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濕衣，天光乍亮
玄珠綴素襟，曙色初融黛岫青。
寒瀣凝裳待曦痕，破暝分霧啓重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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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燭搖曳，冷蟾凝輝，霜霧如素綺，層層漫鎖飛檐深簷。吾獨倚青瓦之上，夜露浸骨，雲紋廣袖早已濡透。眸底酸澀，卻無淚可墜，惟懸一縷心神，候那守夜之梆聲擊破這無邊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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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料更鼓久絕，銅漏凝滯，時光枯候至蓮漏三催，終是支撐不住，玉山頹然傾倒，枕著滿覆鮫珠的琉璃瓦，沉入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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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卯之交，灶間青煙初起，阿刀正執銅勺欲攪羹糜，冷不防瞥見簷角凝露處橫臥一人，驚得銀匙墜地，鏗然有聲，恍若金玉驚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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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虯枝般的手掌撐住爐台，聲嘶氣竭，呼來七八莽漢疾步而至。霜霧未晞，雲紋短褐與晨光糾纏不清，混作一片。待眾人以錦衾裹我自簷下抱起時，寒風早已穿骨入髓，燒得額間滾燙如熔丹爐火。恍惚之中，竟見瓊樓玉宇顛倒傾圮，三魂七魄浮沉不定，游離於虛實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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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驚聞此事，肝膽俱裂，急召玄門法師設壇行禳。但見硃砂黃符凌空翻飛，青銅鈴鐸震碎簷角寒霜，法師手持桃木劍踏罡步鬥，口中真言如驚雷貫耳。
原是理應纏綿病榻的嬌軀，竟橫陳於寒瓦冷月之下，怎不教人疑是邪祟附體？更漏三轉之際，大師兄攜師門眾人破曉而至，玄袍廣袖間暗藏靈丹清輝，趁我氣若遊絲之際掐訣扣腕，將九轉還魂丹強渡喉間。
罡風卷殘燭，桃木劍破空長吟，他眉間硃砂灼若泣血："師妹莫怨，此乃崑崙巔採千年雪蓮所煉，縱使逆天改命亦要你嚥下——"語未盡，喉頭腥甜翻湧，方知此身已成師門渡厄之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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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郎與鳶娘相擁慟哭，脊背如玉山傾頹，在素紗襦衫下顫抖不止。四行清淚滲透鴛鴦繡帕，悲聲斷續，恍若裂帛驚弦，正是《胡笳十八拍》疊韻三轉的淒絕。
青絲交纏，淚音穿雲破霧，驚落畫梁塵埃，燭淚墜如凝脂，似九霄鸞鏡共悲，直教簷角銅鈴也低吟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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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斷更闌時，王郎總踏著溶溶月色悄悄。但見他廣袖盈風，執一柄纏枝蓮紋青玉盞立於茜紗帳外，嗓音似崑山玉碎："願卿靜養冰肌玉骨，待得春回芳甸"，復又低嘆息如寒泉咽石："天意如刀剜人心髓，惟求與卿畫眉案，譜鳳龔之曲」。我昏沉間見燭淚斑駁暈染他眉目，欲以冰綺拭去他眉間煙雨，卻覺心緒如墜雲霧，竟難辨這纏綿病榻是劫是緣，恍若墮入太虛幻境，唯聞更漏聲聲催斷人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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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體纏綿已逾半月，今日強撐羸弱之軀，扶著玉山，步履蹣跚地來到寒蟾鏡前。鏡中映出清冷月光下的自己，烏髮如同積雪覆蓋的枯萎蓬草，失去了昔日的光澤；唇色褪去，猶如經霜摧殘的殘梅，憔悴不堪。
驚駭之餘，顫抖著手將菱花鏡擲於一旁，不忍再看這陌生的面容。
正當撫摸鬢髮，悲嘆青春韶華已隨風而逝，心中滿是惆悵與哀傷之際，忽聞庭院中傳來婢女輕盈的腳步聲，窸窣作響。
老父遣婢傳話，告知已與王家之子天涵訂下百年之約，婚期竟定於槐序望前三日。
霎時間，綺帳之內，心如寒冰刺骨，肝腸寸斷。藥香縈繞，煙霧裊裊，不禁自問，鏡中之人究竟是自己，還是早已陌生的他人？
唯見燭淚滴落，凝成紅色淚珠，墜落在胭脂盒中，猶如鮮血般刺目，映照出內心的絕望與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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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細算，方知與王郎結髮之期僅餘六日。
思緒萬千，心中情愫難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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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震耳，似撕裂肝膽，病骨支離，玉山傾頹。步履踉蹌，碎了一徑瓊瑤，指尖緊攥素帕，鮫綃滲血，點點猶如梅落霜前。
東廂夜寒，冷月如霜，滲透層層羅幕，珠箔輕顫，燭淚凝紅，無聲墜落，竟與心頭血同色。
勉力扶門，淚眼朦朧，遙遙望向庭前垂柳，顫聲低喃——阿爹，兒心皎潔如冰壺，您竟忍心將之擲入塵泥，任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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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扉乍啟，燭影搖紅，暖閣內香霧氤氳。只見阿爹斜倚芙蓉榻，攬九姨娘玉臂，笑語嫣然間，金釵自雲鬢滑落，羅帶輕解，香囊微顫，正是舉案齊眉的纏綿之態。驟然環佩清響，驚破這醉生夢死的溫存，牙箸自指尖滑落，琼漿潑灑，濺染帳上細繡的鯨紗，竟似偷香的鴛鴦誤入漁燈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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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踉蹌而起，袍襟之上尚留胭脂斑駁，聲音顫抖如枯枝上的寒蟬：“霜……霜兒，怎生踏月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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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扶定雕花案几，廣袖翻卷，帶倒犀角觥，溫香滿席頓時化作凜冽寒霜。
她眉間寒意凝霜雪，冷笑一聲，聲音清脆卻斷如昆山玉碎：“原來這西廂暖閣，早已備妥描金錦匣，只等兒咽下最後一口氣，便可抬去王侍郎府上填那冥婚轎！”
語未竟，指間冰綃素帕已透殷紅，如雪地梅開，一瓣一瓣，落入沉寂無聲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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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既定，豈可抗拒？」我輕喃低語，猶如細語呢喃，睫羽低垂，隱去眸中殘留的寒霜與寂寥。
晨昏輪轉六度之後，紅妝如繡，十里香風輕拂，猶似那天定良緣，結髮為盟。
然此身所歸，究竟真是吾心所向，抑或僅是宿命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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