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亞拉亞曾說過的幹話（卷零） - 尾聲－龍游淺水遭蝦戲

　　海灘邊的酒館夏季末有什麼？

　　腥鹹的海風，熱絡的吆喝，航海男兒的騷臭汗水，和奔跑的女侍。

　　夏季熱鬧的光景因異常的氣候蕩然無存。南濱海角的酒館蕭條沉寂，不得不緊閉門窗抵禦嚴寒。當值的服務生也沒在顧店，全都縮進廚房取暖。只有她，無薪的休假女侍，裙襬被撕裂了數道口子，正在樓梯上全力奔跑。

　　拜託，拜託還在，拜託──！

　　灰白的天際和豪華貴賓席從樓梯頂端浮現。矮小的藍色身影坐在露台，支著兩頰，豐唇裡叼著一枚魚尾，邊嚼邊愜意地眺望海岸。

　　沙灘被銀白大雪覆蓋，浮沫湧動的浪花混作一團。雪原冰海與遼闊天際相連，形成一望無際的灰藍。坐在向外延伸的露台座位，能遠遠看到宏偉的浮霞港口突出天際的燈塔，光暈在呼嘯風雪中若隱若現。

　　知濤縣的最南角，因位於東南的最大川河口交匯隔壁，海水鹽分較低，結冰的影響非常顯著。

　　因為連月的異季大雪，商路嚴重停擺，四處災害頻發，管理的領主們焦頭爛額。人力哪兒都不足，海面的危機只要未危及陸地，一律被放在後面處理。

　　剛開始降雪的時候未很嚴重，大家協力破開海口冰面，讓小型船隻勉強能出航，不久後卻因為魔獸的出現陷入僵局。海岸線浮滿碎冰，已經三個月無人出海。連隔壁的港口都市都陷入蕭條，而他們，連接著大陸南部的小小海口，更無人問津。

　　靠海獵與冒險者生意的小鎮經濟停滯，平民的溫飽成了問題。居民們只能龜縮在角落，每天喝酒取暖，靠著騎士團救濟的物資苟延殘喘。

　　然而，那隻造成海岸線冰封的魔獸「浮冰巨獸」的屍體，今早在沙灘上被人發現了！

　　直至昨日，無處可去的人們在酒館流連，沉悶地咒罵該死的天氣、見鬼的魔獸，今天卻一個也不剩。大家都衝回崗位，摩拳擦掌，只待融冰一消便全力以赴，在更加惡劣的冬天降臨前拚搏一波。

　　如今，她微薄的希望只剩下那名神秘的旅客。

　　「冒險者大人！」

　　艾瑪衝上二樓，急切地大喊，不慎在開口時絆到最後一節階梯。

　　她從樓梯口一路滾過地板，摔倒在露天陽台的門前。露臺的觀客被嚇了一跳，睜大眼睛回頭，用海藍色的雙眼目睹她花式翻船，滾動著橫跨空曠的餐區。

　　她甩著腦袋呻吟，爬起時踩到自己的裙襬，又向前撲去。

　　臉撞上桌腳之前，身軀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天旋地轉一陣，她發現自己好好地站在原地。

　　面前的男孩盤著兩腳，無辜地看著她。

　　她猛得驚醒，彎下腰朝他深深鞠躬，慌張地請求：「厲害的冒險者大人！我，我的朋友們遇到了麻煩，請幫幫我們！」

　　男孩伸出手指，疑惑地指著自己。顫抖的魚尾掛在唇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一寸寸消失在口中。

　　「您很強對吧？！我昨天看見您從海面上走來，還將那隻『浮冰巨獸』打倒了！啊，我知道，您一定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是一位低調又熱心的強大尊者，才會將屍體丟了就走，我保證不會聲張！拜託您幫幫我，拜託！」

