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與夏的協和》 (持續更新中) - 2021情人節短篇（下）

　　待餐點送到後，大家邊吃喝邊聊天，夏嚴和致清從金名他們了解到這場聚餐令他們在意的情況。在場只有幾個人是和戀人來，而且也是同系；有的是因為戀人沒必要來；也有人根本就沒有另一伴。基於以上原因，夏嚴的存在顯得特別亮眼。至於夏嚴一直在吃的酒心巧克力，因為情人節的緣故，所以金名特地買幾盒酒心巧克力增添氣氛。

　　聊着聊着，夏嚴又放一塊入口：「那新年必備的巧克力金幣呢──」嗯──甜甜的又帶點酒的苦澀，真是讓人欲罷不能的味道。

　　儘管沉醉在酒心巧克力帶來的甜蜜享受，夏嚴卻還想再吃別的。

　　「你還要吃！你都快吃半盒了！七粒欸！你……」

　　「安啦，我清醒得很呢。要不來驗證？」

　　沒等對方說完，夏嚴為了讓致清徹底安心，便和他玩一局黑白。勝出的夏嚴的確看起來跟平時沒兩樣，言行都相當正常。

　　勸說又失敗的致清只好抱着「會發生甚麼事我可不管」的心態面對這個粗神經。畢竟要不要繼續吃也好、喝酒也好，都是夏嚴的權利，作為好友的他並沒有權力去禁止。

　　──既然他本人也說沒事，應該也還好……

　　金名待他們玩完後，變出兩包利是，歡樂地分給他們：「來來，給你們的利是！拆吧！」他笑盈盈地期待他們拆開之後的反應。

　　二人收下後，摸到有個很明顯又圓又硬的物體。

　　「巧克力金幣！」覺得自己猜中的夏嚴在摸到的下一瞬間就將利是封和包裝拆掉，直接大咬一口。

　　「唔哇！又是酒心巧克力！」想吃別種巧克力的夏嚴有點失望。

　　金名倒是對夏嚴的反應相當滿意。

　　沒預想到還是酒心，夏嚴儘管傷心，轉頭仍把致清不想吃的給津津有味地享用。

──

　　「乾杯！」

　　房間內響起各種碰杯的清脆聲。

　　「首先感謝大家來參加這次新年兼情人節兼學系聚餐！」金名不帶喘氣說完落落長的開場白，吸了口氣：「好，今天大家就瘋一天吧！」

　　語畢，現場爆出一陣震撼的歡呼聲，熱烈得致清都被嚇到。

　　「我要唱卡啦OK！」

　　「唱情歌！」

　　「當然是唱財神到啊！」

「嘿呀嘿呀嘿！」

　　在主持人熱情的宣佈下，卡啦OK派開始麥克風的爭奪大戰。

　　不消一會，音樂緩緩響起──

　　「好好分開應要淡忘──」

　　──嗯，看來是情歌派搶嬴。不過情人節唱這首真的好嗎？

　　致清暗暗地在心中吐槽。他對唱歌沒甚麼興趣，不過好友倒是……

　　他瞄一眼身旁的好友，果然夏嚴已經在旁蠢蠢欲動的握拳，然後又吞下第N塊酒心巧克力。

　　「……你要唱嗎？」

　　「唱！」夏嚴露出小孩般天真無邪的笑容，下秒卻像想起甚麼似的收回笑容，尷尷尬尬地說：「啊……還是不了。」

　　奇怪夏嚴竟然會放棄他的愛好，面對致清的疑問，夏嚴只是撓撓頭，支支吾吾的，沒有回答。

　　儘管致清內心一堆「？」，既然好友不想說，他就沒問下去。

　　他們這邊都對唱K沒大興趣，就邊談天說地，邊玩撲克牌。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玩玩桌遊、骰子、猜枚等等。

