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煌那小子突然取消簽售會,這事不對勁。」林詩雅把一杯熱乎乎的飲料推到阿哲跟前,「他那種人,從來不會因為什麼『身體不舒服』就耽誤賺錢。看來,黑卡的效果開始發作了。」
他們倆待在旺角一家不起眼的地下茶館裡。這地方燈光很暗,客人也沒幾個,大多是些不想被打擾的老頭老太太。林詩雅說,這種老地方反而安全,沒人裝監控,在這個數位時代簡直是個避風港。
阿哲低頭看著杯子裡自己扭曲的影子,腦袋裡還亂糟糟的,全是剛才那場莫名其妙贏了的比賽。「那張黑卡……比我想的厲害多了。」
「是你控制它的方式很特別,」林詩雅打量著他,眼神裡有點探究的意思,「一般人拿到這東西,要麼屁用沒有,要麼就一下子把能量全放出來,搞得天翻地覆。但你,居然能像擰水龍頭一樣,想放多少就放多少。」
阿哲聳了聳肩,含糊地說:「我也不知道……就感覺,那像一股氣,我能感覺到,也能控制放出去多少。」
林詩雅沒說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琢磨什麼。她那頭銀灰色的短髮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居然有點柔和。阿哲發現她很少有這麼放鬆的時候,平時總是繃得像根弦。
「我們得找個更安全的地方待著,還得搞點錢,」她終於開口,「但在這之前,你得弄明白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搞懂了遊戲規則,才知道怎麼掀桌子。」
她掏出一副看著很普通的眼鏡遞給阿哲:「戴上這個,帶你去個地方開開眼界。」
「這不是AR眼鏡吧?」阿哲拿起來看了看,跟地攤貨一樣。
「是,但不是市面上那種,」林詩雅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這是我們『地下黨』用的破解版,能看到官方系統想藏起來的那些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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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來越黑,銅鑼灣的商業街卻越來越亮,跟白天一樣。巨大的全息廣告牌在高樓大廈之間閃來閃去,全是些光鮮亮麗的歌手。林詩雅領著阿哲擠過人來人往的街道,來到一棟看著挺普通的商業樓前。
「這是最常見的那種卡牌展示廳,」她壓低聲音,「每天成千上萬的人跑來這裡試用新卡,然後被那些花言巧語的推銷員忽悠得掏錢。」
他們走進大廳,裡面亮得晃眼,到處都是閃閃發光的全息投影和一臉興奮的年輕人。阿哲戴上林詩雅給的眼鏡,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樣——那些原本看著挺美的全息影像上,疊加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數據,什麼掉落率、利潤分成、市場操控指數……全都清清楚楚。
「看見沒?」林詩雅示意他看一個SSR卡的展示,「每賣出一張,三大財閥抽走15%,歌手自己才拿30%。這還只是明面上的,私底下他們透過各種亂七八糟的收費和合同陷阱,拿走的更多。」
他們走到一個專門展示「白金典藏卡」的區域,這裡的顧客看著就有錢多了,個個戴著好幾副高級AR設備。中間的全息台上,一張金光閃閃的卡牌在慢慢轉動——正是「輝煌」那張限量簽名卡,標價十萬港幣,嚇死人。
「注意看這裡,」林詩雅指著卡牌下面一行小字,「官方說這東西掉落率是0.01%,但實際上呢……」
阿哲透過那副特殊的眼鏡,看到了藏起來的數據——真實掉落率只有0.003%,旁邊還有個「動態調節」的選項,隨時能改。
「他們會看著市場反應隨時改稀有度,」林詩雅冷笑一聲,「所謂的『運氣好抽中了』,全都是他們算計好的。故意搞得很少,把價格炒上去,然後就等著割韭菜。」
阿哲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省吃儉用攢了一萬塊,全砸進去抽這「白金典藏卡」,結果就換來幾張垃圾R卡,氣得他當時差點把AR眼鏡給砸了。「這他媽不就是騙錢嗎!」
「可不就是,」林詩雅領著他往裡走,「但大部分人都心甘情願被騙,追著這些卡牌跑,跟追著影子一樣。」
他們上了二樓,這裡展示的是各種歌手卡的「進階屬性」。林詩雅帶阿哲停在一個透明展示櫃前,裡面是銳動文化現在最火的女歌手希悅的SSR卡。
「希悅,銳動捧出來的新天后,」林詩雅提到這個名字,語氣明顯僵硬了點,「看著挺風光,背地裡可骯髒了。」
阿哲仔細看了看卡牌數據,發現一項特殊屬性:「公關防護罩——對負面輿論攻擊提供65%的抵抗力」。
「她每年給銳動交三百萬的『輿情保護費』,就是為了保住這層『殼』,」林詩雅語氣冰冷,「所以一般的黑料卡對她根本沒用。她的卡自帶公關團隊,所有頂級歌手都這樣。」
正說著,大廳裡的全息屏幕突然畫面一轉,開始放希悅的最新廣告。畫面裡的她穿著一身純白的演出服,笑得那叫一個燦爛,對著鏡頭伸出手,好像要把全世界的美好都捧給你。背景音樂是她那首紅遍大街小巷的《純真年代》。
林詩雅盯著屏幕上那個完美得像假人的形象,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苦,但很快就消失了,又變回那副冷冰冰的樣子。阿哲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手腕上那個黑蓮花印記好像更顯眼了。
「她看著……挺完美的。」阿哲小心翼翼地說。
