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煙火燦爛 - 46. 未來

吃過晚飯後，我把餐桌上的碗碟收拾起來，慢慢地搬進廚房。明明不過是幾個盤子，兩雙筷子而已，搬起來卻比以前沉了許多。不是碗盤的重量變重了，而是現在這具身體……已經不如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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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水龍頭，讓溫熱的水沖在我的手心，熟練地擠了洗潔精，把碗盤依序放進水槽。這些動作我都很熟悉了，尤其是這幾週幾乎每天都在家，日子總是圍繞著課程、畫作與家務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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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清楚，我現在這樣洗碗的樣子，看起來跟過去也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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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我總是手腳俐落，一邊洗碗還能一邊叼口煙，還能跟真木聊天。可現在……我的身體就像是裝了一塊電量所剩無幾的電池，隨時可能停擺：暈眩、頭痛、那種像是從世界邊緣逐漸脫離的感覺……一旦發作起來，我甚至無法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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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糕的是，在畢業後，身體變成半透明的次數也上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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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發現時，我還以為是光線錯覺。但當我看見自己的手掌經常漸漸淡出成空氣時，那種冰冷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裡。我沒說出口，直到那次真木突然從背後抱住我，問我為什麼站著不動、為什麼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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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知道，我再怎麼裝作正常，她都能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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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兩人談了很久。最終，我們一起決定向藝術學院申請暫時在家自學的方案。理由寫得很保守，只說身體不適應、需要調整節奏，但我們彼此心裡都清楚 —— 是因為我不想在教室裡「半透明地消失」，引起校園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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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學校的回覆來得比我想像中快，大概是因為……秋親自送了那封信，再加上誠懇的解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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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現在就在家學習。

說實話，我並不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差。至少可以隨自己節奏讀書、創作，也能照顧真木，為她煮飯、打掃、鋪床……就算疲累，就算記憶有時會跳針，至少這樣的「我」，是實實在在存活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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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我看著手中那只早就洗完的碗，卻遲遲沒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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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仍持續不斷地沖刷著碗底，洗潔精的泡沫早已被沖得一乾二淨，我卻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台忘了要關機的老舊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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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是在想什麼來著？

有什麼話，浮現在腦海裡，又一下子滑走。像試著抓住水面上的光，卻怎麼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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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仍呆站著、試圖從混亂的腦海中撈回「剛剛的想法」時，一道熟悉的腳步聲從客廳走近了。沒有穿拖鞋的聲音，那是秋赤著腳、習慣性踩在木質地板上的節奏 —— 穩定、柔和、卻又直接地走進我的空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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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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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輕，但讓我瞬間清醒。

下一秒，一隻手輕輕搭上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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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回頭，看到真木就站在我身後，眉頭微微皺著，但眼神沒有一絲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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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連忙關掉水龍頭，慌慌張張地轉身，「抱歉，我……我剛剛不知道在想什麼，就一直……」

「沒事。」她伸出手指，撥了撥我額前有些凌亂的頭髮，那動作讓我一瞬間想起了貓咪被理毛時的安心感。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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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是故意浪費水的……只是，有點走神了。」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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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聲音依舊平靜，然後自然而然地捲起袖子，走到水槽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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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來幫你洗吧。」

「欸？不不不……秋，你應該很忙吧？新學期剛開始，導師要處理的東西不是一堆嗎？文件、課表、學生資料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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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淡淡一笑，把剛剛我放在邊緣的濕抹布擰乾，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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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啊……可以稍後再處理。」

「但……」

「現在嘛，我比較想和你一起洗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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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了一下，接著低下頭笑了笑，突然覺得心裡那團沉沉的霧氣，好像被她簡單一句話輕輕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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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在故意說得這麼好聽，讓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嗯，對啊，我是故意的。」她露出調皮的神情，毫不猶豫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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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輕輕笑出聲。然後拿起另一塊乾淨的布巾，和她一左一右站在水槽前，洗碗本來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家事，但這樣並肩的時刻，卻令我安心。我從她身邊感受到的溫度，讓我不需要再解釋剛才的發呆，不需要為「什麼也沒做」而感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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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什麼都沒問，卻早就知道我正在和什麼東西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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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這樣。

總是能看見我不說出口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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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盤在水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肥皂泡在水面浮著。真木洗得很仔細，每一隻碗都會在掌心輕輕轉過一圈，再交到我手中擦乾。我們沒有太多對話，但這樣的沈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共鳴的節奏，一邊洗著日常，也一邊洗去彼此心裡的些微疲倦。直到她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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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我在想，要不要去買台車。」

「嗯？」我抬起頭，手上的盤子還在擦著，但動作緩了下來。「突然想買車？」

「其實也不是突然啦，已經考慮了一陣子了。」真木把剛洗好的玻璃杯，放進瀝水籃裡。

「那怎麼不早說？」

「因為我想確定自己是不是只是……單純想『改變』些什麼，還是這件事真的對我們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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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話，而是望著她的側臉。她沒有看我，依舊專注地洗著手上的湯匙，但我知道，這番話不是臨時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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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啊……不管是去買菜，還是帶你去醫院做檢查、或者只是想和你去郊外透透氣……都得搭乘一堆交通工具，來回太費時，也容易讓你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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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的確，我有時候連上電車時的震動都會引起頭暈，那樣的日子說不上痛苦，但確實讓人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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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頓了一下，這才轉頭看我，柔和地笑了。「雖然你現在在家上課，但等狀況穩定一點後，說不定又想回學校吧？那時候，有車會方便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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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心裡突然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

不是因為她想買車，而是因為她的每一個念頭、每一項安排，總會默默繞過未來的不確定，去為我們鋪一條更輕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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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週末去車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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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從來沒有挑過車，更不知道怎麼選，但這一刻，我只想讓她知道，我願意和她一起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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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就這週末！跟你說，我還偷偷查過幾家了喔。」