　　距離參與聚會後的大約一小時，氣氛越來越熾熱，桌面上的食物和飲品亦越來越少。金名便提議大家休息一會，先再點一輪餐，再繼續。

　　就在大家中場休息的時候，喝到一半的夏嚴突然放下酒杯，悄悄地拉一拉致清的衣袖，煞有介事地在致清耳邊低聲說：「欸，你有沒有發現，對面那群女生──時不時望向這邊？」

　　致清忍耐着好友帶點酒味的氣息打在耳垂上那癢癢的感覺，向後拉開一點距離，他放下剛續杯的水果賓治，面無表情地說：「沒有。但說不定是想認識你。」順便說個玩笑。

　　「真假！」夏嚴又驚又喜，然而才感動不過三秒，隨即反應過來：「……致清你學會開玩笑了……」咂咂嘴，他瞥了眼那群正在甜笑遠望這邊的女生，便轉過頭勾着致清脖子，又湊過去耳語：「我覺得她們是在盯你！說不定要送巧克力！巧克力！巧克力！」重要的事說三遍，夏嚴連帶興奮度也上升三倍，身體不自覺貼近致清。保持好的安心距離突然被拉近，而且致清還沒習慣好友那多餘的身體接觸，他的耳朵除了感覺到輕微搔癢感，還傳來一陣微熱。

　　他用手肘推開夏嚴，仍然維持冷冷的臉帶些不悅的語氣否定：「沒！有！」像是掩飾自己的情緒，他喝了口冰塊還在浮浮沉沉的水果賓治。原本透心涼的飲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氣氛熱烈的關係，致清覺得滑入喉嚨的冰涼液體無法好好地澆熄他的燥熱。

　　「欸──走着瞧，我覺得有87%的機會會送給你！」不滿被推走的夏嚴抗議道，稍微放大聲量的他仍然不死心地嘟嚷着，還把肩膊靠在致清的肩膊，連頭都撞上致清的頭，把整個人的力氣都卸給致清。

　　「……」啞口無言。

　　致清熟知身體接觸對夏嚴而言是很平常的事，因為他就是在熱鬧又和樂的家庭長大。就算是和妹妹，他們也時常打鬧，妹妹也毫不在意地和哥哥玩得很親近。不論對象是誰，只要是朋友，他都會毫不在意地和他人有身體接觸。該說是意外還是幸好，他對女性倒是很有分寸，不會有對待同性時那麼多的肢體接觸。而他身邊的人都彷彿被他感染似的，從不介意他熱情的反應，總是能自然地相處。

　　但是致清卻做不到。從小就不懂和人正常相處的他掌握不到那距離。儘管在初中時就認識夏嚴，但變成好友卻是高中的時候。同窗、朋友、好友、情侶、家人。他們之間的分別、界線、距離有甚麼不同？他和夏嚴是好友。是毫無疑問的關係。不是單純的同學，也不是一般的朋友，是可以交心的好友。只是光待在身旁，就會感到非常放鬆，所有壓力、煩惱、負面情緒彷彿找到一個逃生出口，一溜煙地被夏嚴統統驅逐。這是好友的距離。致清認為的安心距離。可惜對方是個天然呆子，總是一味地闖進自己已經劃好的界線。

　　後退、前進。

　　保持、拉近。

　　絕無迷惘、率直、真誠，不帶半點虛假。

　　──我不知道……這樣的距離，到底正不正常、應不應該。

從前的夏嚴，不曾像現在那樣宛如理所當然地挨在自己身上。舊時花費一段好長的時間，致清才適應到夏嚴與日俱增的肢體接觸。現在卻有種一切歸零的感覺，根本白費心機、前功盡廢、徒勞無功……用多少詞語都不足夠形容他的失落與無力感。導致現在一旦超過他所劃分的好友距離，致清就無法即時作出理性的判斷。一不留神，就會不由自主由感性主導。

　　而他現在，只能用盡全副的精神力去說服自己，夏嚴整個人靠過來是正常的，是在好友的範圍內。低頭聚精會神地尋找正當藉口的致清，甚至沒有發現夏嚴合上眼，以及有兩位女生站在沙發旁。

　　「致清，那個……可、可不可以、跟我們出來一下？」

　　「我們……有話想和你說。」

　　打扮可愛的女生輕聲地請求，雙手擺在後方，似乎藏起甚麼。

　　聽到自己的名字，致清自然抬起頭朝向聲音的來源。

　　「啊。」發現來者和理解到話中的含意後，被擱置在旁的正常思路才重新上線，但他霎時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最後弱弱地回「呃，好。」就撇下一臉複雜的夏嚴，在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朋友們的溫馨目光下跟隨兩位女生離開包廂。

　　數分鐘後，三人便回到包廂，各自回到座位。

　　女生手上已經空空如也，想當然，致清就多了兩份包裝精緻的巧克力──還有臉頰上一抹難以察覺的淡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鎖定到致清手中的巧克力，夏嚴就開始如小孩子般鬧蹩扭，邊吵嚷邊搖晃在喝飲品的摯友那手臂：「致清好受歡迎喔──可惡──那我呢──我呢──」