　　她殷切地抬頭，望向背靠木椅、茫然咀嚼的酒館客人。

　　那人身形矮小，比她五呎四吋的個頭還矮上一截，套著月白色的背心，腳踩黑皮硬短靴。捲曲的軟髮和夜海同色，腿上的短褲如雪空一樣灰藍，褲管側開，系著交織的緞帶。

　　瘦弱的四肢裸露在外，幾乎能單手圈握，看著就像是發育到一半的少年。對於成年壯漢來說勉強足夠的座位，他能夠把兩腳盤起來塞在腿下，仍綽綽有餘。

　　但，襯上凍寒的背景，以及怎麼看都不符年紀的霸道存在感，渾然就是另一種情形。

　　根據她老辣的眼光，冒險者身上的背心和緞帶光滑無紋，絕對是高級的素材製成的面料。

　　炸魚尾的末端終於消失在唇中。男孩抓起木杯，灌了一口啤酒，朝她伸出食指。

　　「不是耶，只是那隻很難吃，我懶得帶走而已。妳要講我也是無所謂啦。」

　　他終於開口，聲音亦不似孩童，雍容而華貴的中音，帶著有別於低沉的獨特磁性，令人聽過一次便難以忘懷。

　　「欸，妳剛說『厲害的冒險者』是在叫我？」

　　「是的，當然不只是因為昨天的事，我這輩子從沒有看過摳門的──咳不是，眼光挑剔、品味高貴的老闆對誰客氣，唯獨您，老闆吩咐了，您一切吃住都不用收錢！這難道還不能說明您的厲害嗎？」

　　她手舞足蹈，擠出崇拜的表情，誇讚之詞不要錢似地灑出。

　　男孩──應該說形似少年的矮子翹起椅腳，雙腳放上桌子，發出思索的聲音。

　　「姑且比不厲害的冒險者強一點吧。」

　　厲害就行，其他怎麼樣都好！既然是冒險者，有委託就會接的吧？

　　「拜託您幫幫我的朋友！報酬的部分我有的不多，但如果您覺得不夠，之後一定會想辦法補上！我的身契在老闆手上，東南的人都很講信用的，您不用擔心我賴帳逃走。」

　　見矮子不為所動，悠閒地喝著啤酒，她心下一橫：「如果要錢以外的酬勞，只要是我能辦到的──」

　　「討厭啦，就算我器大活好，妳也不能這樣投懷送抱，我會不好意思的。」

　　矮子交叉腳踝，態度輕浮地「嘿？」了一聲，隨意揮手截斷。

　　女侍的額角浮起一截青筋。

　　他最好真的很厲害，不然她發誓，她會讓他明白海濱的女孩不那麼好惹！

　　想歸想，她大概沒法對他如何。就算魔獸不是他打倒的，光是敢徒步探索海冰，就已經遠甩他們這些人一條海溝。

　　她只能閉起眼祈禱自己的決定不是個錯誤。

　　「所以？是什麼事？」頭頂又響起令人耳朵酥麻的中音線：「委託總有緣由吧。妳不會要我什麼都不知道就上？」

　　「是，是我的朋友們。他們是一群西南地界的，的……冒險者。今天迫不得已，還沒有申請許可就越過分界，結果在鎮上被抓了起來。本來應該付罰金就好，可是抓他們的人硬要用私刑。請您救救他們！我朋友沒有做壞事，也沒有惹過什麼麻煩，只是急需物資，他們真的是一群好人！罰金他們一定會付的，我以海濱居民的名義保證──」

　　冒險者聽到一半，放下酒杯，冷不防問道：「妳所謂的好人，該不會是第三騎士團？」

　　女侍嚇得叫出可愛的聲音：「咦耶？！你怎麼知──！」

　　驚覺自己說漏了嘴，她面色鐵青，忙摀住嘴巴。

　　矮子冒險者聳了聳肩。傾斜的啤酒從木杯裡濺出飛沫，沾上白潤的手背，被他伸舌舔去。

　　「不是說知濤縣的家主三十年沒換人？怎麼，和離氏鬧翻了啊？那還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聽見幸災樂禍的言詞，她氣得羞紅臉頰，差點轉身就走。

　　忍住，艾瑪，做酒館女侍這麼多年，妳什麼冒險者沒有見過？討厭的傢伙多了去了。為了朋友們的安危，這裡一定要忍！

　　「敢在知濤縣攔住第三騎士團的傢伙，妳確定找個隨便遇到的路人會有辦法？」

　　「我，我也是沒辦法了！我們又打不過！所以說他媽的外地人！」被他犀利地一語道破，她握住雙拳，絕望大喊：「需要的時候都看不到人，就會欺壓我們。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騎士團有多偉大……」

