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浮世錄 (牛之首篇) - 48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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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48

茶狐

Mar 21, 2025

39

10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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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紙上的文字翻動著，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筆在同時書寫、擦除、重組。

遙的心臟猛然一緊，筆尖停頓在紙面上，墨水微微暈開，她的目光緊盯著那行字——這不是她寫的。

黑霧如幕布般緩緩拉開，舞台成形，一道身影躍然登場。

遊踏著奇妙的步伐從霧中走出，動作刻意放緩，每一步都踏得筆直，腳跟先落地，腳尖隨後輕輕點下，如同能劇般莊重，卻又在下一瞬誇張地抬起腳尖、微微晃動，像是在刻意模仿堂堂武士的步伐，卻又帶著狂言劇中素破的詭異戲謔感。

他身披長袍，寬大的袖口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手中則端正地捧著一本厚重的硬皮書，彷彿是一名負責審判的『敘事官』。

然而就在站定的瞬間，他突然誇張地後仰，腳步交錯，險些滑倒，卻在最後一刻穩住身形，左手猛地一甩袖，右手抬起，擺出『見得（魅せ）』的誇張動作，語調瞬間抬高，如開場白般響亮：

「喔呀喔呀，各位——這是什麼光景啊？」

他的嘴角刻意下垂，營造出一副嚴肅端莊的模樣，眼神卻飄忽不定，藏著一絲狡黠的笑意。他披著一件精緻卻明顯不合身的披肩，剛剛站定時仍勉強維持著，卻隨著他的手勢滑落了一側。他不動聲色地扶正，試圖保持優雅，卻在下一次揚手時再度滑下。他的手指僵了一瞬，隨即慢條斯理地撩起披肩，嘴角仍然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彷彿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場大戲，可遠遠還沒有到落幕的時刻。」他誇張地翻動書頁，發出內頁摩擦的連串聲響，視線從上到下快速掃視，嘴巴微微嘟起，如同在假裝閱讀，卻又像是在臨場編造。

「嗯嗯嗯，讓我看看、讓我看看⋯⋯」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遙身上，而是掃向了潘與賽巴斯丁。

啪！

硬皮書猛地闔上，發出沉悶的回響，遊的嘴角微微一抿，似笑非笑地望向珊妮、潘與賽巴斯丁。

「喔呀，這可真奇妙。」遊的笑容加深，他輕輕歪頭，語氣帶著一絲探究：「潘，賽巴斯丁——你們還覺得自己是完整的嗎？」

潘的笑意依舊優雅，卻不再有餘裕，而是帶著一絲複雜情緒。他的嘴角微微僵住，像是意識到某個不該揭露的真相。

賽巴斯丁的目光低垂，指尖微微顫動，像是在試圖觸碰什麼，又像是在思索某種無法解釋的現象，他帶著不確定的遲疑緩緩開口。

「⋯⋯我們，並非真正的存在？」

潘轉頭看向同伴，目光中閃過一絲認同，卻仍然帶著一抹嘲諷。「你終於意識到了嗎，賽巴斯丁。你我二人，竟然要從這個傢伙口中得知自己的真相。」他輕輕咋舌，「這可真是糟糕啊。」

他的語氣雖輕，卻沒有人能忽視那句話背後的意義。

「妳覺得呢？」潘的目光落在珊妮身上，語氣不再是戲謔，而是帶著某種試探與確認，「珊妮，如果說這是妳的記憶所構築的幻影，那麼……我們又是什麼？」

珊妮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回視，眼中沒有否認，也沒有驚訝。

「我們是記憶的殘片？不，或許精確地說，我們是記憶中的『概念』，在這場敘事中獲得了形體。」他摸了摸自己臉頰，手指傳回的觸感仍然清晰，但那種『實感』卻像一層模糊的幻象。賽巴斯丁露出一絲苦笑，「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我們從未能真正影響故事的核心。因為我們本來就不是完整的個體，而是被記憶拼湊出的某種必要性。」

「必要性？」遙喃喃地重複，隱約明白了什麼。

潘輕輕揮手，黑霧如碎片般飄散，他的語氣輕鬆，卻藏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妳應該明白功能性角色吧？是妳們的記憶試圖填補某種空缺時，所創造出的影像。讓我們來負責這個故事的劇情推。，」

「⋯⋯你在開玩笑吧？」遙的聲音透著遲疑。

潘微微一笑，但這次的笑容中沒有任何輕浮意味，而是帶著深深的感慨：「我當然希望這是玩笑。但如果妳仔細回憶，我們的選擇——真的影響過什麼嗎？」

遙猛然一怔。

她想起來了。

潘與賽巴斯丁的行動，似乎總是在某個界線內活動，從未真正決定故事走向。

即便在關鍵時刻，他們的話語與行動，影響的也僅僅是周圍的人，而非故事本身的『框架』。

「我們從來都沒有真正掌握過故事的方向。」賽巴斯丁平靜地說，「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只是『記憶的投影』。」

「這麼說來，」珊妮的聲音輕輕響起，「即便知道了這個事實，你們還是選擇繼續待在這裡？」

「我們現在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不是嗎？」潘輕笑一聲，聳了聳肩。

「或許，這場敘事結束之後，我們就該離開了。」賽巴斯丁吐出輕歎。

他沒有說死去或消失，而是選擇離開這個字眼。

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真正的生命，只是珊妮記憶中的幻影，在這場敘事舞台上被強行塑造出的演員。