　　「別鬧！都被你搖到快灑出來了！」覺得眼前人有點莫名其妙的在無理取鬧，但面對夏嚴的無動於衷，他最終只好放下飲料，免得真的被這個呆瓜弄灑。竭力遏制自己的青筋不要暴現，致清下定決心無視他，認為這樣他應該會慢慢冷靜下來。

　　感到空中正籠罩異樣的空氣，拿起一盒酒心巧克力的金名隔着致清向夏嚴喊話：「夏嚴，你想吃巧克力是吧？這邊還有一盒，給你吧。」

　　然而遞上的巧克力盒並沒有被喜出望外地收下，致清的臉又沉一點。致清不想因為自己的事而把氣氛弄僵，他只好替夏嚴道謝，然後回說這盒應該要留待他們吃，不能讓夏嚴一個人吃光。

　　朋友們隱約感覺到二人有種火藥味，嘗試舒緩二人間一觸即發的氣氛，饅頭有意無意地轉移話題，聊聊最近新開的餐廳之類的生活事。於是他們順水推舟，企圖把致清的焦點帶回這邊，讓他心情回復平靜。明白朋友們的用意，他也嘗試跟往常那樣投入到談話中。

　　「那間的食物真的不錯。」

　　「對對！還有沙律吧，點套餐就能任吃，超划算。」

　　「沙律吧……那真的挺好。」

　　「欸──原來致清喜歡吃沙律，我倒是想吃燒肉放題啊。」

　　「阿龍你應該多學習人家吃蔬菜，老是吃肉會長不高的。」

　　「屁啦，饅頭你不也差不多！而且你都快比俞天壯了！」

　　「甚麼！你是想決鬥嗎！」

　　「呃……我、我覺得……那個……饅頭比我纖細……啦……」

　　致清輕笑着看他們像平常在大學內閒談的模樣，心裏總算是安定一點。

這就是朋友的距離。令人舒適的距離。

　　即使努力避免自己的精神集中在被那重物依靠的位置，可他確實無法完全去忽略這個笨蛋。

　　──剛才沒有理會他，他亦沒再有甚麼動靜，應該冷靜下來了吧？

　　正當致清想跟閉眼的夏嚴搭話時，他便聽到夏嚴喃喃自語：「就算女孩子可以……她們卻不能這樣……」

　　致清聽不清夏嚴在唸唸有詞甚麼，只是從他閉目養神的表情，難道他是在說夢話？想不通的致清好奇地觀察他。

　　要睡不睡的夏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繼續碎碎念：「不過……他不理我……這樣……欸嘿嘿……」

　　致清察覺到夏嚴隨着謎之斷句，揚起非常不妙的搞事笑容。可他霎時沒法想到好的點子阻止夏嚴，結果無計可施地讓夏嚴失控暴走──至少致清是這樣認為的。

　　話音剛落，上身被壓的重量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腿上傳來的沉重感。

　　致清眼睜睜望着夏嚴不動聲色就一頭倒在他的大腿上，清澈又明亮的黑眸直勾勾凝眸致清瞠目結舌的臉。

　　夏嚴就這樣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地躺平於他的大腿上。

　　還附帶那可惡的閃亮笑容。

　　無法從夏嚴熱情又率真的視線中逃離。事情的發展已經脫了軌。

　　體內有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催促致清行動，可是大腦並沒有預計過這種行為，沒有相似的經歷能讓他參考並作出應對。不知所措的致清只是愣在原地，目光同樣牢牢地鎖定不知為何笑得很愉快的夏嚴身上。

　　他不討厭夏嚴爽朗的笑容，甚至很喜歡。可是當夏嚴每次臉上浮現這種深不可測的笑顏，直覺就告訴他，古靈精怪的夏嚴又要不按常理出牌。要是一移開視線，就會有一發不可收拾的事情發生。

　　「呃，夏嚴？你要不要……」

　　見形勢不對勁，金名嘗試把夏嚴的注意力拉過來，好讓他不再纏擾致清。忐忑不安的朋友們都屏息以待，觀望事情的發展。他們想介入，又覺得不應該摻一腳。

　　「致清……你不舒服嗎……嗯？」與其說是無視，不如說是完全沒聽進耳。夏嚴仰視致清因情緒起伏而染上少許緋紅的雙頰，誤以為致清不舒服的他擔心得直接伸出右手撫上致清發熱的左臉頰。