「完美得不像是真人,」林詩雅輕聲說,眼神卻很冷,「這卡牌行業,說白了就是包裝。把人包裝成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然後標個高價賣給你。」
「你好像很了解她。」
「比大多數人都了解,」林詩雅移開目光,不想再看屏幕,「我們曾經……很熟。」
阿哲還想問點什麼,但林詩雅已經轉身走了,示意他跟上。「走了,這裡的保安系統每半小時掃描一次,別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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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擠出人潮湧動的展示廳,回到了夜晚的街道上。銅鑼灣的晚上跟白天一樣亮,到處都是閃爍的全息廣告和AR互動裝置。路上的行人個個戴著AR眼鏡,每個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樣。
「看見了嗎?」林詩雅指著那些戴著眼鏡、沉浸在虛擬世界裡的人,「這就是現代版的『盲人摸象』。人人都以為自己看到了世界的真相,其實看到的,不過是那些大公司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阿哲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第一次感覺自己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以前,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員,現在卻像個闖入者,一個能看到幕後真相的局外人,這種感覺怪怪的。
他們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這裡的店鋪都比較老舊,沒什麼花里胡哨的全息廣告。林詩雅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口停了下來,招牌上寫著「時光唱片」,看著就有很多年頭了。
「進來吧,這裡有些東西,你該看看。」林詩雅推開有點掉漆的木門,門上的老式鈴鐺發出「叮鈴」一聲清脆的響聲。
店裡很小,光線昏暗,還有點亂。架子上堆滿了老式黑膠唱片、CD,還有一些早就過時的音樂播放器。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正低頭鼓搗著一台看著像古董的黑膠唱片機。
「好久不見了,陳伯。」林詩雅的聲音難得地溫和了許多。
老頭抬起頭,看到林詩雅,眼睛一亮:「是小雅啊!快一年沒見你了。」他上下打量著她,「頭髮染成深藍色了?這顏色可少見。」他笑了笑,「不過挺配你,像夜空一樣,神秘。」
「最近怎麼樣?」林詩雅隨意撥了撥自己深藍色的短髮,這顏色在昏暗的店裡顯得更深了,好像能把光都吸進去一樣,「生意還行吧?」
「就那樣唄,」陳伯笑著搖搖頭,「現在還有誰買這些老掉牙的東西?不過前兩天倒是有個冤大頭,花四萬塊買走了一張『飛雲仙后』的原版唱片!」
「懷舊的東西現在反而值錢了,」林詩雅轉頭對阿哲解釋,「這是整個卡牌產業裡,他們還沒完全控制死的一塊——二手市場,特別是那些老歌手的實體唱片和早期卡牌。」
陳伯好奇地打量著阿哲:「這位是?」
「我朋友,」林詩雅簡短地回答,「陳伯,能把你那些寶貝給他開開眼嗎?」
老頭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舊皮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十幾張保存得很好的老式卡牌。這些卡牌跟現在市面上的不一樣,更厚實,邊緣是實實在在的燙金,而不是虛擬的全息光效。
阿哲好奇地拿起一張,卡面上印著一個穿著復古西裝的男歌手,名字叫「霸氣」。卡牌右下角標著日期:2027年。
「這是『霸氣』剛出道時候的R級卡,」陳伯挺自豪地介紹,「那時候他剛簽進盛世,多火啊!可惜後來……」他的表情黯淡下來,「後來因為出了點『意外』,評級從SSR一路掉到R,最後就不見蹤影了。」
「意外?」阿哲問。
「就是黑料,」林詩雅接過話頭,語氣又冷了下來,「『霸氣』本來是盛世打算培養接班『輝煌』的。結果有一次在私人派對上,不知道怎麼得罪了公司高層,第二天網上就爆出了他跟未成年粉絲的『親密照』。雖然最後查出來是P的,但名聲已經毀了,他的卡牌魅力值一夜之間從90掉到45,再也沒爬起來過。」
陳伯嘆了口氣:「可惜了,那孩子是真的有才華。」
「但諷刺的是,他這張老卡現在價格卻一直在漲,」林詩雅指了指卡牌,「這就是所謂的『退圈紅利』。一個歌手因為各種原因糊了,他們早期的卡反而成了稀有收藏品,身價倍增。」
阿哲拿著那張卡牌,想像著背後的故事——一個前途光明的年輕人,就因為得罪了權貴,星途盡毀。這種破事,在這個圈子裡大概每天都在上演吧。
「二手市場有自己的規矩,」林詩雅繼續說,「這裡的價值,更多是看真實的歷史意義和粉絲感情,不像外面全靠炒作。」她看了看陳伯,「所以,那些大公司一直想把這塊也吞下去,但像陳伯這樣的老前輩們,一直頂著沒讓他們得逞。」
陳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他們想收購我這破店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出價都到八百萬了!老子就是不賣!」
「這裡是最後的淨土了,」林詩雅對阿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在這裡,音樂還能是音樂,歌手還能是個人,而不是一堆數據和賺錢的工具。」