「秋，你什麼時候這麼會做功課了？」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為了你的未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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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段旅程會在八月底畫上句號；即使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更加透明；但至少，在那真正來臨之前，我們仍然選擇一起生活、一起計劃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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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那未來不會太長，我們依然朝著它前進著。

而真木願意載著我，一起走 —— 哪怕只走到夏天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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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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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真木走進車行時，陽光剛好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在一排排車身擦得發亮的展示車上。從小型車到家庭車，從國產到進口，琳琅滿目的車款讓人一時之間有些眼花撩亂。而我們一邊逛、一邊聊，一邊用目光挑挑揀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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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台好像不錯？」我指著一台亮白色的輕型車，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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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看了看，點點頭，又拉開後門試了試座椅空間，語氣很實際地說：「如果只是日常通勤或買菜應該剛剛好，不過……後座放不下你那些畫材。」

「嗯……也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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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裡走，每看到一台感興趣的車，秋就會去摸摸門把、看看車廂內部，我則習慣先觀察外型 —— 畢竟外型也重要嘛。當我們繞到展廳右側時，一台軍綠色的 SUZUKI JIMNY停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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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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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台……」我開口。

「嗯，我也覺得。」真木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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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像其他車那樣大得壓迫，車身方正，尺寸小巧，卻有著一股可靠感。就像是安靜地蹲在角落，等你發現它的人 —— 不是搶眼的類型，卻莫名讓人移不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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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用也夠，小地方穿來穿去也方便……要去哪裡，應該都能載著我們一起走吧。」我邊說邊繞著車走了一圈。

「也能開去郊區，帶你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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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看起來沒有笑，但眼神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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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點點頭，說：「就是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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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行職員的安排下，我和秋進行了試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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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上駕駛座，手握方向盤的姿勢俐落而自然。副駕駛坐著的是職員，一位語氣溫和、講話有條有理的大叔；我則被安排到後座，看著兩人進行試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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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內隔絕了外頭喧囂的陽光和人聲，只剩下引擎剛啟動時低低的震動聲。JIMNY不像大型SUV那樣沉穩如船，但也不至於飄浮不定。坐在後座的我覺得有種剛剛好的包覆感，像被穩穩地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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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調整好後視鏡和座椅，一邊聽著職員簡單介紹操作的細節，一邊輕輕點頭。她沒有多話，神情專注，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點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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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適合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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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起來也許很無厘頭，但我說的是那種「無論去哪裡都能安心交給她」的感覺。不只是因為她有穩定的駕駛技術，而是因為她的那雙手，總讓人覺得……就算不知道要去哪裡，也可以先坐上車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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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繞行在車行外的測試道路上。陽光穿過玻璃，灑在她握著方向盤的手上，照出她指節細微的骨骼線條。她的臉上沒有呈現多餘的情緒，但我知道她正在默默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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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座還好嗎？」她看著後視鏡，問道。

「嗯，很舒服。我覺得……這台車好像真的適合我們。」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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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沒有回話，只是再透過後視鏡與我對視了一眼。那一瞬間，她眼中閃過一點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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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員一邊介紹車子的懸吊系統與油耗表現，一邊鼓勵我們等會兒也可以回內部再多看看幾台。秋點頭稱謝，但很明顯，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其他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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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再次轉進車行門口時，我的心竟有點捨不得下車。也許這不是因為汽車的本身，而是因為我感受到真木和它的氣場，好像已經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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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人下車，回頭看了一眼那台軍綠色的JIMNY，忽然有點想像：如果未來某一天，我坐在副駕，窗外是山路，是真木在開車，是我們要一起去的某個地方 —— 那會是怎麼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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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想，我真的很想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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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車行內部時，空調輕柔地吹著，我們兩人並肩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面前是一張木質茶几，桌上已經擺好了試駕後的評估單與購車選項資料。那感覺像是在準備辦一場重要的儀式，雖然只有我們倆參加，但心裡卻莫名有點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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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員為我們遞上熱茶，然後坐到對面，帶著一貫的專業笑容問：「兩位覺得這台車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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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看了我一眼，像是徵求我的意見。

我點了點頭，小聲地說：「我喜歡。」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接著轉向職員：「我們都覺得很適合，請問貸款的條件可以詳細說明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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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對話進入我不太熟悉的領域。真木認真地和職員討論貸款期數、保險方案、車輛交付時間等細節。她問得也仔細，連細節都不馬虎。我坐在她身旁，一邊看著她專注的側臉，一邊聽著紙筆沙沙作響，忽然有點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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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在一疊文件上，她從手袋裡拿出印章，翻到最後一頁，並在欄位上蓋上自己的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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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好了。」

「就這樣決定了？」

「嗯。不只是車子，還有以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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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只是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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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車行時，陽光已經從高空微微傾斜，稍稍拉長了我倆的影子。真木把剛蓋好章的合約文件收進資料夾裡，而我則用手遮了遮眼，感覺今天一切都進行得比想像中順利。才剛走到行人路，手機便嗡地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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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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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一看，是來自父母的視像通話。

我和真木對視一眼，笑著舉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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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好久不見～」我一邊接通，一邊笑著朝螢幕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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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那端，父母坐在客廳裡。父親還是一貫的格子襯衫，母親則剛剛脫下了眼鏡，看起來像剛完成什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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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臉色不錯嘛。」父親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句。「你們那邊天氣還好吧？」

「嗯，今天出太陽，我和秋剛從車行出來。」我笑著點頭，手機稍微轉了一下鏡頭。

「哎呀，真木小姐也在啊？你們兩個今天是去……選車？」母親發現畫面裡的真木，眼睛瞬間亮起來

「嗯。只是去看看，結果就……訂了。」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喔，好事嘛！小車？大車？」

「JIMNY。」真木簡單回了一句。

「喔，那個小小方方的，很可愛啊。」父親也笑了。「不錯不錯，看來你們這週末過得挺充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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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但父親下一句話讓我愣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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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啊……我們剛把手上的論文交完，上司也批準我們放個長假放鬆放鬆。所以我們決定四月中回日本一趟，暫時停留一個月左右。」