話題被遊突然的鼓掌打斷，四人轉頭看向他。

「妳總是讓我出乎意料啊。」

「怎麼，連你也沒料到？」珊妮冷冷地說。

「是的，我沒想到——妳竟然擁有抗衡我的力量。」

這句話，使空氣瞬間凝固。

遙的眼神驟變，她迅速轉頭看向珊妮：「等等，什麼意思？」

「妳還不明白嗎？這場敘事戰鬥裡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夠操控故事的走向。」遊一陣哼笑，「但是，珊妮——妳卻能夠抵消我的敘事操控。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遙猛然轉頭，盯著珊妮：「這是真的？」

「我不確定。」珊妮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深邃如夜色，彷彿也在試圖解讀自己的本質。片刻後，她的語氣堅定道，「我只知道，我並不屬於這個敘事框架。」

遊的瞳孔微微縮起。

「什麼？」

「我不屬於你的敘事框架。」珊妮輕輕抬起手，一縷銀白色的光線在她的指尖流轉，與遊的黑霧對峙，「這就是為什麼，你的改寫，無法影響我。」

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深沉。

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這場敘事，已經不再完全受他掌控。

「即便如此——」他抬頭，眼神閃爍，「我還不打算讓你們隨意篡改結局哦。」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劃過空氣。

羊皮紙上的文字瞬間崩解，化作無數碎片，如同被風吹散的殘頁。而黑霧之中，牛之首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它的身軀不再是支離破碎的碎片，而是開始凝聚出真正的形體。

「誰也無法影響我。」

黑霧震盪了一下，它的語氣並非狂妄，而是一種純然陳述。

「這是我的選擇。」它的視線落在遙身上，低沉地補充：「目前，我偏好妳的書寫方向。」

但，這只是現在。

「荒謬！」憤怒的聲音在這場崩毀的敘事之中炸裂開來，彷彿要撕開一切錯誤的言語。

梅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場中，雙眼燃燒著強烈的怒意，緊盯著遙，手中的利刃微微顫抖。她的表情比以往更加冰冷，嘴唇緊抿，彷彿強忍著某種憤怒到極點的情緒。

「遙，妳到底在做什麼？！」她的聲音因壓抑而顫抖，卻不是恐懼，而是隱忍到極致的憤怒，「這是邪惡！妳竟然還試圖替它書寫未來？！」

遙下意識退後一步，卻仍握緊羽毛筆，手指泛白。

「梅⋯⋯」她低聲喚道，想要解釋，卻發現無論怎麼開口，都無法讓梅理解自己現在的想法。

畢竟，她在最初也是無法認同反派被洗白的那方。

「邪惡不需要選擇！它應該被毀滅，而不是被改寫成什麼狗屁故事！」梅的聲音嘶啞，目光中閃爍著憤怒與痛苦，「妳沒有在拯救世界！妳是在縱容它！」

「不⋯⋯這不是縱容。」遙咬緊牙關，強迫自己迎上梅的視線，「我只是不想讓這個故事再度重演。」

「不想讓它重演？」梅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眼底透出一絲冷笑，卻帶著更多的憤怒與絕望，「遙，妳到底在幻想什麼？！妳以為這是一場能夠給予『救贖』的故事嗎？！」

她猛然轉向牛之首，眼神淩厲如刃：「說到底，它的本質還是暴食的碎片！它還是災厄的一部分！它吞噬過多少故事，毀滅過多少存在？！它不應該被改寫！它應該被終結！」

牛之首的眼睛閃爍了一瞬，低沉地問：「這是妳的選擇？」

「沒錯！」梅毫不猶豫回答，她的聲音鏗鏘有力，沒有一絲動搖，「我不相信邪惡能被改變！」

遙與梅四目相對，空間的張力幾乎要撕裂一切。

遊在一旁輕輕地鼓掌，語氣愉悅：「啊，這才是我想看到的場面呢。故事的衝突，選擇的對立……這才是真正的敘事碰撞。」他的視線掃過遙、梅與牛之首，嘴角的笑意加深：「接下來呢？你們誰能說服對方？還是——這場故事終究無法完成？」

話音落下，整個空間劇烈震盪！

羊皮紙上的文字開始瘋狂扭曲，書架崩裂，無數書頁在空中飛舞，空間的框架開始無法承受這場敘事碰撞——

這不是單純的爭論，而是故事走向的撕裂！

敘事本身正在崩潰！

「夠了。」

牛之首的聲音低沉地響起，然而這一次，它的語氣與先前完全不同。

它不再等待故事的推動。

它不再依賴他人的書寫。

它正在選擇自己的結局。

「既然你們誰也無法決定我的未來，那麼——」黑霧開始收縮，所有的眼睛合攏，無數殘碎的敘事片段開始融合。「我來決定自己是什麼。」

遊輕笑了一聲：「哦？看來這場接龍的結果，並不是遙的勝利呢。」

遙與梅同時後退一步，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牛之首已經不再是過去的牛之首，它正在真正脫離一切敘事的束縛，變成一個擁有「名字」的個體。

這場故事，未能完成。

因為它已經不再是故事中的存在，而是——真正的自己。

故事，已經超越了故事本身。

它看向遙，賦予新的命名的母親，表示感謝地微微躬身。

接著，光芒閃耀，空間崩解，一切化為白光。

當遙再次睜開眼，她發現自己坐在書桌前，筆電的螢幕微微閃爍，文件的最後一行文字，只有一個名字。

語の檻（Koto no 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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