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既是赤口,亦是情人節的日子。
同樣單身時間等於年齡的夏嚴和冬致清,此時正走在一起,往聚會的會場前進。聚餐相約在傍晚7點旺區的酒吧,要進入酒吧,意味着要先穿過鬧市人頭湧湧的大街,還要避開滿街你儂我儂的情侶和遊走在不同酒吧中尋找獵物的狂蜂浪蝶。
尤其入夜之時,酒吧街的人潮只會有增無減。
「啊,抱歉。」
才剛閃避一對旁若無人地親熱的男女,轉過身就撞到喝成醉貓的金髮男人。那個打扮標準得明顯是來找人作伴、逢場作戲的輕浮男,連走路都東歪西倒,應該喝了不少。另一旁還摟住一個散發出差不多氣息的性感女性。
「啊?你小子──嗝、走路、長點眼啊……真是的……現在的、嗝、年輕人啊──」
「哎呀,你不也很年輕嘛。接下來去哪裏續攤吶──人家想去……」
金毛抱怨兩句,就被旁邊嬌聲嬌氣的性感美女給拖走了。
「沒事吧?」致清攙扶無辜被撞的好友。
被撞的明明是自己,習慣性道歉後還被對方嗆,滿面不爽的夏嚴死死地瞪視前方的人群,充滿警戒性用雙眼巡視一圈後,有如確認甚麼似的點點頭:「沒事,只是有點不爽。」語畢,就一把抓住致清的右手:「還好不是撞到你。」語中帶怒,大有「有誰撞到你我就會把他大卸八塊」的氣勢。
儘管突然被拉起手穿梭在人群中,致清絲毫沒有覺得尷尬或疑問,心中只認為自家好友又開始他的過度保護:「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牽手吧。」難道我會走失嗎。致清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對夏嚴的氣勢潑冷水。
換作是平常的日子,夏嚴惡作劇地牽起他的手,不消一分鐘他就用盡全力甩開。不過這天他並沒有這樣做。致清似是默許般任由身旁保護欲爆發的好友光明正大地牽起他稍為有點冰涼的手,感受手心傳來陣陣的暖意。
──反正在人來人往的人群中,應該沒人會察覺到的吧?
抱着小小的僥倖心態,致清說服自己那一反常態的想法。
並排走開兩步,夏嚴轉頭直視無奈的致清,信誓旦旦地說:「不行,今天我是你搭檔啊。當然要好好保護你!」要是能保護好致清,說不定能分到更多巧克力呢!而且這不是像守護公主的騎士嗎!超帥的!
夏嚴得意洋洋地衝致清燦笑,還豎起大拇指。看似認真的眼神,滿腦子卻是巧克力和扮騎士遊戲。
對於不知為何在閃閃發光的笑容,致清深深地認為這個人真的是笨蛋。一個讓人心安的笨蛋。
在人煙稠密的大街左穿右插,即使是寒冬的晚上,體溫亦逐漸攀升。更何況致清穿的是深棕色的絨毛長大衣,黑色九分褲配同色長靴。另一位雖是輕便的淺灰棉質長袖連帽外套,襯黑休閒褲和黑白條紋球鞋,但急促的步伐和人群的熱潮同樣令他滲汗。兩人於是按夏嚴臨時計劃好的路線儘量避開與他人的接觸,同時亦加快腳步。
沒料到夏嚴會走得如此急速,還沒適應步調的致清霎時換不過氣:「哈……夏嚴……別走那麼快……」然後拉了拉握着的手。
感受到摯友的呼喚,夏嚴頓了頓,回頭說道:「我們快到了,轉角就是了!」便再次心急地拉走致清。
黑色長靴和球鞋節奏分明地敲在水泥街道上,沒多久後就進入小巷經過樓梯上樓,停在位於商業大廈二樓的一道全黑的木質大門前。感覺價值不菲的木門上除了有精緻的線條雕刻圖案,還掛起印有黑色「OPEN」字樣的潔白木牌。門旁邊則是立了個寫有店名的小黑板。環顧四周,撇開眼前的門,就只有身後的樓梯。一片寂靜無聲的空間讓兩人站在簡潔又帶點可疑的門猶豫片刻。懷疑會不會走錯門的他們檢查致清同學傳送來的信息,再三確認地址和名稱是眼前的店沒錯後,便鼓起勇氣推門進去。
「鈴鈴──」
一推門,清脆的門鈴聲就同時響起。原本靠在左邊吧檯,似乎在和客人聊天的男服務生聽到門鈴聲後,立即踩着優雅的步伐向他們走來。身穿整潔白襯衫的服務生隨手拍拍纏腰的黑圍裙,彬彬有禮地招呼問:「兩位客人是嗎?」