　　嗚嗚，果然令摳門老闆也讓步的冒險者不是那麼好惹的。為什麼這個人對當地那麼了解？明明是從來沒看過的冒險者，還想著騙他一下，犧牲了也可以的說！

　　「嘛，恭喜妳。我不是冒險者。」神祕旅客放下酒杯，舔了舔豐潤的紅唇：「這事我管了，記得妳答應的酬勞，走吧。」

　　來不及消化多餘的資訊，藍髮的矮子就躍下椅子。她喜出望外，提起裙擺，轉身朝樓梯奔去。

　　冒險者也好旅行者也好，只要能幫忙是誰都好！

　　「攔人的什麼來頭？」

　　「不是本地人，根本就不是我們知濤的人，是外地來的。」一提到這個，她咬牙切齒，眼淚都飆了出來：「就那個什麼恆山派的。」

　　「恆山的傢伙跑這裡做什麼？」

　　「誰知道？但是那人說，說，要收每個踩過東南土地的人一隻腳當通貨！」

　　矮子吹了一聲口哨：「那還真的是很囂張耶。跑這麼遠來撒野，也是辛苦他們了。」

　　推開新加厚的酒館大門，刺骨的寒氣立刻灌入室內。

　　熟悉的家鄉蓋上一片該死的銀白，連帶著時間與距離的流逝也被痲痹。艾瑪的視線一片白茫，望著沙灘上已經消失的足跡，只覺信心也即將被掩埋。

　　討厭死了！要是她也有習武的天賦，一定要把那些裝模作樣的人吊起來打一頓！

　　飄忽的中音線從身後傳來：「離這裡還很遠嗎？」

　　「很遠！」

　　她嗚嗚地哭了出來，滿心憤恨。一隻手冷不防越過膝蓋，將她打橫抱起。

　　「往哪？」

　　地面和天空像是飄了起來──不是，是她飄了起來。延展的海岸線像地毯一樣渺小，空中的風景看起來好不一樣。她慌亂了一陣，才認出熟悉的地標，指向遠處的崖角。

　　海岸的景色瞬間飛逝，不過一眨眼就掉在她想要的地方。荒蕪的斷崖之下，黯慘的雙層木屋近在眼前。那個人將她放下，從頭到尾只勾了膝窩與後背，其他地方竟然完全沒碰到，也不知這麼小的個頭是怎麼辦到的。

　　這矮子，嘴上不討人喜歡，意外地還挺紳士……

　　眼下可不是感嘆這種事的時候。她指著木屋，急急地說：「就是那裡！」

　　旅客二話不說，上前踹開破得跟鬼屋一樣的木門。

　　浮華的幽香撲鼻而來，伴隨陰濕的陳黴與淡淡血味。

　　看見現場的瞬間，旅客垮下肩膀，將一手頹廢地插進口袋，另一手狠狠地抓了抓後腦。

　　「搞什麼啊，怎麼又是你？」

　　客廳的中央是足以容納八人的長桌，一側擺著長凳，另一側排著帶背靠的木椅，典型的海濱家庭風格。

　　主位的搖椅懶著一枚人影，白紗層層盛開，裙擺下露出潔白的裸足。翻起的足底不見赤色，只有一片死灰。

　　十來人聚在客廳一側，為首的青年上身前傾，焦急地站在長桌對面，連入座都不敢。現場氣氛緊張，只有白衣人與從容地坐著，長凳上、白衣人身後、赤裸的足邊、以及後方的角落，各有一人被精細如髮的絲線纏住。

　　詭異的黑絲勒進皮肉，末梢在空中扭動，隨時間逐漸收緊，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大門被破開的瞬間，牆壁上某種黑色的封紋隨之碎裂。所有人倏地回頭，臉上滿是訝異。椅上的男人仰起腦袋，露出覆滿黑紋的左臉，以及皎潔如月的右臉。

　　闖入者揚起手掌，隨意打了聲招呼：

　　「唷，東南清道夫。」

　　焦急的艾瑪跟在身後衝進大廳，視線左右環顧，尋找她掛心的身影，生怕心愛的男人已經變成少胳膊少腿的殘廢。剛張嘴想喊，紅髮的騎士摀住她的嘴巴，謹慎地拉到一旁，示意她不要說話。

