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做完作業,抬頭望向窗外時,才驚覺天色已暗。黃昏的餘暉透過玻璃灑落,屋內卻靜得出奇,彷彿這個世界只剩下我一人。我將筆放下,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聆聽著屋內的動靜。沒有電視聲,沒有爐火燒水的聲音,也沒有姑姑與奶奶交談的細碎聲響,四周安靜得讓人心慌。
我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房門上,確認外面毫無動靜後,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光線從門縫間緩緩滲入。我的腳步極輕,生怕踏破這片沉默。但就在我走進客廳時,目光忽然定住了——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UxB7Z6lq5
她竟然還在——
她的身影立在客廳中央,背對著我,燈光在她的輪廓上投下斑駁的陰影。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幾乎停跳,複雜的情緒猛然襲來,如潮水般將我淹沒。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knMpLw0km
是驚喜嗎?還是怨恨?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她消失了七年,拋下我不聞不問,在我最無助、最需要母親的時候,毫無預兆地離開。而現在,她就這麼站在我面前,彷彿那些年的孤獨與痛苦從未發生過。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她回來時的畫面。我以為自己會毫不猶豫地朝她怒吼,質問她為什麼要拋棄我,為什麼從未回頭看過我一眼。但當這一刻真正到來時,我卻像被釘在原地一般,嘴唇顫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FSAnj9uBi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深深凝視著客廳的一角。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裡擺放著父親的遺像。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m2vFb6S2
小時候,每當受了委屈,我總會縮在那裡,對著父親的照片低聲訴說。這些年來,照片上的人始終沉默地看著我,彷彿是世界上唯一還願意聽我說話的人。
「小穎?妳作業寫完了嗎?」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5ZRYZV41F
她的聲音輕柔而陌生,像是一陣飄忽的風,輕輕拂過耳畔。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IQ1IhgW6n
我仍然無法開口,只能呆呆地望著她。這七年間,我在作文裡無數次描寫過「家人」,構築過自己想像中的父母,可真正面對她時,我卻無法將她與那些字句聯繫起來。
「跟我走吧,好不好?」她終於轉過身來,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安,眼中閃爍著微弱的期待。她微微低下頭,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FrOkq8vz
我知道,她在害怕。害怕我拒絕,害怕我不再願意跟她走。
「妳這女人怎麼還沒走!」姑姑突然推門而入,怒吼著,抄起掃把就要打她。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VUkWWiwD
她靈活地閃過,卻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彷彿這一切並未讓她感到困擾,反而覺得有趣。我不懂她為什麼笑,但那笑容卻出奇地美麗,像是一場盛夏驟雨後的陽光明亮得讓人心顫:「我還會再來的,哈哈!」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XlIlnNHvO
她輕快地說出彷彿反派角色才會有的台詞,隨即離開。生活又回歸從前的軌道,宛如她從沒來過,唯有那天的笑聲仍在腦海中迴盪。而姑姑與奶奶常在房間討論著什麼,一切好像沒變,又似乎變了。
那天的笑聲,長久地在我腦海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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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風夾帶著雪花撲面而來,刺得人雙頰發疼。我坐在家門口,哼唱著一首不知名的歌,旋律低沉而哀傷。胸口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情緒即將滿溢而出,卻又無法言說。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XORBNdDbp
奶奶走了。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aEOCKGcm4
她走得很突然,甚至沒有來得及跟我們說最後一句話。
出殯那天,她來了。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rxXJxxHn
她站在禮堂外,遙遙望著裡面,神色沉靜。姑姑不讓她進門,於是,她只能站在外頭,深深地對著靈堂叩首。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像是一層淺淺的霜。她的背影孤獨而寂靜,最終,她轉身離去,消失在風雪之中。
奶奶的離世,姑姑是最難受的那個人。可這幾日,她幾乎未曾掉過一滴眼淚,從早到晚忙碌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不去想那些無法挽回的事。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xjNaulVT
直到今日,她才終於從房間裡走出來,開始整理客廳。
「小穎!」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Ag0yGVltZ
我聽見姑姑的呼喚,開門走出去,正巧看見她在整理客廳。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bM3AwoOL9
「我也來幫忙。」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MYnivv5f
我走過去,翻找著散落的物品,無意間發現奶奶常用的茶葉與茶具。我的指尖輕輕撫過那把茶壺,心底浮現一個疑問——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Kzu75PiS
人死後,究竟能帶走什麼?又會留下什麼?