「是的。我們來參加聚會,朋友們包了廂,是叫『白蘭地』。」
「請問訂位的人是?」
「鄭銘澄。」
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到店,流利地對應的致清在服務生點頭表示明白並簡短地回應「好的,請跟我來」後,就跟在服務生的身後。
第一次覺得自己活像身處甚麼五星級酒店,宛如貴賓的待遇讓夏嚴像個鄉下人出城,對店內環境裝潢充滿好奇和讚嘆。
「欸致清,這間店好大!網上的相片完全看不出來耶。」
夏嚴一面尾隨致清,一面左望望,右看看,彷彿要把整潔又高級的環境全都用眼睛拍下來。酒吧的設計風格以純木和深色為主調,左邊的吧檯由酒櫃、長桌到單腳吧椅均為漆黑,意外地卻不會覺得壓抑,反而給人時尚又有型的高貴感。右邊的區域則是擺放一張又一張的正方形餐桌,大約有二十張左右,約有一半是二人桌,剩餘的都是五至六人的沙發坐位。
──黑色的餐桌和酒紅色的餐椅很配耶。感覺能很融入致清家的氛圍,待會來給他建議建議。
夏嚴邊走邊想,同時察覺到檯與檯之間差不多相隔一張檯的距離,私隱度高得就算是聊秘密應該也沒人聽到。
加上整體照明用柔和的黃光,即便昏暗卻又不會產生視野模糊的難受,倒不如說溫暖得讓人非常放鬆。
與雀躍不已的好友截然相反,保持最低限度聲音的致清睨了夏嚴一眼,小聲叮囑:「你別那麼大聲,會吵到別人。」
順着致清的眼神示意,夏嚴感受到吧檯和餐桌都有數人投來視線,當中甚至有不懷好意地拋媚眼的,嚇得他打了個冷顫,立即乖乖地安靜下來。
兩人默默被領到走廊的盡頭,服務生比了比右邊的房間,畢恭畢敬地點點頭,便退回崗位。
「那進去了。」
致清禮貌性敲敲門,再推開木門,瞬間房間內的熱度和吵鬧的聲音洶湧而出。
而上前迎接的是致清的組員兼好友──鄭銘澄和俞天。
「致清!新年快樂!」人稱「金名」的鄭銘澄爽朗地向致清打了聲招呼,在一旁的俞天也輕輕點頭示好。
放眼望去,另外兩名組員兼好友則是坐在眼前的U型沙發的靠門一端,正揚起在致清眼中是相當狡猾的笑容。
「嘿致清,今天有沒有攜眷出席呀?」
「夏嚴沒來嗎?」
「新年快樂!你的『眷』呢?」
「致清你真是準時!」
在一堆招呼聲中,突然冒出一個熟悉名字。沒想過他們會主動提起好友的名字,意料不到的致清原地愣住了。
「咦?」隱藏不住內心的震驚,然而更讓他驚訝的是──
──他不是在我身旁嗎……人呢!
致清往旁邊一瞧,夏嚴馬上從他身後跳出來,還擺起浮誇的打招呼姿勢:「嗨哈!你們的願望我聽到了!所以我來了!」使勁地揮舞雙手,兼附送一個閃死人不償命的開朗笑容。
原來從致清敲門之際,他就已經藏在摯友的身後,準備給致清的朋友一個驚喜。只是他也沒想到還沒出場就被提到名字,令他不禁也愣了一下,幸好沒錯過他出場的最佳時機。
配戴黑框眼鏡的小哥──也就是主辦人鄭銘澄見到夏嚴的粉墨登場,笑得眼淚都快流出:「噗──夏嚴你真的來了啊──哈哈哈──」笑岔氣的他搭住身旁默默地「吃花生」的好兄弟借力。
不只他一人,連坐在沙發的朋友都笑出了聲。
一名甜美可愛的女生把放在桌上的其中一盒巧克力拿起:「這盒巧克力我們就收下了!」
聽着是同一立場的另一位陽光男生則滿意地點點頭,似乎一早就猜到:「我就說嘛。」
而旁邊那從未見過的金髮男生難以置信地看着他們,對於老神在在的言行憤憤不平:「可惡欸,你們怎麼知道他一定會來啊!」
「這個嘛……」
兩人愈聽大家的歡聲笑語,愈多問號充斥腦袋,完全不明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在說些甚麼。
「他們在說甚麼?」
「我怎麼知道。」
兩人悄悄地交換意見,結論是……沒有頭緒。
這時金名拍拍茫然的致清肩膀,憋着笑意解釋一番,他們才明白事情的始末。
──所以,為甚麼他們覺得夏嚴會來?