　　座上的男子幽幽開口，嬌柔的嗓音雌雄莫辨，咬字婉轉，光是輕輕地印上耳膜，就足以讓人心裡酥麻。

　　「我才想問呢，小嵐嵐。人家在做正事，你怎麼就這樣闖進來？現在的年輕人喔，真的是一點耐心也沒有，不懂得『禮貌』兩個字該怎麼寫。」

　　「正事？一二三四五六七……哇賽，千山，你口味真重，十七人行！老當益壯啊！」

　　闖入者佩服地鼓掌驚嘆，跨過房間，拉開坐椅，將綁在長凳上的人質隨意踢到地上。

　　「人家哪裡惹到你了？話說，這裡是南角了吧，離你家遠到爆表，你未免管太寬。」

　　千山兩眼迷離，掏出長煙，憂鬱地往地上的俘虜呼去。

　　「只要是髒東西，進了我東南統統歸我管，分這個你我有什麼意思？」

　　「哇，口氣真大。」

　　矮子曲起一腿，若有所思地掃了眾人一眼。

　　角落的被俘者抬眼看來。對上旅者的視線，老騎士神色複雜，忍不住喊了一聲：「嵐大人。」

　　那人的胸前戴著徽章，披風洗得發白，和其他人一樣穿著滑稽，由許多臨時湊起來的衣物禦寒。在場受縛的四人之中，其餘的都是中年的騎士，唯獨這一位頭髮花白、滿臉風霜，是現場看上去最年邁的人。

　　矮小的旅人嘆了口氣：「差不多就行了吧？」

　　千山靠上椅背，玉蔥似的柔荑點著桌面。高大的身軀柔若無骨，塞在尺寸袖珍的南海家具裡面，竟一點突兀感也沒有。

　　他捧著一管長煙，憂愁地凝視遠方，煙管的細鏈在指尖下搖晃出悅耳的清音。等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輕哼一聲，高深莫測地開口：「要管可以啊，嵐嵐，拿點東西來換。」

　　「啊？你要什麼沒有，還需要我給？」矮子搭上桌板，不耐地掏耳：「除了本大爺的魅力之外，你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哪裡輪得到我送。」

　　千山不答反笑，高深莫地問：「小嵐嵐，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矮子的臉色變了，跳下木椅，警戒地後退一步。

　　「你想幹嘛？」

　　「嗯哼，人家呀，孤單、寂寞、覺、得、冷。」

　　矮子猛烈地抽了一下眉角。

　　「啊啊，東南好無聊──徒弟都不回家，滿地都是垃圾，人家的日子好空虛。該怎麼辦呢？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人家不寂寞嘛，你說呢，嵐～嵐？」