　　「唔！」面對突如其來的觸碰，致清想都沒想就一手拍掉夏嚴才剛接觸到他臉頰的右手。他現在不想與任何人有肌膚接觸，尤其是夏嚴。

　　奇怪的熾熱感在被觸摸到的地方蔓延開去。

　　──這是甚麼感覺。我肯定包廂有充足的冷氣，體內的火熱焦躁感卻遲遲沒法消退……

　　致清下意識吞口水，才赫然發現喉嚨有點乾燥。於是他遞出手想要拿起玻璃杯。

　　半瞇眼的夏嚴看準致清遞手的時機，強行抓走致清在空中的手，輕巧地貼上自己微熱的臉，還用臉蹭了兩下，作出微妙的感想：「致清的手好暖……唔嗯……」像是撒嬌的呢喃，輕柔的聲音給人感覺他很是沉醉在感受致清微高的體溫。

　　──又寬大又溫暖的手，致清的手何時都是這麼令人心安神定。

　　夏嚴合上眼皮，靜靜地享受短暫的溫馨時光。

　　至於為甚麼是短暫，因為手被抓的人顯然並不這樣想。

　　自己的手被強制撫過好友臉頰的瞬間，一股強烈得像電流般的衝擊嚇得他整個人坐直起來，差點就跳起來。他頓時覺得自己的手滾燙得不是屬於自己。

　　──欸？咦？哈？啊？欸？嗯？

　　頓時忘記呼吸，腦海中只有留下問號。他連向人求助都徹底遺忘了。他就這樣滿臉驚慌失措地僵直身體，瞪圓了眼，任由夏嚴沉溺似輕蹭他的手。

　　此時在一旁膽顫心驚地觀望到謎之粉紅泡泡場面的朋友們，終於忍不住想要制止夏嚴的迷惑行為，畢竟他們留意到致清明顯覺得非常困擾。

　　金名率先勸阻一反常態的夏嚴，再關心已經三魂不見七魄的友人：「致清，你還好……」

　　「呃！」倏然被叫住，緊張的致清轉向聲音來源，支支吾吾意圖組織完整的句子：「我……不、不是……我、我到外面吹一下風！」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致清交代自己行蹤後就一溜煙跑走。

　　現場留下還沒了解到發生甚麼事的夏嚴，和驚愕到石化的朋友們。

　　夏嚴回過神，最先發現的就是剛才還被自己躺睡的致清不見了。

　　「哎？致、致清去哪？」

　　面對抱着頭、迷迷糊糊的夏嚴，四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喊出同一句：「快去追他！」

　　「啊！喔！」毫不猶豫，夏嚴頭也不回就一個箭步奪門而出。

雖然還未搞清事情，不過他確實認為先找到致清最為重要。

　　──等我……致清！

──

　　剩下的朋友們驚魂未定，大家莫名壓低聲量，竊竊私語起來。

　　「欸──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致清動搖到流露出如此明顯的迷惘眼神。」

　　「而且他整個臉都超紅的，就像那啥，那個……」

　　「被心上人告白的少女？」

　　「對對對……個頭啦！饅頭你別亂入！」

　　「不是啊，真的很像不是嗎？」

　　「啊……那個……致清應該……只是覺得很……羞恥吧……」

　　「就是。而且致清比較內斂，一定是還沒習慣夏嚴的熱情吧。」

　　「聽你這麼說，你很習慣喔？」

　　「欸，不是我說，要是現在金名突然摸我的臉，我應該會毫不猶豫一拳揍下去。」

　　「「才沒人想摸你！」」

──

　　不顧一切地往外跑，本應偏涼的體溫就越發變熱。

　　「哈啊──哈啊……」

　　──我、我應該沒有喝錯吧……我喝的不是無酒精的水果賓治嗎……

　　心臟飛快地跳動着。

　　砰砰、砰砰。

　　這很奇怪。有哪裏不對勁。夏嚴的身體接觸並沒有惡意、非常純粹。沒感到不悅，也沒有噁心反胃的感覺。

　　──但我卻逃離了。從夏嚴身邊……

　　砰砰、砰砰。

　　「唔……」

　　心臟聲好吵。

　　──而我不知道源頭。

　　那抑壓得令人無法呼吸、焦躁得像是找不到方法把糾纏不清的繩結解開的源頭。

　　致清不顧旁人的側目衝出店，跑下樓，氣喘吁吁的靠在商業大廈的出口。

　　「我……在幹甚麼……」

　　額頭佈滿汗水，熱得快要透不過氣來的他來回扯着被汗水沾濕的毛衣，希望藉此能涼快些。

　　就算他已經沒有在練習，以曾經學習過空手道而言，他的體能並沒有差得跑兩層樓梯就呼吸紊亂得需要休息。

　　致清用手背擦汗，才驚覺自己臉上的變化。

　　──好燙……這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緊張得過度呼吸，即使他大口大口地將空氣吸入胸口，仍然沒辦法順利調整到呼吸的節奏。