「欸？真的？那太突然了吧？」我眨了眨眼，驚訝道。

「這不是正好嘛？我們想說，既然回國，就看看你現在過得怎麼樣……順便……見見你的戀人。」母親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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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這句，忍不住瞄了真木一眼，她倒是很平靜，只是微微挺直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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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當然好啊。你們想什麼時候見？」我笑著問道。

「我們在十六號到日本，時差還得調整一下，不如就那個週末吧？約個晚飯，邊吃邊聊。」父親說得乾脆。

「好，那就18號。」我點頭確認。

「嗯，我也沒問題。」真木補充。「那麼，有請兩位多關照。」

「哎呀，這麼正式啊？我們又不是什麼考官。」母親在那頭忍不住輕笑了一下。

「請放心，我會準備一點見面禮。」

「唉呀，這孩子太懂禮了。」母親一邊笑一邊轉頭對父親說。「我開始有點期待見面了喔。」

「那就這樣定了。知惠子，你好好照顧自己，別累著。」

「知道啦！到時候見啦。」我舉起手機做個小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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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通話後，我慢慢把手機放下，轉頭看向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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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緊張嗎？」

「還好吧。反而比較擔心你緊張。」

「我……有一點點啦。」我摸了摸後頸。「但還是覺得有點開心。」

「嗯。」她輕聲應了一句，然後默默牽起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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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輕輕地吹過兩人，站在人行道上，手裡握著新生活的開端，還有一點一點展開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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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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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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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房間裡只剩下昏黃的燼光，以及兩人的聲音。

我蹲在衣櫃前，把一件件春季的衣物拉出來，展平、摺好，再一件件疊起來。原本只是想稍微整理一下換季的衣物，沒想到越整理越發現，很多衣服都已經不怎麼想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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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是款式的問題。

而是……好像漸漸不再那麼「想要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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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衣櫃最裡層拿出一件去年買的淡藍色洋裝，對著燈光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回去。

然後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其實我想買件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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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真木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語氣仍專注在作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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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坐在書桌前，穿著家居服，手中拿著紅筆，一份一份地批改學生們交上來的作文。每隔幾分鐘，會聽見筆尖與紙面摩擦的聲音，或是紙張翻動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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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應不應該買件新的洋裝而已。淡粉色的、或是米白色的，春天穿起來應該會很舒服吧。可是……好像有點浪費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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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沒有立刻回答。

她停下筆，轉過頭看我，眉毛輕輕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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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覺得浪費？」

「因為……旅程只剩下四個多月了啊。」我低下頭，望著自己手裡那件已經穿過好多次的白襯衫，指尖不自覺地捏著袖口的邊角。「剩下的時間那麼短，好像不應該再買這種……只為了『想穿』而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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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看著我，過了幾秒，才重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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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我，我會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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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她笑了笑，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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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旅程快結束了，更應該去做『想做的事』。不是因為不久就要離開，就要放棄喜歡的顏色、風格、味道……那樣的話，反而才會讓人後悔吧？只要是你想穿的，就值得去擁有。不是為了留下什麼，也不是為了誰看……只是因為那會讓你開心，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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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某個小小的結扣，好像在那一瞬間被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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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你講話好像比老師還像老師耶。」我輕輕笑了笑。

「我本來就是老師啊。」她聳聳肩，重新拿起紅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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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把幾件不怎麼穿的衣服摺好放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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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在心裡偷偷決定：週末，去看看那件我在櫥窗前猶豫好久的米白色洋裝吧。或許我不能穿太久，但至少……我可以穿著它，和秋一起度過一些很重要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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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後，我和真木躺在床上，蓋著棉被，兩人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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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要早起去車行取車，晚上還要和爸媽見面……照理說，我應該讓自己趕緊睡，讓身體有足夠的休息，尤其是現在這個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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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看了一眼身旁的真木。

她靠在枕頭上，眼睛閉著，眉心卻微微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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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還沒睡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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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聲問道，而她則嗯了一聲，聲音聽上去有些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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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是不是又繃緊了？」我湊近些，輕輕把她右側的棉被掀開，手指落在她的肩胛處。「你都彎著背改作業，姿勢又硬，怎麼可能不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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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反駁，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我輕輕坐起來，伸手在她肩膀上方揉了揉，從上到下慢慢按開。她的肩膀比之前更緊，像是從以前就積壓下來的壓力還沒來得及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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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可以嗎？」

「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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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似乎也慢慢穩下來。

我耐心地一邊揉著，一邊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逐漸放鬆。指腹按過去的時候，肌肉從一開始的緊繃，漸漸變得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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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應該會比較好睡一點。」我說著，正打算抽手回來，卻忽然被她反握住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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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真木猛地轉過身，伸手摟住我，把我整個人拉進她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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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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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沒有給我時間再問第二次，只是將額頭抵在我肩上，然後緊緊地抱著我。她的手從我背後環過來，力道出奇地大。不像平常的她那種平穩從容，現在的她帶著一種要把我牢牢鎖進懷抱裡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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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的吻落下時，我原本還想開口問些什麼 —— 為什麼眼神裡藏著那麼多說不出的情緒。可下一秒，她的手已經從我的背脊滑到腰間，把我緊緊扣進她的懷裡。那股力道沒有壓迫感，反而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帶著強烈的渴望，像是在害怕我會在下一個瞬間從她的世界裡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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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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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她不是不會說，而是那些情緒已經濃得化不開，語言反而顯得蒼白。這三年來，我們一起走過了太多。從相識的試探，到表白的怦然心動，再到各種事件的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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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我們，以戀人的身份躺在同一張床上，用擁抱迎接每一個日出與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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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從來不是個會輕易示弱的人。她總是冷靜、穩重，像一堵我可以放心靠著的牆。可今晚，她的吻裡藏著不一樣的東西：一種害怕我「離開」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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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離家，不是分手，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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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打算問她「怎麼了」。