　　千山抱住胸口，柔軟的上身繳成一團，玄然欲泣。隨著他的動作，游離的黑絲離騎士的眼窩更近了些，綻出冰鑽般的尖刺，如櫻花盛開。

　　受縛者嚇得面色青白，沒人敢發出聲響，盡力地憋住異色，生怕一刺激到男子害得夥伴性命不保。

　　似是對大家的反應感到滿意，千山鬆開雙臂，捧住絕世容顏，晶眼裡淌過一絲興奮：

　　「人家左思右想，想不到別的辦法，只好用硬漢的鮮血來溫暖一下了。」

　　騎士團眾人目瞪口呆。談判者倒是面不改色，拎住背心一掀，露出絲布下精實的腹肌：「體溫可以嗎？」

　　千山猛得一縮，雙臂在胸前交叉，大聲嬌嗔：「討厭，小嵐嵐你好污！」

　　「污你媽啦，操。」

　　救場的矮子抽搐臉頰，差點把椅子砸到千山臉上。

　　騎士團團員和豐滿的酒館女侍用希冀的眼神看著他，為首的黑髮青年更滿臉焦急。預測到自己悲慘的命運，掙扎片刻，他放棄地抓了抓後腦，狠狠嘆氣：

　　「老子要去極東，你想怎樣？」

　　千山一敲手掌，驚訝地歡呼：「真巧！我忽然想起來，我好像也有事要去極東！」

　　「喔，是喔。」他皮笑肉不笑地說：「祝你旅途愉快？」

　　盤旋的黑絲忽然一抖，痛得騎士悶哼出聲，冷汗流下額角。艾瑪沒有忍住，焦急地喊了一聲，被紅髮的騎士摀住嘴巴。

　　「嵐嵐啊，你難道不知道，遇到困難的老人家提供幫助是年輕人的義務嗎？」

　　「喂喂，老人家，你老到需要人扶過馬路了嗎？」

　　「看起來不像嗎？」

　　面對年輕人的頑強抵抗，千山不痛不癢，嘻笑著反問。

　　矮子兩手插入髮裡，有氣無力地呻吟：「嗯，好吧，人過了年紀都會飢渴到無法自己，我懂的。」

　　「就──是這樣，善解人意花見花開人見人愛熱心助人的年輕有為小嵐嵐，一定不介意為可憐的獨居老人排解旅途的寂寞，對吧？」

　　花見花開的小嵐嵐撐在桌邊，臉埋進掌中，拒絕說話，只是用腳尖點了兩下人質。

　　黑絲無預警地鬆開，化作青煙消散。

　　獲得釋放的俘虜倒在地上，痛苦地摀著傷口。眾人不明所以，一時間不敢妄動，等了半天才青著臉色上前，依照老騎士的暗示，將傷患扶拖回夥伴的陣營裡面。

　　一名年輕的騎士壓住傷口，想為負傷的夥伴使用回復術，被另外一名年邁的騎士抓住手腕，默默地搖頭。

　　現場的情勢膠著得詭異，豔美的男子長腿交疊，抽著長煙，愜意地晃動煙管；對面的矮子陷入消沉，捂著頭趴在桌上，兩腿在椅內盤起，一個字也不吭。左右局勢的兩名大能者都沒有要移動的意思，其他人只好硬著頭皮陪站，大氣都不敢出。

　　奔喪式地為自己默哀完畢，矮子從掌中抬頭，視線落在隔壁的青年身上。

　　「明月·阿特挪？」

　　領頭的騎士立即立正：「是！請問您是？」

　　本人還來不及說話，對面的千山嗤笑一聲，揚起煙管，不懷好意地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有半點見識。連救了自己的恩人是誰都不知道。」

　　素指輕敲兩下，煙霧飄過木桌，圍繞著主角化為一顆愛心。

　　「聽好了，年輕人們，這位是大名鼎鼎，風靡東西的──藍色惡魔！」

　　隨著千山的大聲介紹，為首的青年面色驟變，劍差點落在地上。

　　許多人被嚇得後退一步，大多是年歲十幾、二十出頭的年輕騎士，比方才夥伴差點被繳斷手腳時還要驚恐。就連識得旅者身分的老騎士，聽見名號也抖了一下，泛起雞皮疙瘩。

　　矮子翻了個白眼，一巴掌拍散煙霧，嘴裡面罵咧「靠夭喔惡俗」，轉頭對明月·阿特挪問道：「你爸呢？」

　　白淨的青年聲音顫抖，勉強擠出禮貌的微笑：「呃，大人，您認識家父？」

　　「認識啊，打起來手感不錯。」矮子捏捏拳頭，中肯地評價：「他這麼點大時我就抱過他呢。」

　　「家父已經過世了。」

　　矮子眨了眨眼，感慨地枕起後腦：「這樣啊，小班吉也走了。」

　　說完，他揚起右手，毫無預兆地拍了拍青年肩膀，嚇得明月·阿特挪倏地一抖，面色幾近扭曲。

　　「好好幹，三代。喔，對了，我叫白嵐──」

　　「嵐」字未落，千山的腳下忽然漲起黑絲，朝人群正中襲去。

　　剛才被綁在長椅上的中年男人慘遭纏絞，被拖了回去。

　　「垃圾得留下。」千山笑吟吟地宣告。

　　「等等！」明月·阿特挪伸手想抓，卻被白嵐按住，出聲警告：「別出手。」

　　肩上的五指輕輕一捏，青年只覺得半身酥麻，被白嵐拖著摔到牆邊。白嵐右手一揮，透明的水氣劃出圓圈，將千山和黑絲的獵物隔絕在內。

　　血跡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痕。男子雙眼翻白，口中「嗬嗬」作響，絲線爭先恐後地鑽進皮肉。下一刻，背脊的骨肉猙獰地裂開，伴隨叢生而起的絲線，一道淡灰色的魅影浮出血肉，化為人形。

　　灰影猙獰地尖嘯，朝千山撲去。

　　千山不閃不躲，笑著抽了口煙。薄霧溢出口鼻，黑絲也同時纏上灰影，兇殘地收束，將之繳成碎屑。

　　騎士團諸人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事，爆裂的震盪波席捲而來，幾乎震破眾人的耳膜。

　　受到透明的水膜保護，眾人只覺得胸口一悶，腦袋暈眩了一瞬。地上的屍體在攻擊過後卻化為一團血泥，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貌。

　　艾瑪大聲尖叫，連忙摀住眼睛，縮在紅髮騎士的身後發抖。

　　近距離炸傷的千山若無其事，淡淡地抽了口煙，仰首吐霧。濃郁的血跡滲出耳洞，被他抬指拂去，側臉朝白嵐拋了個媚眼。

　　忽然間發現血沾上了肩膀的紗衣，他不悅地嘟嘴。

　　「討厭啦，好髒喔。」

　　散落的騎士們反應不一。為首的青年雙目動搖，不可置信地問：「怎麼，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栖斯他會──！」