阿哲環顧這個堆滿灰塵的小店,突然對這個地方生出一種莫名的敬意。在這個什麼都追求全息、追求虛擬的時代,這樣一個充滿實物質感的地方,顯得格外珍貴。
「我們該走了,」林詩雅看了眼時間,「多謝了,陳伯。」
「有空常來,」老頭揮揮手,「下次帶你朋友來聽聽真正的音樂,不是外面那些電子合成的垃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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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來越深,銅鑼灣街上的人也漸漸少了。他們路過一個露天廣場,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還在放著希悅的演唱會片段。透過那副特殊的AR眼鏡,阿哲能看到屏幕角落裡隱藏的數據:實時觀看人數、觀眾情緒指數、周邊商品轉化率……所有東西都被量化成了冰冷的數字,成了市場營銷的棋子。
林詩雅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屏幕上希悅那完美無瑕的笑容,眼神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線。
「你剛才說,你們以前很熟,」阿哲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是什麼關係?」
林詩雅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哲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他從未見過的脆弱,像堅冰上裂開的一道縫。「我曾經是她的專屬制卡師……在她還沒變成現在這樣之前。」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晚風吹散,「她是我在盛世娛樂負責的最後一個藝人,她的第一張SSR卡,是我親手設計的。」
屏幕上,希悅正好唱到《純真年代》的高潮部分,歌詞全是關於夢想、堅持、不忘初心之類的漂亮話。
「真諷刺,不是嗎?」林詩雅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卻全是苦澀,「她唱著純真,背地裡卻全是謊言和藥物堆砌起來的假象。」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某些痛苦的回憶壓下去,「當我發現真相,想幫她的時候,盛世的人找上了我,讓我別多管閒事。然後……」她的手下意識地撫過手腕上那個黑蓮花的印記,「我就被踢了出來,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阿哲沒再追問細節,但他能感覺到林詩雅話語裡壓抑的痛苦和憤怒。曾經並肩作戰的夥伴,甚至是朋友,如今卻站在了無法回頭的對立面。
「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那張黑卡,」林詩雅轉過頭看著阿哲,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不只是為了報復,更是為了把這一切都掀開,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個光鮮亮麗的系統底下,到底有多骯髒。」
阿哲點點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林詩雅今晚帶他看到的這一切——財閥的壟斷,歌手的身不由己,市場的瘋狂操縱——突然變得無比真實。這不再是遙遠的新聞或者傳聞,而是切切實實發生在身邊,關乎著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的命運。
就在這時,阿哲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嗡嗡震動起來。他掏出來一看,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很短:
「看到你點亮黑卡了。有興趣聊聊?——老鬼」
阿哲心頭一跳,趕緊把手機遞給林詩雅看。她的臉色立刻變得凝重,眼神也警惕起來。
「老鬼……」她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他怎麼會直接找到你?」
「這是誰?難道就是給我黑卡的那個人?」
林詩雅快速掃了一眼周圍,確定沒人注意他們,才壓低聲音說:「他是地下制卡師圈子裡最神秘的核心人物,市面上流傳的高級黑卡,幾乎都跟他脫不了關係。但他這人小心得很,幾乎從不露面,更別說主動聯繫誰了。」
她盯著手機屏幕,眉頭緊鎖:「他盯上你了,這可能是個機會,但也可能……很危險。」
「那我回不回?」
林詩雅想了幾秒鐘,點了點頭:「回。但小心點,別說太多。我們需要幫手,而老鬼……如果能把他拉過來,絕對是個大殺器。」
阿哲深吸一口氣,手指有些發顫地回覆了兩個字:「有空。」想了想又加了句:「在哪裡?」
幾秒鐘後,手機又震了起來,新的短訊來了:
「明晚九點,42區碼頭。帶上你的卡,一個人來。我會找到你。」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希悅的演唱會還在繼續播放,她那完美得像CG人物的臉龐照亮了整個廣場,也照亮了站在陰影裡,命運即將再次轉折的阿哲和林詩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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