突如其來的怒吼聲將我從思緒中驚醒——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4rc0IhSOb
「臭女人出來!老子回來了!」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ZW881Au81
伴隨著濃烈的酒氣,大門被狠狠踹開。一個男人搖晃著步伐闖了進來,嘴裡嚷嚷:「死老太婆終於死了,我的遺產呢?我是長子!」
姑姑的臉色瞬間蒼白,唇緊緊抿住。我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竭力掩飾自己的恐懼。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jVfcIY4lM
「你給我滾!」她發了狂般揮舞手中的掃把,彷彿要將這個噩夢趕走。她的聲音顫抖,卻帶著多年積累的憤怒與悲憤。
「有哪個哥哥會半夜爬上妹妹的床動手動腳!」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Pei1ufsfR
「有哪個哥哥十幾年來對家裡不聞不問,直到母親死去才回來!現在居然只為了遺產!」
「幹!」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2pRaHHAQ6
男人被掃把打中肩膀,怒吼著後退幾步,隨手抓起酒瓶,狠狠朝姑姑砸去。
玻璃瓶砸碎的聲音在屋內炸裂,尖銳的碎片四濺。鮮紅的血緩緩沿著姑姑的額頭滑落,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憤怒將我吞噬,我撿起一旁的小凳,朝男人砸去。然而,力氣太小,未能打中。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fhIGCe5VO
不安、憤怒與恐懼充斥內心,不斷問著自己該怎麼辦,當時年幼無知的自己卻也無法回答。
「你在幹嘛!」陳淺芳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她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群村民,正怒視著男人,語氣不容置喙:「滾!」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rdZvOKfK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光芒。
姑姑的眼神複雜,像是不敢置信她會在此時出現。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EwE5ZcA6N
男人見狀,咬牙切齒地吐了口唾沫:「哼,走著瞧!」說完,搖搖晃晃地走出門。
「散會散會!」陳淺芳轉過頭對著外面的人喊道,沒了戲看人們也逐漸散開,靠近姑姑將她扶到椅子上她看著姑姑的頭上血流個不停,不禁皺了眉:「這傷太深了,還是去醫院看看比較好。」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tas5NtpmV
她攙扶起姑姑:「小穎,去拿妳姑姑的健保卡。」
從頭到尾,姑姑都低頭沉默不語。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2Zl840Qvf
直到被扶上車的那一刻,她才喃喃道:「謝謝......」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FjTgN9T98
「一個人顧家沒問題嗎?」陳淺芳從車窗探出頭,向我問道。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RKSIRQgbE
「嗯。」我點頭。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aoULIIF4F
「早點回來。」
她的車是耀眼的紅,如同她本人,灼熱如火,燃燒一切靠近她的人與事。
這一晚,屋內只剩我一人,夜色沉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與酒氣。我蹲在地上,拾起那片沾著血跡的玻璃碎片,指腹沿著邊緣摩挲,感受它的冰冷與鋒利。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0yjyZ14U
奶奶已經走了,姑姑受了傷,家裡只剩下我。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ScC8m15S
如果她沒有出現,姑姑的傷會更重嗎?如果沒今天她沒來,那個男人會繼續打我們嗎?我不知道。
我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望著遠方。那輛耀眼的紅色車子早已消失在黑暗裡,村落安靜下來,只剩偶爾傳來的犬吠與風聲。我抬頭看向夜空,月亮隱在雲層後,只有星星零星閃爍,寒意逐漸滲入我的骨頭。
姑姑的傷口一定很痛吧?她會不會在醫院裡掉眼淚?還是,她會一如既往地忍著,像這些年來無數次的隱忍那樣,硬生生地將所有的痛苦咽下去?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DToUPJiF
回憶裡,姑姑的眼淚少之又少。奶奶在時,她再累再苦都不會哭,頂多獨自坐在門邊發呆,默默抽菸。現在奶奶不在了,她還能撐多久?
還有她——陳淺芳。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什麼,會在這樣的時候來救姑姑?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90GgV8Yz
姑姑的過去,我從未真正理解過。我只知道,這些年來,她總是不准我們提起某個人,說她是個「不負責任的女人」。但那個女人,卻能讓姑姑在出殯時情緒失控,讓她在病房裡,低聲說出那句「謝謝」。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Nl4weYh1r
夜深了,我回到屋內,鎖好門,將地上的碎玻璃掃起來丟進垃圾桶。血跡已經乾涸,形成一塊塊暗紅色的痕跡。我拿了抹布,努力擦拭著,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擦不乾淨的,究竟是地上的血,還是心裡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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