　　「你才是團長耶，你都不知道了，我們怎麼會知道？」

　　白嵐朝空中彈指。透明的水膜應聲而散，化為虛幻的泡沫，在地面留下淡淡水痕。

　　他鬆開青年，兩手插進口袋，朝門口走去：

　　「好了，你們可以回去了，下次出門前記得看黃曆。」

　　千山抖了抖似雪的白紗，像隻快樂的花蝴蝶，跟在白嵐後面掠出破屋，輕快地哼著小調，連半個眼神都懶得再施捨。

　　年輕的騎士們眼裡湧上血色。因為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大家不敢妄動，想攔又不敢攔，就只能眼睜睜地目送殺死夥伴的仇人遠去。

　　團長的臉色奇差無比，石化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直到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之中，青年還處於震驚之中。老騎士沉痛地揉著眉心，見有人想上前為死者禱告，竟然伸手拉住，難堪地搖頭。

　　終於有人忍受不了了，洪聲發作起來：「喂團長，副團長！剛那是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年輕的明月·阿特挪仍在失神，看著地上的血跡，發不出聲音。

　　見狀，年過半百的副團長摘下毛帽，沉聲開口：「那個是方舟的人偶。也就是……戰爭兵器。必要的時候能附在神術使體內，前提是本人同意，或是契約主同意。」

　　眾人呼吸一滯。

　　一般的越界行為即使被抓住，公開上報領主，頂多罰點錢意思意思。被索走的罰金，私底下領主們可能還會換成別的形式補償他們。

　　一旦扯上兵器，情形將完全不同。按照剛才的情況，何止各砍一腳，將他們全員殺光都不為過。若是想掀起新的紛爭，只需公開此事，亞拉亞沒有人會幫他們說話。甚至會有其他的神殿為阻止戰爭，主動前來圍剿，將他們像代罪羔羊一樣獻上。

　　「不明來源的兵器」和「騎士團親自帶入東南的兵器」，其嚴重程度不可同語。即使他們是毫不知情，只是被利用的跳板，也絕對不會有人相信，跳進海裡面也洗不清。

　　夥伴被奪去的悲痛忽然間化為錯愕。驚懼與後怕慢慢浮現，令人難以調適。

　　有人茫然地問：「栖斯背叛了我們嗎？」

　　猜疑在心中逐漸萌芽。眾人面色不一，有的忿忿、有的絕望，有的人露出若有所思的去意。被千山綁起來一同遭殃的騎士更是憤怒不已。一時間，異議四起，騎士團眼看就要離心。

　　崩解的雜音從四方傳入明月·阿特挪心裡。他閉上雙目，再度睜眼時已經下了決定，朗聲說道：

　　「我以明月·阿特挪之名在此宣布，栖斯·薩特背叛了第三騎士團的理念，從今日起，他再也不是騎士團的一員。」

　　青年舉起劍，見眾人沒有意義，決然朝「屍體」象徵性地揮下。

　　發難的紅髮騎士左看右看，抓了抓頭髮，莫名其妙地呼出一口氣。

　　「算了，搞不懂怎麼回事？但看來我們還活著就已經是萬幸了。」

　　他轉向角落裡的女侍，以海濱方言問道：「艾瑪，妳沒事吧？」

　　自從進了木屋，所有人的對話全是通用語，艾瑪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緊張地隨氣氛起伏。

　　見事情似是塵埃落定，她放下遮住眼睛的雙手，激動地問：「里克，事情解決了嗎？他們不會再回來了吧？」

　　紅髮的騎士想垂眼寬慰，卻因同伴的死蒙上陰霾，只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放心吧，艾瑪，謝謝妳。只不過妳怎麼⋯⋯妳是從哪裡請來那位『藍色惡魔』的？」