　　「哈──呼──哈──呼──」輕掃胸口試圖理順被擾亂的氣息，致清的心跳開始慢慢平靜下來。

　　可惜上天恍如要戲弄他，只給他一絲的喘息機會。

　　「致清──啊！」樓梯的轉角處傳來熟悉的聲線，隨後冒出頭來的是致清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那個人正在用全力衝刺的速度跑下樓梯──

　　「你沒事──嗚哇！」伴隨他響亮的嗓門和踩空的雙腳，擔憂的問候和他的身體都被拋在空中，然後向前方傾斜。

　　「夏嚴！」身體比起大腦優先行動，致清反射性衝過去，伸出雙臂想要扶穩他。無奈衝擊力實在太大，想要救人的致清反而被驚慌的夏嚴一下撲倒在地上。

「啊……幹……」背部着地的致清被水泥地撞得不小心飆出生平說的次數屈指可數的髒話。

　　──幸好沒有傷到頭，不然我可能會變蠢……不過光是應付這傢伙，我的智商好像就會下降……

　　放開護住夏嚴腦袋的雙手，轉移按摩發痛的盤骨，致清低頭盯住伏在他身上一動不動的夏嚴，已經平伏得差不多的情緒又再次湧上心頭，一發不可收拾地爆發。

　　「夏嚴！你這蠢材！你那沒在用的腦子裏到底裝了甚麼！為甚麼總是在亂來！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你……」

　　「致清……」

　　滿腔無處發洩的怒火還沒傾瀉完，怒氣衝天的致清的視線就對上快要哭出來的夏嚴。

　　「是不是很痛？有沒有受傷？我要怎樣……不……要不要……啊，我還是先叫救護車好了！」夏嚴用力地抓緊致清的肩膀，焦慮又憂心忡忡的心情透過有些混亂的話語傳到致清的心中。

　　砰砰、砰砰。

　　剛才好不容易燃燒到只剩下灰燼的幼小火苗又再次重燃。

　　一手按下夏嚴想要從褲袋掏出電話的手，致清順着視線，眼中所見到的是兩人的腿交疊一起，彼此的身體緊貼着……

　　猛然意識到現時兩人微妙的姿勢，剎那間憋紅臉的致清撇開視線，不自覺壓低聲線：「不用！你……你閃開就好！」

　　「不行！」夏嚴倏地撐起上身，近距離定睛凝視致清的雙眼：「要是因為耽誤了治療而害你……」最後的幾個字，夏嚴近乎顫抖着抖出來。激動得紅着臉，喘着氣，夏嚴擔心得臉皺在一起，好像眼前人即將會離他而去。

　　溫熱的吐氣掠過發熱的臉龐，幾乎是臉貼臉的距離，夏嚴大汗淋漓的稚氣臉蛋被放大映入致清的眼簾。眼中映着夏嚴罕有的雙頰泛紅珍貴畫面，致清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氣。竟然在這種時候，他會發掘到夏嚴的另一面。

　　可能只有自己才會發現到的另一面。

　　即使很欲蓋彌彰，想要壓抑自己奇妙心情的致清仍然故意提高聲量：「我沒事！你再不讓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不知道是不是話放太狠，夏嚴的瞳孔瞬間放大，二話不說就彈起身，乖乖地在站在一旁，非常的聽話。

　　抓住時機，致清同樣站起身，不留一點隙縫，隨即往海傍拔腿就跑。

　　──誰要留在那裏那麼尷尬！

　　砰砰、砰砰。

　　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動。

──

　　極度懷疑自己其實喝到酒，在行人路上狂奔的致清就算吸入大量冰涼的空氣，依然完全無法阻止自己的體溫持續攀升。

雖然還有點腰酸背痛，對比起心臟被揪住的痛苦，腰部的痛頓時顯得小巫見大巫。

　　或許仍是晚餐的時段，八時多的海傍就算有不少的情侶，也相當稀疏零落，連帶空氣都比一般更加冰涼。

　　「哈──啊──」認為夏嚴不會那麼快追上來的致清停在海濱走廊的一邊打算休息一會，結果不遠處又傳來那把纏人的聲音正逐漸往這邊靠近：「不──致清──等、等我、一……一下……」