那些問題，她早就用她的吻、她的觸碰回答了。我輕輕回應她的唇，將手指穿進她柔軟的髮絲，撫過她的後頸，感受到她輕微的顫抖，觸碰她一直壓抑的情縮。我一邊吻著她，一邊慢慢把她推向床鋪的中央，讓她平躺在被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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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混著不安，望著我，像是在確認我還在。我先是低頭吻上她的額頭，溫柔地滑過她的眉骨、鼻尖，一路向下，最後貼在她耳邊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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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秋，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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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話，只是繼續伸手緊緊摟住我，手指扣進我的背，像是要確認我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分體溫都還真實存在。而我開始低頭吻過她的頸側，手滑進她的睡衣，脫下她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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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身體讓她記住：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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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貼近她的下半身，舌尖舔過她濕潤的區域。她身子一顫，發出低吟。而我順著她的感覺。含住她的敏感處，舌尖快速挑逗。她的第一波來得很快，尖叫出聲，身體弓起，熱流噴灑在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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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她喘著。

「我要讓你記住我的舌頭。」我抬起頭，貼在她耳邊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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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停下來，手指探入探索，並找到那個最敏感的部份，快速揉搓。不久後，伴隨著一陣叫聲，她的第二波高潮隨即襲來，她抓住我的手臂，聲音也沙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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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行了……」

「我在這裡，秋，記住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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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她恢復過來，我的手指與舌尖同時進攻，她的淚光閃在眼角，最終迎來了三次高潮。我抱住她，她喘著氣，我們相擁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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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漸穩，頭髮還是散亂在枕頭上。我貼著她的胸膛，聽著她的心跳，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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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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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回話，只是抱緊我，手指扣進我的背。這一刻，我知道，她不會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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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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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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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真木再度走進熟悉的展示廳時，迎面而來的職員立刻認出我們，笑容依舊親切。簡單寒暄後，他便引領真木進行最後的確認手續：確認各種文件、發票、牌照與保險項目。我站在一旁看著她拿出印鑑，一頁一頁地蓋章，動作從容熟練，不疾不徐，彷彿對這一切早已準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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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續完成了，接下來請兩位到這邊來，我們會有個簡單的交車儀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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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員笑著比了個手勢，引導我們往戶外移動。

停車場的角落，一台軍綠色的 JIMNY 正安靜地停在陽光下，車身閃著新車獨有的光澤。它就像是準備加入某個家庭的新成員一樣，等待著我們的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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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兩位站近一點，我幫你們拍張紀念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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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員舉起手機，把我們引到車頭前的位置。

真木站到我左邊，我湊過去一點，忽然覺得這姿勢莫名地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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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麼有點像結婚儀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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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小聲說了一句，故意讓職員聽不見。真木挑了下眉，然後毫不客氣地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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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要處理的事情可比這麻煩多了。」

「喔——那我們要慎重考慮怎麼舉辦喔。」我壞笑著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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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勾起嘴角，轉過頭對著鏡頭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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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二、三！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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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門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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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職員簡單講解了交接步驟：遙控器怎麼使用、機油檢查、緊急燈切換、安全設定與車載系統，秋聽得很仔細，我則在旁邊記了些關鍵字，反正實際操作多半會交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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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祝你們駕駛愉快。」職員微笑著遞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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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點了點頭，接過那枚印著銀色標誌的車鑰匙，然後轉身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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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囉，我的副駕。」

「遵命，我的柴可夫司機。」我笑著舉手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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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前一後地打開車門，她坐進駕駛座，我坐進副駕。車門輕輕關上，車內隨即安靜了下來。新車的座椅還帶著微微的皮革味道，冷氣剛打開，有點涼，我不自覺地往真木那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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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太低嗎？」真木轉頭問我，一邊調整駕駛座。

「還好，我這邊不用動太多。」我一邊扣上安全帶，一邊笑著拍拍身旁的椅背。「嘿嘿，從今天開始，這可是我的專屬位置哦。」

「副駕駛永遠都是你的位子啊。其他人坐後座就好。」

「哼，那當然。」我揚了揚下巴，開玩笑地說。「除了我，誰都不准跟你這樣肩並肩坐著開長途車喔。」

「嗯，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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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把車鑰匙插入啟動口，正準備發動引擎時，我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袋。在拉鍊的扣子上，還掛著那個早就有些磨舊的恐龍君吊飾。那是在高中一年級暑假，我們一起參加「終夏祭」時，真木在射擊攤位上為我贏來的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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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她雖然不是一擊就中，但她專注的樣子卻讓我心動。我記得從她手上接過這個吊飾的時候，她還裝作不在意地說：「沒什麼，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多餘的。」

但我知道，她很在意，她知道我想要這個吊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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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一直都很珍惜它。在高中的時光，我都把它掛在背包上，就算畢業後，我也沒有把這個吊飾丟在一旁，而是改掛在手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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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我突然有了個念頭。

我伸手把它輕輕解下，將吊飾掛上車內後視鏡。真察覺到動靜，回過頭來，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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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很喜歡這個嗎？」

「嗯，喜歡啊。」我一邊調整吊繩的長度，一邊小聲說。「但……我知道，我的旅程結束時，這隻恐龍君是帶不走的。既然如此，倒不如……讓牠留在車上，陪你一起到處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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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看她，只是望著掛在鏡子下晃著的那隻小恐龍，感覺心口有點悶，但也沒有太多遺憾。真木沒有說話。我轉頭看向她，她只是伸手把恐龍君再往右調整了一點，讓它不會擋到駕駛視線。然後她抬起頭，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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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距離見面還有一段時間，要不我們先去百貨公司買伴手禮吧。」