　　「他從昨晚就一直在酒館裡喝酒，我也找不到其他的人，大家都跑去做出海的準備了，我，就，就，就問他能不能來幫忙⋯⋯」

　　她低頭看見地上的血肉，嚇得一陣反胃，捂著臉哭了出來：「抱歉⋯⋯我⋯⋯我給你們幫倒忙了嗎？」

　　里克連忙搖頭，在哭泣的女子面前單膝跪下，紳士地寬慰：「沒有這麼回事，艾瑪，要不是有妳，我們可能全都會死在這裡。」

　　「為什麼父親認得藍色惡魔？為什麼藍色惡魔要幫助我們？」

　　明月·阿特挪終於喃喃出聲，問出了多數騎士們的疑惑。

　　他想起方才老騎士叫了那個人的名字，連忙轉向老騎士問道：「波特利爾，藍色惡魔真的是──」

　　「咳，咳！」

　　年邁的副團長嚴厲地咳嗽，打斷團長的話音。

　　「少爺，還有各位，請稱呼大人為『武力繼承者』。白嵐大人是現今卡蘭王國的親王，務必抱持著最低限度的敬意，如此無禮的稱謂切莫再使用。」

　　「感謝你的忠告，波特利爾，很抱歉造成你的不適。但是武力繼承者，不就是傳說中那位──明明已簽屬和平協議還到處襲擊神殿，仗著國家之勢壓迫神職人員，搶奪、損毀貴重的聖物和方舟石，公報私怨，可怕的復仇之人嗎？還有，我們已長眠的主神大殿不就是被武力繼承者打塌的嗎？我以為這樣的人應當與騎士團勢不兩立，痛恨欲絕……」

　　老騎士的眉心爬上疲憊，似乎在思索該如何回答，顫顫巍巍地嘆了口氣。

　　「所言不假，卻也不實，少爺。您知道為何第三騎士團仍踴躍活動，面臨主神長眠、國家滅亡、被中央與方舟遺棄的危機，在戰爭之後也沒有撤走嗎？」

　　面對副團長嚴肅的探問，青年回頭看向夥伴，理所當然地說：「那當然。我們誰不知道？對吧，各位？」

　　其他人紛紛點頭，右手敲上胸口，發出整齊的聲響。

　　「高潔的騎士世家以守護平民為榮，絕不因戰敗半途而廢。不管有沒有國家的支援，吾等會駐守生養我們的土地，永不放棄、永不逃跑，直到平民再也不需要我們為止。」

　　副團長面露微笑，讚許地點頭，年邁的騎士們的表情也或多或少地放鬆下來。原本崩解離析的氣氛因為年輕人熱血的宣誓，稍微和緩了一些。

　　「說來慚愧，其實一開始並不是這樣子。以前的第三神聖騎士團服從主神的榮耀，卻不明白榮耀為何物。」

　　想起前一任主人，老騎士懷念地笑了一下。他低咳幾聲，臉色因失血略帶蒼白，黑髮的青年連忙上前，將他攙扶到長凳旁坐下。

　　「大約快四十年前吧，戰爭剛結束不久，上一任團長還是襁褓裡的嬰兒，我則是只想著吃的無知少年。那時候藍色惡魔傳說已經非常遠播，祖老爺──也就是上上任團長為防範未然，把聖物和方舟石鎖在最堅固的裏間，將鑰匙戴在身上。」

　　「武力繼承者現身的那一日，他拎著老爺的襁褓，威脅祖老爺打開門鎖。祖老爺大義凜然，決心犧牲老爺死守榮耀。後來，嵐大人將老爺掛在門上，和祖老爺打了起來。當時我已是老爺的侍從，一直躲在旁邊，趁混亂悄悄摸到門口，想把老爺救走。」

　　「就在我即將搆到老爺的時候，祖老爺的副手、也就是我的父親，以搏命一擊與嵐大人對撞。那力道實在太過強大，震斷了神殿基柱，大石往我們頭上砸來，祖老爺也受創露出了破綻。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嵐大人即將得手，竟拋下鑰匙朝我們撲來，用身軀為我擋下石柱。」

　　年輕的騎士們發出驚呼。

　　「是的，是的。當時的我就和你們現在一樣。」老騎士勾起懷念的微笑，彷彿又回到裝著一腔熱血的日子：「祖老爺被那一幕深深震撼，後來更讓大家想不到的是，嵐大人將我們救了出去。祖老爺和家父奄奄一息，鑰匙在大人面前唾手可得，但嵐大人脫困後做的是先來關心老爺和我有沒有受傷。這使得祖老爺大受啟發！他反思戰爭中的所為，最後才解散中央第三神聖騎士團，也沒有再找新的國家、新的神殿庇護，與自願留下來的其他人組成新的騎士團，一起守護法外之地的平民。可以說，若沒有嵐大人，就沒有現在的第三騎士團啊。」

　　聽眾的反應令老騎士大感滿足。他摸著鬍子，稍作停頓，繼續說了下去：

　　「後來祖老爺主動獻出鑰匙，嵐大人用完就歸還了。如你們所見，騎士團聖物完好無缺，方舟石也並沒有毀壞，只是因主神殞落陷入休眠。雖然不能說是聖善之人，但卻也絕不是殘暴兇虐之徒。大人身上有許多值得學習之處，老爺還在世的時候，大人甚至有幾次親手指導老爺和我，是不可多得的良師益友。」