　　於是致清又被迫跑起來。

　　走不到兩步，快要跑不動的致清就被人抓住了手。致清當機立斷大力甩開後，再次小跑走開。

　　然後──他就被捕捉了。

　　「哈──不、不要……逃啊──累……累死我了……」

　　喘個不停的哀怨聲從致清的背後響起。

　　猝不及防。

　　毫無心理準備，致清被夏嚴從身後緊緊地摟住了。

　　就只是為了不讓致清逃跑。

　　沒想到夏嚴會來這一套，致清的心臟迅即跳漏一拍。

　　「唔！你、你放開我！」面紅耳赤的致清在雙臂中手腳並用不斷掙扎，哪怕快多一秒，都想即刻脫離這超尷尬的場面。

　　儘管如此，夏嚴選擇硬着頭皮吃下數次肘擊，仍然聞風不動，牢固地束縛住致清：「我、我一放手你就會逃！我才不會放手！」

　　明白不作出保證，身後的人絕不會輕易鬆手，致清唯有強調自己的承諾：「不！會！給我放手啦！」羞怯到連喘氣都忘記，他現在滿腦子都只想夏嚴趕快鬆手，放他重回自由。

　　夏嚴聞言，便稍稍減輕力量，但對於剛才致清逃掉還是心存芥蒂：「真的嗎……？」不是不相信摯友，只是……他真的對致清一聲不響就跑掉驚魂未定。自己最重視的人，拼命從自己身邊逃離……那是多麼的令他傷心。

　　致清聽着夏嚴戰戰兢兢的疑問，終於醒悟到自己的行為像在拒絕好友，才會令他這麼不安，不惜用抱的來留住自己。致清為消除好友的忐忑，填補對自己的信心，他放棄掙扎，信誓旦旦地說：「真！的！快點放開我！」

　「你、你不要走喔……」心有餘悸的夏嚴半信半疑地垂下手，注視眼前高大的背影。

　　重投自由懷抱的致清一步一步慢慢向海傍走廊的欄杆走近。見致清邁步，夏嚴原以為他又想逃走，想追上去時才發現他放慢了步調。

　　兩人各自把手搭上冰冷的金屬欄杆，眺望着深沉的大海上倒映的點點星光。

　　海風徐徐吹起，掠過二人的臉，同為黑色的髮絲在空中搖曳着。

　　夏嚴匆匆一瞥致清的側臉，便收回視線。

　　他想說點甚麼，但又不知道要怎樣開口。

　　惴惴不安的目光從璀璨的夜景與凝望遠方的致清身上來回，忐忑不安的心就像埋藏不定時炸彈，再不解除就會隨時爆炸。

　　這不是他的作風。一直緘口不言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他對人對事的宗旨就是有話直說，不論有何想法，不表達出來就沒人知道。小時候想要吃冰淇淋，就會跟父母說。小學時想成為受萬人矚目的班長，便參與班長選舉。中學時想要跟致清當朋友，就主動去搭話。長大後想要讓致清開心，便經常絞盡腦汁逗他，不過大多下場都是惹他生氣。不過有致清在身旁，就算是沉默不語，寧靜的空間亦非常舒服。但那絕非現在的狀態。結果受不住沉重的低氣壓氛圍，即便夏嚴欲言又止，最後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句話。

　　「致清……你真的沒事嗎？」眉尾下垂，夏嚴細察致清的表情，小心翼翼問出自己最為着緊的事。生怕自己一個愚蠢的犯錯，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他心裏充斥着後悔和內疚。

　　「沒事。」

　　縱使致清輕描淡寫地斷言他沒事，好讓夏嚴沒那麼內疚，但對自己所作的蠢事耿耿於懷的夏嚴並沒有因此而原諒自己。

　　夏嚴沮喪地低下頭，無精打采地道歉：「……那個……對不起……」

　　「唉。」回應的卻是一聲嘆氣。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感到對方明顯的不悅和不耐煩，自覺犯下彌天大錯的夏嚴頻頻道歉，摯友對自己的嫌惡簡直令他心如刀割地痛。

　　「剛才……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害你受傷……」逐漸握緊拳頭，夏嚴極力地按捺住自己的各種負面情緒，悲痛地懺悔。