「嗯，好啊。」我點點頭。

「還有，你不是說過……想買一件新洋裝嗎？我們也順便去看看。」

「這樣一說，我突然有點緊張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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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只輕輕牽起我的手，握了一下。

接著，她發動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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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啟動時的震動傳到整個車身。就這樣，我們緩緩駛出車行，沿著筆直的道路前往百貨公司的方向。車內沒有人說話。窗外的風景一幕幕往後退去，城市的白日光線被擋風玻璃折射成一種靜謐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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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車內音響自動接上手機播放列表。

是那首熟悉的歌，也是真木喜歡聽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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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Have All The Time in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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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阿姆斯特朗低沈溫柔的嗓音，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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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轉頭，看見秋正看著前方的道路。她依然是那個從容的人，穩穩地掌著方向盤，像總能帶我走向安全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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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那雙眼，卻是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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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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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了百貨公司後，冷氣有點強，我把外套拉了拉，與真木一同走進女裝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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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車行來的時候還有點陽光，現在天色已經慢慢轉灰，整個服裝部門像是籠罩在柔白的燈光與香氛之中。展示架上掛著一排排春季新作，從清爽的襯衫到蕾絲滾邊的洋裝，每一件都像是為四月設計好的日常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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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們一邊走，一邊看。

但我卻漸漸放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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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掃過那些明亮的色調、細緻的布料、層層疊疊的剪裁，我卻……不知道我來這裡是要買什麼。在一排洋裝前，眼睛盯著前方那件白底淡黃條紋的棉麻洋裝，看著看著，腦海忽然變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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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為什麼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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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還記得的東西，忽然從腦子裡「咔」地一聲，像是被關掉的燈。原本應該很清楚的目標，這一刻卻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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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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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轉頭看她，愣了半秒。

她並沒有直接問「你怎麼了」，也沒有露出不安的表情。只是輕輕牽起我的手，指了指另一邊的展示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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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說過，想找一件淺色的洋裝哦。」

「我……我昨天說過嗎？」我有些吃驚，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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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點了點頭，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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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想要米白色或淺粉色，說春天到了，想穿柔和一點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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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像慢慢重新開機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浮現出模糊的記憶。

……對。昨天晚上收衣服的時候，我好像的確有這麼說過。說到這裡，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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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有癡呆症啊？昨天的事都能忘光。」

「忘記了也沒關係啊。慢慢記起來就好。或者我記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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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那一刻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因為這句話，說起來簡單，但我知道她有多努力才能做到 —— 一個人拼命地記住我們兩個人的日常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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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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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低聲應了一句。然後，我們一起往那排柔色調的洋裝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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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真木不會急著催我挑衣服，也不會用異樣的眼神看我。她只是默默地在我身邊，等我從這場短暫的「遺忘」裡慢慢走回來。而我也知道，這份「陪著我找回自己」的溫柔，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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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服飾樓層出來之後，我們搭著手扶梯慢慢往上走，人潮比剛剛還要多，周圍都是帶著孩子的家庭、手挽著購物袋的情侶。所有人都在各自的生活裡，看上去多麼輕鬆、熱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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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邊走，一邊討論剛買的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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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穿起來應該很適合你。」真木提著百貨袋，笑著說。

「話是這麼說……但是你沒讓我試穿第二件就說好了耶。」我嘟囔著，帶著幾分撒嬌的味道。

「因為我知道你就是會選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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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沿著樓層邊逛邊走，直到經過一個特設展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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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期間限定的戶外展銷攤位，地板鋪著人工草皮，擺著幾頂帳篷、摺疊椅、小型瓦斯爐和整齊陳列的露營炊具。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但我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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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些鍋碗瓢盆，那些收納整齊的行動冰箱，那幾張鋁製的摺疊椅，突然讓我想起了什麼。

不是具體的記憶，而是一種「畫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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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邊，真木坐在摺疊椅上，認真地煮著晚飯。

我則裹著毯子躺在她的旁邊，手上捧著熱可可，看著夕陽慢慢落下。

山風吹來時，吊掛在車窗邊的小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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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去露營的話，也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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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麼停下來了？」真木走回我身邊，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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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間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一排露營燈飾發了會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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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只是有點出神而已。」我輕輕搖搖頭，扯了扯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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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牽著手，繼續往百貨公司的深處走去。展區的燈光在我們身後慢慢淡去，就像剛剛那個短暫的幻想，雖然什麼都沒留下，卻在心裡悄悄種下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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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扶手電梯，一路晃到了百貨公司地下樓層，這裡是最熱鬧的食品區，滿滿的伴手禮櫃和整齊排列的高級點心盒。還有來來往往拎著購物袋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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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進來，真木的步伐明顯頓了頓。

她站在整面牆的禮盒前，雙眼如雷達掃描般來回橫移，整個人宛如進入了作戰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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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好像挺多選擇的，不過嘛……爸媽應該沒什麼要求，隨便買點就好啦……」我試圖輕鬆開場，結果話音剛落，秋頭也不回就開始連番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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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他們喜歡偏甜還是偏鹹？常吃傳統一點的還是比較喜歡現代西式點心？會不會嫌盒子太花俏？禮盒份量剛好嗎？這看上去會不會太便宜呢？這個又會不會讓人感覺太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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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你是在面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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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沒理我，一臉嚴肅地站在點心展示台前，手裡已經拿了兩盒精緻的最中在比較口味和包裝。我看她表情凝重，忍不住吐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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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是不是對伴手禮有什麼誤解？這又不是大學面試。」

「但這是我第一次見你爸媽。」她語氣依然冷靜，眼神鋒利地盯著貨架上的說明。「這不是普通的送禮，會影響父母對我的印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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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覺得有點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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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啦，我爸媽真的沒那麼嚴格啦。就算你送他們普通的餅乾，他們都會開心的。」

「知惠子，禮物不光是『送』出去而已，它還可以反映出送禮者的形象和心意。一盒好禮能說明一個人的品味、誠意、價值觀，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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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未來會不會被邀請加入家族的對話群組？」我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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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了我一眼，沒回話，但嘴角好像忍不住往上翹了些。

