卻沒想到畫的人居然這麼年輕,果然長江後浪推前浪,反正把我讚得飄飄然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個狀況,索性就說那就送她一幅圖吧。
我們還交換了社群軟體的帳號。她是真忙,好像能力蠻好的,特別得公司器重。平時也就晚上零零落落的聊個兩三小時,竟然也聊了大半年。
她特別喜歡跟我聊她對生命的感悟。或許在她眼裡看來,我還帶點生命鬥士的色彩嗎?我不是很理解,確實我是對「生命」這個主題有點感受,但是跟她認知的方向恐怕不太一樣。不過我已經習慣藏起最讓人在意的那個部分──上國中之後,除了交過的男朋友以外,我基本上不會讓別人知道我可笑的生命長度。
她曾經貌似無意的問起我打算活到幾歲,我就打哈哈的帶過了。那晚我們一起討論了折讓壽命到底合不合理。我說我覺得沒啥道理,她卻覺得是個好的機制。我們算是和平的交鋒吧,半點火花都沒有的那樣。
我說,折讓壽命就是一個吃虧一個占便宜,喊著平等的口號去壓榨長命那頭的人;她說,折讓壽命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在本就不平等的條件下開創雙方都能接受的平衡。
『生命重要的也不是長度,而是在活著的過程中經歷了什麼,完成了什麼。』她說。
這樣如此不同的我們,卻慢慢的走到了一塊。她挺照顧我的,也支持我的「事業」,我不是沒有愧疚,交往前我跟她坦白我恐怕只剩四年的光陰,她確實愣了一下,但是隨後卻接著便問道:『那妳同意讓我轉讓壽命給妳嗎?』
我回她再說吧,她像摸孩子一樣摸摸我的頭,『妳在我面前不必逞強的。』
跟我是兩個極端,她是那個真正會長命百歲的人。偶爾她逗我的時候就會問我什麼時候跟她去轉換壽命,我說等我考慮結婚再說吧。因為政府只同意血親或配偶之間的轉換,而事實上同性結婚在現在是很困難的,必須經過心理師的評估確認是真的兩人相愛,在心理師的背書下才能結婚。此外,剩餘壽命差距太大的伴侶,也必須通過嚴格的考核。
然後她會溫柔的抱我,老婆老婆的喊我,把我迷得暈頭轉向。
其實她的條件真的很好,所以我更不明白她到底看上我哪點了,但是她的答案永遠是全部的我她都喜歡。
曾經我很恐懼二十五歲就要登出人生,但是我更害怕的是我對自己二十五歲之後的人生根本毫無規劃,也不確定我到底是不是那個對的人。
萬一我不是她對的那個人怎麼辦?萬一心理師宣告我們之間的感情根本不是愛怎麼辦?萬一我占了本不該屬於我的一段生命怎麼辦?萬一她給了我卻反悔怎麼辦?
我甚至偷偷的壓力大到完全畫不出畫來,而她只是溫柔的安慰我,說她不想逼我,她樂意延續我的生命,讓我去揮灑我們生命中的色彩。
直到那一天,我才確認了我愛她的事實。晚上,我們一起從餐館裡出來時,一輛暴衝的車直直往我們撞來,她大力的把我推開,然後自己獨自承擔了所有衝撞。到處都是血,她閉著眼沒有任何意識,我除了咽嗚以外幾乎再發不出別的聲音來。我一直抓著她的手,直到她被推進手術室裡。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盯著白得毫無人性的牆面,我們相處的點點滴滴跑馬燈似的滾過,最後濃縮在她推開我之前的決絕中。
再怎麼說,都應該是我來承受才對,她是要長命百歲的人,怎麼能讓一場意外中斷她的大好人生?救了我又如何,我也不過是苟活個幾年,最後毫無貢獻的離開。
中間她發出了病危通知,連預期壽命的數字都直線往下掉。我抖著手連繫她的家人,卻一個都連繫不上。我哭著跟醫護人員說,我是她的配偶,請讓我簽。對方也很是為難,
後來院方確實也一一連繫家屬,跟我一樣的結果。我被扔下了,在緊閉的大門外,能做的只有不停的禱告。
過了多久,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我不知道,在漫長等待之後,手術室裡走出一個人,他說狀況很不樂觀,但是勉強穩定下來了,病患指名要見我。
我匆匆換上無塵衣衝到她的身邊,她小小的臉蒼白的露在外頭,其餘的部分被綠色的布掩住了。她看見我,就問了一句。
『我活不了了,妳願意接受轉換,代替我活下去嗎?』
她的眼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滿滿都是我難過的樣子。2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pMVHNsP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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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妳,我們結婚吧,這是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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