　　「唉──」這次的嘆氣，比剛才更加長，更加沉重。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一直以來，夏嚴對待朋友都是一視同仁的一貫作風。但對上致清，不經不覺好像多了一點小心思，多了一份從小不存在的恐懼。他會開始擔心對方不理他，害怕對方厭惡他，猶疑自己的言行為會不會傷害對方。行事大剌剌的他雖然也懂得察言觀色，但他並不會過於拘泥於後果。但唯獨致清的事，他無法輕易放下。

　　「原來是在說那件事……」致清小聲地呢喃，滿不在乎的繼續說：「那件事我原諒你。」

　　就結果而言，致清沒有受傷，也原諒了夏嚴。但夏嚴還是沒法原諒自己，除了道歉，他不知道還能說甚麼。

　　「嗚嗚，對不起……」

　　「還有呢？」致清轉過身，臉上的熱度已經逐漸被涼風帶走。

　　「欸？啊——啊……呃……」

　　面對致清突然拋出的難題，夏嚴歪起頭望着他，陷入了思考。

　　──我……我還做了甚麼錯事嗎？

　　「你剛才在大街上抱着我，你就不會害羞嗎。」

　　被致清一問，夏嚴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是做了令人很羞恥的事。

　　「啊、那個！那是……我……我想不到其他方法……嗚……只有這樣……才能100%保證能拉住你啊……要是你一直跑走……我……我就沒機會像現在那樣和你聊了……」夏嚴打結的腦袋已經快要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了。

　　「我就知道。」

　　「啊嗚嗚……你不喜歡的話我以後都不這樣做了！不做了不做了！致清……」與冷靜的致清相反，夏嚴臉上掛着哭哭的表情，淚眼汪汪地請求對方不要拋棄他。

　　致清側靠在欄杆，只露出「喔我先聽着」的不信任眼神，又繼續問：「那你知道我為甚麼會走出來嗎。」

　　腦筋轉了轉又轉了轉，想破頭也想不到的夏嚴歪歪頭，反問致清：「呃……唔……為甚麼呢……？」

　　結果當然馬上換來致清的怒睨，低聲怒吼：「你忘了你幹的好事嗎！」對於夏嚴疑似裝瘋賣傻超級氣憤，簡直難以置信。

　　──只有我一個在那邊難為情也……也太……

　　「哇啊啊啊！不！不是！我記得！我記得很清楚！」

　　被久違發飆的致清嚇到，夏嚴不禁滲出一身冷汗。

　　「那你說說看！」環起手，仍然怒目相向的致清絲毫沒有要放過夏嚴的跡象。

　　「呃、呃……從離開前說喔……唔……我……躺在致清身上，摸摸你的臉……還有你的手……暖烘烘的好舒服！」

　　「你這傢伙……」聽完夏嚴臉不紅氣不喘地描述，致清只認為感到難為情的自己根本就是白痴。

　　認為眼前人搖頭嘆氣是不滿他的解答，夏嚴不好意思地搔搔面頰，稍微補充：「我看致清你沒理會我……那我就想這樣你應該沒法忽視我嘛。然後我看到你臉頰紅紅的，我怕你不舒服，發燒可大可小的呀……而且你的手意外地溫暖，超舒服耶。哎呀，不經不覺就摸起來了……不過你正常體溫不是偏低嗎？剛才倒是……」

　　「夠了！夠了啦！不要再說了！」致清越聽越覺得羞恥，最後整個人乾脆趴在欄杆，一頭埋入雙臂中。

　　「我投降……別再說了……」致清揚揚手，自暴自棄宣佈放棄跟羞恥心被吃掉的天然笨蛋對話。

　　──啊……心好累……

　　「欸──甚麼啊──」對方滿頭問號，對致清舉白旗的行為茫無頭緒。

　　跟着致清趴在欄杆，兩手百無聊賴地甩來甩去。

　　迎面撲打的海風十分溫柔，像是要把人們的煩惱都帶走，吹散密密麻麻的鬱悶。

　　把事情說開的夏嚴心情很好，笑逐顏開的他托起頭，看着依舊低下頭的致清。

　　「為甚麼他記得那麼清晰……難道他沒醉？不不，他沒醉的話不會做這種事吧？……不對，他可是夏嚴……那個超喜歡身體接觸的陽光笨蛋欸……」剛好湊過身子想幫他肩膀按摩放鬆的夏嚴捕捉到致清的喃喃自語，轉而蹲在旁，仰望致清低頭的臉，莫名得意洋洋地自誇：「嘿，我應該是沒醉喔！我是有受酒精影響，但我所有言行都是發自內心的！所以記得一清二楚！」