最後，她還是挑了兩盒：一盒季節限定的櫻花主題和菓子禮盒，一盒經典的紅豆口味最中。連包裝色調都挑了對比柔和的粉白與深綠，擺在一起像是她精心搭配過的「見面專用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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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樣夠了嗎？」我看著她手上的禮盒問。

「不行，還差一點。」她斷然回答，然後帶我直奔酒區。

「秋，等等……我爸媽真的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也值得被誠意對待，也是尊重你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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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又選了兩瓶高級清酒。她還特別問了店員哪一瓶適合搭甜點，哪一瓶適合冷藏後飲用。整個挑選過程之嚴謹，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偷偷修過一門高級禮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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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帳時，我看著她手上一堆禮品盒，有點傻眼地問：「你是不是打算用伴手禮來收買我爸媽？」

「我只是希望他們能明白，我不是『隨便地喜歡知惠子』的。」

「這樣的話，不管買幾盒，我都會覺得很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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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真木一臉認真的樣子，我無奈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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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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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百貨公司的時候，我們一人提著一袋，搞不好別人都以為百貨公司有減價優惠。真木口裡咕噥：「是不是買太多了……」但手上卻抱得比誰都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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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袋子一一放進車後座。我小心地把袋子固定好，深怕它們在路上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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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可以出發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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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關上車門，坐回副駕駛座，順手繫好安全帶。而真木坐進駕駛座後，拿出手機輸入了雙親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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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裡過去，大概三十多分鐘。」她一邊看著螢幕，一邊打開導航。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我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笑了笑，打開車上的播放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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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柔的前奏響起，那是一首我們都熟悉的旋律 ——《In Dreams》。

熟悉的前奏從音響擴散到整個車廂，把剛才的緊張、購物的喧囂、還有我藏在心底的某些記憶，通通包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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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擺回置物盒裡，轉頭看了一眼真木。她一邊駕駛，一邊微微揚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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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我很喜歡這首歌。」

「我知道。其實……我也喜歡。」我點點頭。

「喔？那是被我影響的嗎？」

「也可以這麼說吧。其實……是上一次人生中的的『你』先喜歡的。」我笑了笑，望向窗外飛逝的街景。

「所以，那時候的『我』……也喜歡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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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她，發現她還挺好奇那個「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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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真的很喜歡。那時候，她說下課後要找我來個英文補習，還說了什麼『英文可以從音樂、小說、電視劇中學習』，然後就給我聽過這首歌曲。」

「哼……還挺有品味的嘛。」真木笑了一下，接著說。「話說，那個『我』是怎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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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微後仰靠在座椅上，回想那些久遠又熟悉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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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一高的教師，和你一樣。不過……她沒有你這麼會吐槽，也比較安靜，說話慢一點，常常會用溫柔的語氣帶過嚴肅的事情。學生都很喜歡她，但她其實挺怕社交，總是自己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裡聽音樂改作業。」

「這感覺……不像現在的我？」真木一邊說，一邊在紅燈前慢慢停車，餘光瞄了我一眼。

「不像，但又像。」

「怎麼說？」

「她不抽煙，也沒有你那麼帥氣；不太會吵架，說話永遠太過謹慎……但有一點，你們倒是一模一樣。」

「哪一點？」

「都很會撒嬌。」我笑著說。

「我哪有？」

「還說沒有。」我哼了一聲。「誰每天早上，回到家，晚上睡前都會需要抱抱和親親？」

「這是我們好的小儀式啦！」她為自己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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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繼續播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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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我，的確喜歡她；但現在，我愛你。並不是因為你是她的重現，而是帥氣、更有態度，偶爾毒舌，但更直接地表達愛，也會牽著我往前走。」

「所以……你喜歡哪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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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的側臉，那張我日日夜夜熟悉又愛不釋手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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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我全心全意愛著現在的你啊。」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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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愣了半秒，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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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答也太漂亮了吧。」

「老娘可是經過三年試煉的人，當然會說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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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搖頭，彷彿在嘆氣，又像是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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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短暫安靜下來，只剩下《In Dreams》的旋律繼續悠悠飄盪。我們都沒再說話，但空氣裡的情感已經不需要語言去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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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駕駛，我坐在副駕。音樂流淌，城市的輪廓靜靜地後退，而我知道：

現世的真木，比上一個人生中的真木還要真實，讓我想永遠牽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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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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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汽車緩緩駛入住宅區，我們穿過一排排整齊的街道，來到一棟外觀新穎的公寓前。

這並不是我熟悉的地方，只是父母回國後暫時租住的住所。附近安靜得出奇，連風聲都聽得清楚。真木把車穩穩地停進預約的訪客停車格，關掉引擎，整台車隨之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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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裡嗎？」她轉頭看我。

「嗯，三樓。」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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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下車，她先開後座車門，把裝著伴手禮與洋裝的提袋提了出來，我則在她旁邊關上副駕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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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注意到，秋的動作開始變得……異常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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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把頭髮撥到一邊，用手機當鏡子照了照額前的劉海，接著理了理襯衫的領口，還拍了拍自己肩膀的布料，好像怕皺痕太明顯。連走路的腳步聲，她都會下意識地放輕。

看到這樣的她，我忍不住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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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你是在參加哪個大手企業的面試了？」

「這是重要場合，請給我一點心理準備時間。」她斜我一眼，繼續整理自己的儀容。

「哎喲……我爸媽又不是皇族。」

「不是皇族也不能亂來。」她撫平襯衫時指尖還在顫。「你爸看起來像不苟言笑型，你媽看起來會笑著問尖銳問題。」

「才不是那種人，你現在到底在幻想什麼小說場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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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回嘴，反而停下動作，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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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反而希望我的學生在場，至少我能轉換成導師模式來撐住場面。」