聽完來龍去脈的致清無言回了個「哦」便沒有其他反應,看來信息接收到,但內心還沒理解過來。
夏嚴倒是沒有多想,臉上依舊掛着笑嘿嘿的笑臉,勾住仍消化中的致清的脖子:「哎呀,都被你們猜到了。」然後嘿笑兩聲,搖搖手指,又繼續說:「不過有件事你們一定想不到。」故意賣關子的他停頓兩秒:「那就是……我就是致清今天的『眷』了!」還擺出「驚不驚喜,意不意外」的沾沾自喜樣子。
空氣一瞬間靜止。原本混雜談話聲和笑聲的空間此刻寂靜得連眾人微小的呼吸聲都彷彿聽得一清二楚。
「咦、咦?」現場只有始作俑者夏嚴發出小小的驚呼。
他貼近受驚不淺的摯友耳邊,悄聲地問:「致清致清,這算surprise成功嗎?」他再次環視現場大約十多名同學的反應──他們無一不驚訝得定格,坐另一端沙發準備乾杯的人都停下來,眼睛瞪得有夠大,下巴都快掉地上。
夏嚴沒料想大家會靜下來,不過以此判斷,應該是大成功……吧?
夏嚴在致清邊耳語:「我覺得是成功啦!我這surprise不錯吧?」
還想得到稱讚的夏嚴,下一秒就被終於回過神的致清狠狠地教訓──咳,說教了。
「不、要、給、我、添、亂、啊!你surprise的對象原來是包括我嗎!」致清面對這個人型移動亂源終於咬牙切齒地吼出來,順便捏着罪魁禍首的臉頰,一邊控訴一邊抒發他惱羞成怒的氣憤。他覺得再待在這個天然笨蛋身邊,總有一天心臟會超負荷然後直接升天。
──我得好好鍛鍊我的心臟負荷能力才行……
致清不自覺開始為未來擔憂。
欣賞完兩位彷彿相聲的精彩表演,現場「花生」觀眾紛紛鼓掌並送出祝賀。
「恭喜老爺賀喜夫人!」
「致清你要拋棄我嗎──」
「這樣我不就沒機會了嗎……嗚嗚嗚……」
「哎,你們這就不夠朋友了。應該早點告訴我們啊。」
「你們是故意在情人節閃我們這群單身狗的嗎!」
「誰跟你一樣單身狗啦!」
群眾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似乎還有奇怪的東西混入其中。臉頰被捏得吃痛連連的夏嚴含着淚摸着紅腫的地方,全無意欲去阻止其他人的起哄。只有剛爆完氣的致清非常舒暢地揚起清爽的笑容,清清喉嚨,逐字逐句嚴正聲明:「以上都是這傢伙在胡、說、八、道,請不、要、當、真。」順手愉悅地蹂躪夏嚴的頭髮。
「嗚……」無法反抗的夏嚴悲鳴一聲,就被致清拖到距離門口最近的沙發端坐下。
花生群眾發現沒花生吃,就繼續自己圈子的聊天。
致清熟練地把純黑的背包放於沙發旁的收納櫃,留意到夏嚴坐在沙發上還在沮喪的樣子,便沒好氣地伸手示意他把一起去買的同款褐色背包拿來,再放進同一格。然後他把深棕色的大衣脫下,掛在旁邊的衣服掛架。
坐在朋友們早已預留的沙發末端位置,致清揚了揚米白色直間毛衣的圓領:「呼。」明明才剛到埗,卻已經覺得非常累人,致清一坐下來便嘆一口氣。
「致、致清……那個……」被教訓……說教的夏嚴冷靜下來後想要跟怒氣沖沖的友人道歉之際,但卻被他的朋友們無心打斷。
「沒想到夏嚴你這麼有種,也只有你能開這種玩笑了哈哈哈!」金名衝夏嚴豪爽大笑,接着對他們說明現況。簡而言之,人到齊就會乾個杯,繼續聊天、自由活動,沒甚麼目的,隨心就好。
然而夏嚴聽到金名的話後,再次確認到自己在致清心中有特別的位置,內心油然地心花怒放,不禁傻傻地嘿笑起來,剛才的苦惱早已飄到九霄雲外,連金名的說明都沒聽進耳。
把夏嚴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的致清不禁勾起和悅的微笑。
──這傢伙真的超不會藏表情……在想甚麼都被人看光光。
致清慣性半瞇眼,托着下巴,微微側頭,輕柔地笑說:「夏嚴,你的想法都冒在臉上了喔。」這是致清習慣觀察夏嚴的角度。不知道為甚麼,這個角度觀察夏嚴的時候總覺得他特別的蠢呆、特別的搞笑。
「噗……」啊,不小心笑出聲了。
「致清你笑了!嘿嘿……剛才對不起……我保證,不會有下次!」戇笑的金毛犬撓撓頭,再雙手合十,誠心請求原諒。
其實致清並非對這種開玩笑特別反感,他內心也很清楚這是夏嚴式的玩笑,畢竟他已經領教過無數次。多數都是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諸如「不許說我家致清可愛」、「說他可愛是我的特權」之類……只是更多的是耍任性和用千萬種奇怪的理由作藉口趁機抱擁他、牽他手……由一開始的手足無措,後來變得漸漸習慣,甚至熟練地吐槽。只是這次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夏嚴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們說成情侶,而且當中還有其他班的同學!他當下真的覺得又囧又羞恥,差點就想掘個穴埋葬自己。
──不過他又沒有惡意……也是沒有惡意這點很為難我啊!不過他真的沒有惡意,只是單純覺得好玩吧……在戲弄我這方面夏嚴真的很有一手……害我每次都氣不起來。
恢復心情的致清甩甩手,擺正坐姿,隨手拿起眼前乾淨的玻璃杯喝了口水:「你每次都這樣說啊。」
「真的沒有下次!」夏嚴使出淚眼汪汪的攻勢!