　　「你、你別擅自偷聽別人的內心！」視野中突入一團抱膝的物體，還擅作主張解答他的疑問，致清逼不得已抬起頭，讓自己的視野重回寧靜的海岸。

　　「沒有沒有，我只是剛好聽到而已！」急忙否認偷聽的夏嚴搖頭擺手，兩人又彷如重回一開始的遠眺，默不作聲地感受柔和的涼風。

　　非常安心。

　　「欸夏嚴。」輕聲的呼叫。致清雙手插袋，背靠着欄杆，微風讓他的頭腦稍稍冷靜。

　　「人在！」像是回應軍官點名的士兵，夏嚴敬了個禮，中氣十足地回話。

　　致清一不留神又被夏嚴誇張的反應嚇到，無奈扶額：「……你是把我當好友嗎？」問出困擾他好久的難題。

　　只可惜夏嚴未能理解話中含義，一味興致勃勃回：「那當然！何止是好友，是摯友！是好兄弟！上刀山下油鑊也在所不惜，兩肋插刀的宇宙霹靂無敵超級好兄弟！」還架出「上刀山下油鑊」和「兩肋插刀」的姿態，惹得路人紛紛投來奇妙的視線，致清自然亦不例外。

　　「噗，太誇張了吧。」夏嚴奇特的姿勢和一長串稱號，惹得致清忍不住彎起眼睛，打從心底裏笑出來。

　　夏嚴面對致清那嬉笑，不禁皺起眉頭，收緊單手抓住欄杆的力度，不悅地反駁：「欸──才沒有呢！我可是認真的啊！致清不是這樣想的嗎？」

　　還沒從笑意回來，致清沒多想就順着氣氛回：「嗯嗯，是呢！那甚麼……宇宙超級好兄弟？是這樣呢！哈哈──」

　　被敷衍了事的夏嚴不滿噘嘴，瞇起眼表示不滿：「哼，你還在笑！是宇宙霹靂無敵超級好兄弟啦！」

　　「嗯嗯──」仍沒放心上的致清還在笑，全然沒有察覺好友的眼神改變。

　　「致清，我認真的。你真的這麼想嗎？」

　　出乎意料的嚴肅聲線，夏嚴雙手抓住致清的肩膊，致清不得不與夏嚴四目交投。

　　夏嚴忽然的驟變令致清心頭一緊，還殘留少許的笑意都被正經的夏嚴趕跑了。

　　沒想到會被反問，致清趕緊清喉嚨，好讓自己進入認真模式：「咳咳，是啦。宇宙霹靂無敵超級好兄弟對吧。」

　　「對！嘿──我們要當一輩子的好兄弟！」收到滿意答覆的夏嚴伸出一個拳頭，等待着致清。

　　「嗯！」

　　兩人拳頭互碰，相視而笑。

　　──我還是別想太多了……即使距離縮短，有甚麼改變，我們永遠都是好友、好兄弟。這樣……就足夠了。

　　致清勾起笑臉。

　　「啊！致清你在想甚麼！在那邊偷笑不告訴我！」

　　「不──告──訴──你──」

　　「你不會是在想女孩子吧！笑得那麼甜！果然你剛才收巧克力的時候……」

　　「哈？哪有，別亂說。」

　　「有啦一定有絕對有！」

　　「沒有！再說不跟你分着吃！」

　　「不說了致清大人！」

　　──只是……我還是得再一次習慣天然笨蛋那距離感呢……

－完－

同場加映，被遺忘的朋友們：

「他們……還沒有回來……」

「都過45分鐘有多了吧，到哪去了呢……」

「欸欸欸，我說，打電話給他們不就好了！」

「阿龍，難怪你不受女生歡迎吶。」

「想打架嗎！饅頭你很受男生歡迎哦？」

「這時候打電話過去就是不識時務吶。」

「不過他們不回來也確實很令人擔憂。」

「哈？為甚麼啊！電話不用來打是用來幹嘛！」

「拜託。阿龍，人家在lovelove的時候，就不要打擾別人啦。」

「啥？誰在lovelove啊？」

「阿龍……不要問了……你會怕……」

「甚麼？不要用關懷白痴的眼神看我啊喂！」

→結果阿龍還是執意打了電話。

→阿龍向當事人投訴後兩人的反應就是之後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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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情人節短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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