「別緊張啦，你這樣看起來，搞到我自己像是不注重儀容的人了。」我忍著笑，一邊主動伸手拉住她的手。

「可是……這是第一次見面啊？」

「是啊。」我點點頭。「但我確定他們會喜歡你的，因為我喜歡的，他們從來不會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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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牽著她走上階梯，一步一步地往三樓走去。

我們在門口站定，我按下門鈴，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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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開始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袖扣。我在旁邊看著，實在忍不住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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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門還沒開，你已經像要上戰場了。」

「我只是想給他們，最好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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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棄思考了，只是靠在她肩膀上，輕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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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門鈴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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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傳來鎖轉動的聲音，接著是門把微微下壓的一瞬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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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門開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兩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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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依然是那樣溫柔笑著的樣子，髮色淺了一點，但五官沒有變；父親站在一旁，穿著居家襯衫，手上還拿著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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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卻愣住了。

一瞬間，我的大腦像是突然「斷線」了一秒，眼前這兩人明明如此熟悉，卻讓我有種陌生的感覺……腦海裡明明知道他們是誰，但靈魂的某個角落，卻像遲了一拍才浮出：「是父母」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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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短短一秒，我卻差點忘了這份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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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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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自己出聲的時候，眼眶忽然有些熱。

下一秒，我不由自主地撲上去，把自己整個人埋進了母親的懷裡，緊緊抱著她。手伸過去也拉住父親的手臂，像是生怕一鬆手，這份聯繫就會再度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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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我好想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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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愣了一下，很快便回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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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啦？寶貝，是不是累了？」

「沒有……只是很開心能夠見到你們。」我把母親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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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真木站得筆直，雖然沒有出聲，但我感覺到她也靠近了一步。等我稍微鬆開手，讓出空間時，她緊張地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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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伯母你好，我是……真木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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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笑了；父親也點點頭，拍拍真木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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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小姐，你好！謝謝你今天也一起來。」

「歡迎你，別那麼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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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真木那一瞬間的姿態，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人明明是可以在教職員會議上單挑石川的那種人，現在居然緊張到像在參加升學面談一般。我偷偷握了她的手一下，她回握，稍稍放鬆了點。然後媽媽笑著轉身，笑著招呼我們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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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快進去坐坐吧，外面風有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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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牽著母親的手，另一隻拉起父親，帶著真木一起走進那個……雖然不是老家，卻一瞬間就讓我鼻頭發酸的「家」。玄關的地板鋪得乾乾淨淨，鞋櫃是租屋附的簡約款，牆上沒有掛什麼裝飾，但一股「家裡人回來了」的味道還是悄悄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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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進到客廳時，桌上早已擺滿食物：兩大盒現烤的披薩、幾盒小食拼盤，還有炸雞、沙拉與冰鎮好的果汁。整個空間裡瀰漫著濃濃的芝士與番茄醬香，瞬間把我從情緒的小波動中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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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招呼不周。」母親一邊把飲料倒進紙杯裡，一邊笑著說。「這邊是短租的單位，業主規定不能明火煮食，我們只好叫外賣了。」

「不不不，完全沒有問題。」真木趕緊擺手，一邊點頭，整個人還保持著警戒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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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那副像面試一樣的模樣，忍不住偷笑。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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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樣嘛，快吃！」我拿起一塊披薩，毫不留情地塞進她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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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被突襲得完全來不及反應，嘴巴被餵了滿滿一口，瞪大眼看著我，連手都還維持著「雙手放膝上」的禮貌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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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你這樣太緊張啦，放鬆一點嘛。爸媽都不敢動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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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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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裡還沒吞完，表情像是正面臨職業生涯中的一場危機。父親看到這個畫面，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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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小姐，我女兒平常就這樣，你……還習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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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用力點了點頭，終於吞下那口披薩後，擦了擦嘴角，認真地說：「嗯，習慣了。雖然……有時候也挺措手不及的。」

「爸、媽！你們別幫著她啦！」我鼓起腮幫子抗議。

「但你的確是在欺負人啊！」媽媽一邊笑，一邊給我倒果汁。

「才沒有！」我嘴上否認，手卻已經把第二塊披薩塞進自己嘴裡。「這叫愛的餵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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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低聲笑了，終於也拿起一塊披薩咬了一口，眼神也柔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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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其實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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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臉上還殘留一點紅，但整個人終於不再像一個被放進面試會場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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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四人就這樣圍在小小的桌子前吃著外賣，一邊聊些輕鬆的話題，媽媽問我們的生活，爸爸問秋平常是不是很忙，我偶爾補幾句嘴，秋也慢慢開始加入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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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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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四人一起收拾好垃圾，並擦好桌面。隨後大家一同移到客廳的沙發，轉換成一種更隨性的「聊天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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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真木依然坐得很挺。她雙手放膝上，表情還是帶著那種「儘量不在對方面前出錯」的端正。父親率先打破沉默，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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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真木小姐，不用這麼拘謹啦，我們又不是公司高層。」

「是啊是啊，你坐得這麼直，我腰都酸了。」母親也笑著說，想逗她放鬆下來。

「秋，別怕啦，我爸媽真的不會咬人，我保證。」我悄悄靠過去，抱住秋的手臂，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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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神裡還是有一絲緊張，但終於點了點頭。接著，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放在一旁的紙袋，雙手遞出，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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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天準備的一點小禮物。是粗品，還請笑納。」

「哎呀，怎麼還特地買東西呢！」母親一邊說著「破費了」，手卻早已笑著接過紙袋。

父親在一旁也點頭。「謝謝你啦，我們真的是抱著『女兒的女朋友』的心情見你，結果還收了禮，太不好意思了。」

「不……是我該謝謝你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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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了握她的手，心裡忍不住笑出聲。真不愧是我愛上的人，就算再緊張，還是把禮儀做到滿分。另一方面，母親已經從袋子裡拿出和菓子禮盒，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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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我有看過耶，好像是電視介紹過的那家？」