「噗。」效果拔群!
旁人不禁對致清原諒夏嚴的速度快得吃驚。剛才致清明明生氣得差點要揍下去。
默默地用母親守候孩子的眼神觀察他們互動的朋友們,在籠罩着無法介入的氛圍結束後終於逮到機會遞出餐牌,讓他們可以先點餐。兩人細讀餐牌一會兒,夏嚴率先問致清的想法。猶豫不決的致清最後選擇較為清新的大蝦沙律和不含酒精成份的水果賓治,而夏嚴則挑了幾道下酒小食。
見夏嚴點的小食,致清只能認為他打算喝酒。
──這間西式的酒吧,應該沒有梅酒吧?
他腦海中浮起最近一次夏嚴喝酒時的情景。在大約三個月前,夏嚴的學系也舉辦過聚會。夏嚴當時只點梅酒,說是比較易入口。
──他確實是能淺喝的類型,和我完全相反……
回憶赫然跳到那天自己不小心喝到酒後的醜態,羞恥得不願再回想的致清強行中斷自己腦中的回帶,轉而問夏嚴:「你要喝酒嗎?」
「嗯。」夏嚴爽快回話後,環視一輪桌上幾種他完全不認識的酒,便問坐在致清身旁,看起來很會喝的金名:「有甚麼適合新手喝的酒嗎?我不太會喝,最好是順口又低酒精濃度的。」
「哦!這個呢,我推薦……」對自己被點到名字而有出場機會的金名在耳邊推了推閃着精光的眼鏡,正想大放厥詞之時──「只會喝咖啡的人在說甚麼呢。」卻被留空氣瀏海的短啡髮女生無情制止,接着她熟練地挑了一瓶只剩下一半的酒瓶,邊把啡黃色液體倒進夏嚴的空玻璃杯:「這個適合菜鳥喝,一試愛上,小心不要喝多喔,還是會醉的。」邊拋了個媚眼。
夏嚴好奇地注視一口氣倒進自己空杯、像溴一樣顏色的液體,向那女生道謝後甚麼都沒問就咕嚕咕嚕地喝了半杯。
致清正想問酒精濃度時,就目擊到如此震撼的畫面,擔心夏嚴下一秒就會倒下的他馬上關切地問:「夏嚴!你、你、你真就喝下去了?」
結果灌酒本人不但毫無醉倒的跡象,還讚嘆起來:「這個有很香甜的蘋果味耶!饅頭,這是甚麼酒?濃度多少?哪裏有得買的?」說畢,又嚐了一口。
──哪有人喝完才問的!這應該最初就要問了吧!
致清於內心扶額,按捺住想要衝口而出的責備。
得到認同的饅頭高興地用鼻子哼聲:「好樣嘛夏嚴,是蘋果酒!超市就有啦。濃度才4.5%呢。還能用這個作下酒菜!」她把放在眼前的巧克力遞過去:「鏘鏘!剛才贏的酒心巧克力!下酒一流!」
「噢噢噢!」夏嚴發出入手稀有道具的歡呼聲,激動地望向致清:「我的任務目標……達成了!」
勇者夏嚴,得到了219經驗值!獲得酒心巧克力一盒!
然而致清無視他的高漲情緒,冷靜地提醒他:「你喝酒又吃酒心巧克力,一定會醉!」
可惜對方並不在意,只是朝致清比了個「安心!」的大拇指,並放了一塊進口,再感動流涕地遞一小塊給致清。可他全然沒有興致吃,於是一手把巧克力塞回那個甜黨的口中。
就這樣,些許混亂與擔憂為赤口兼情人節的聚餐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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