「嗯，是季節限定。」真木補了一句。

「你連這種小細節都注意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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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眼睛一亮，真木則點點頭，耳根卻微微泛紅。

我心裡一笑：正式見面儀式通過。下一關，才是本日的家庭話題大戰呢。而母親先開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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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啊，最近怎麼臉色這麼差？眼圈都黑了，是不是太晚睡？」

「哪有這麼明顯嗎？」

「你媽是雷達型的。」父親在一旁笑著說。「一眼就看得出來。」

「啊……唸藝術學院嘛，熬夜畫圖是基本款啦，我還算健康的啦。」我趕緊擺出學生時期那套標準回答模式，回應道。

「知惠子。」媽媽放下酒杯，看著我，聲音比剛才溫柔了許多。「我們知道藝術系辛苦，但也別太拚了，好嗎？能早點睡就早點睡。」

「嗯，我會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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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坐在一旁，默默看著我，沒說話。但我知道她聽得進去。

她總是把這種「照顧知惠子」的責任放在心裡最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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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父親看向真木，語氣開始變得正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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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知惠子這孩子……有點倔、也愛撐，還請你多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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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連忙坐直一點，鞠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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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知惠子……一直都很努力，我只是盡可能在她身邊陪伴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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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忽然笑了一下，說道：「說真的，我們早就注意到你的存在啦。其實在學校通知我們之前，我們每次聽到知惠子一提到真木，就像變了一個人那樣那麼溫柔。我們就在想，這孩子是不是喜歡真木。」

「媽……別說了，我可害羞死了。」我低聲嘟囔。

「而且啊，更早之前，知惠子出事、搬去你家住以後……我們每個星期都會收到你的訊息。」父親點點頭，把母親的話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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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轉頭看著真木，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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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你……有在跟他們報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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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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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只是覺得……你不常和家裡聯絡，他們會擔心……所以每週報一次平安比較好。」

「知惠子，我們不是要求真木做的喔，是真木自己主動提議的。老實說，一開始我們也有點意外。」母親笑著說。

「但越聽越安心。從你的文字就知道，你是真心在照顧我們的女兒。」父親點頭，對真木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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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沉默了一下，然後誠懇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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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們的信任。我會繼續……好好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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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有點想找東西遮住臉。

太感人了！

太、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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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見狀，忍不住笑著對我說：「不過話說回來，知惠子啊，你也別老是欺負人家啦。」

「我哪有！」我不滿地鼓起腮子。「我對秋超好的好嗎？」

「那……剛剛誰把披薩硬塞人家嘴裡？」父親忍不住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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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也笑出聲，我只好噘嘴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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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我以後會溫柔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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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正好，母親忽然換了個語氣，稍微坐直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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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那麼我們也不拐彎抹角了。老實說，知惠子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放心交到你手上。但……也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更長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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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指……」真木眨了眨眼，輕聲問道。

「你們現在住在一起，這樣挺好。但……將來呢？是會一直這樣同居下去，還是……有沒有打算，走得更遠一些？」母親說得溫柔，卻又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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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一下，媽！這樣問也太直接了吧！」我整個人像被雷打中一樣，連忙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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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看了我一眼，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我父母，露出柔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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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覺得這是逼迫，這的確是該好好考慮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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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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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我都希望……我是陪著知惠子走到底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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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的那一刻，客廳安靜了兩秒。然後媽媽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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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就安心了。」

「那我們希望，你們兩個幸福快樂。」爸爸舉起酒杯，笑呵呵地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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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臉紅得不行，嘴巴裡還咬著最中的一角，連說話都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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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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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在一片歡笑中接近尾聲，客廳的時鐘已經指向晚上十點多。母親開始收拾桌上的點心盒，父親則把空酒杯拿進廚房沖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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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休息了。」秋起身，輕聲向兩位長輩鞠了一躬。

「還有很多話想聊呢，下次有空再來玩啊。」母親一邊擦著手，一邊笑著說。

「對，下次我們換個能開伙的地方，做頓正經飯請你們。」父親補充。

「謝謝爸、媽，今天真的很開心。」我也站起身來，笑著抱了抱他們。

「我們也是。」母親摸了摸我的臉頰，笑著說。「回去路上小心一點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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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出門，坐回車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只剩下街燈一盞盞亮著。把汽車開上路，真木專注地看著前方的導航，而我靠在副駕的頭枕上，望著窗外的燈光，心裡卻悄悄翻湧著一絲難以壓下的情緒。突然間，我想到了什麼，於是便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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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嗯？」

「今天……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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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簡短地「嗯」了一聲，眼睛還專注地望著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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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好像真的很喜歡你呢。」

「那還不是因為你一直在他們面前講我好話。」

「哪有啊。」我笑了一下。「他們是自己看見的，你……一直那麼努力，對我那麼好，他們會感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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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真木的嘴角，勾起一點微不可察的弧度。

車子拐進熟悉的主幹道，距離回家還有二十分鐘左右。我下意識地拉了拉外套，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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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

「嗯？」

「我知道還剩下多少時間……但我真的很想，跟你走得更遠。那怕再遠一點，再遠一點點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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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安靜了一會。

我沒有期待她立刻回答，因為這樣的話語不是要求，是託付。

但真木還是伸出左手，輕輕握住了我放在膝蓋上的那隻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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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只要你開心，你的每一刻，都值得被記住。」她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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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她，她的側臉被夜色勾勒得溫柔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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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還是一樣，很會安慰人呢。」我笑著說，聲音裡有一點點倦意。「每次都這麼穩……害我什麼都忍不住跟你講。」

「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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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眼皮開始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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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閉眼休息一下吧。到家再叫你。」

「嗯……那你不准自己先睡著喔……」

「我可還在開車呢，怎麼可能睡？」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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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說完，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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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的音樂繼續播放。

而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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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餘時間：13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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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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