　　年輕的團員們想不到竟有這般淵源，大家都聽呆了。團長更是訝異：「你們剛才怎麼不說？！」

　　年邁的團員們相對無言。明月·阿特挪一拍腦袋，自責地說：「也對，剛才那種情況，怎麼可能有空說這些。看看我在說什麼蠢話？啊，但那麼說來，我對待武力繼承者的態度實在太失禮了！波特利爾，我不能就這麼回去，必須向大人獻上真摯的問候，以全我阿特挪之名。」

　　副團長皺起眉頭，並不贊同他的決議。比他更急著響起的是紅髮的里克火爆的聲音：

　　「團長！好不容易脫困了你在說什麼蠢話！你還要再去涉險？」

　　明月·阿特挪立即反駁：「怎麼會是蠢話？人家不辭辛勞幫助我們，難道我們的內心貧瘠到連一聲『謝謝』都不會說嗎？這可不是一介騎士該有的氣度。」

　　「哪門子不辭辛勞？人家根本不缺你這點心意，況且，這本來就是無妄之災！我們都是被牽連的！」

　　「話不可這麼說，今日能得到意外的幫助，正是因前人結下的善緣。善緣如果不累積下去，未來就會變成惡緣。受人幫助怎可當作理所當然？不行，我心意已決！」

　　「拜託，團長，這不是知恩圖報的問題。你沒看到他們是一路的嗎？就算不是好了，武力繼承者好不容易把我們脫出來，你又要跑過去自投羅網，那不是給人家添更多麻煩？發少爺脾氣前也先看看情形──」

　　見團長和團員爭執起來，老騎士連忙站出來打圓場：「唉，算了算了，這也是少爺的優點。這樣吧，由我陪少爺去問候嵐大人，你們就不要在這裡等了，先把受傷的人帶回去治療。至於……」

　　眾人的視線挪到地上的一大灘血泥上，士氣肉眼可見地消沉下去。

　　副團長抿起嘴唇，轉向自家少爺，一瞬間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栖斯的屍體怎麼辦？」

　　明月·阿特挪閉眼片刻，決然一揮手：「鏟回去，放在祈禱堂不要出靈，等到我回去再做處置！」

　　大家兵分兩路，出了木屋之後，年輕的團長與老騎士護送精疲力竭的女侍前往海濱的酒館，其他人背著受傷的夥伴們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得了上天的眷顧，風雪悄然歇止，銀白的海岸線清晰地出現在視野裡面。

　　回到酒館的時候，白嵐和千山坐在二樓露台，周遭積滿冰雪。海菜，螺，酒，炸魚尾巴，四樣當地人現在看了就想吐的東西，酒館裡唯一不缺的物資，一樣不漏地擺在桌上。滿室都是千山抽著的涼煙膩香，混著炸魚、烤螺、和腥鹹冷冽的海風，味道十分詭異。

　　白嵐拎著一串海菜，蹺著二郎腿高舉過頭，碧綠的藻葉從指尖垂下，正準備塞進嘴裡。見他們到來，他動作一頓，扭頭問道：

　　「波波，你傷成這樣還到處亂跑，都不怕暴斃嗎？」

　　明月·阿特挪慢了半拍，才意識到白嵐是在呼喚年邁的副團長。他橫掃視線，落在波特利爾嚴肅的面孔上，不禁神情微妙。

　　「嵐大人，好久不見。見到您身體健朗，一切安好，傷痛似乎都好上了幾分。」

　　「我也很希望我有那種效果啦。比起那個，你們的騎士團看起來不太乾淨，最好清理一下比較好喔。」

　　白嵐不給面子地聳肩，靠上椅背，將涼菜塞進嘴裡。

　　「謝謝您的忠告，大人。本應是令人欣喜的重逢，竟讓您看到這等醜態，實在是萬分抱歉。」

　　「波波，我身為過來人再給你一個忠告。」

　　少年外貌的矮子舉止霸氣，對滿臉皺紋、頭髮花白的老騎士說教，看著有些好笑。

　　「都一腳踏入棺材了，老人家就不要管那麼多，交給年輕人處理就好。」

　　明月·阿特挪心下一緊，見老騎士和白嵐都朝他看了過來，連忙上前一步，按照面見友好他國貴族的禮節，行了個半騎士禮。

　　「大人，本人，明月·阿特挪，班爾吉穆·阿特挪與黛安娜·阿特挪之子，年將十六。」

　　第一次面見傳奇中的人物，他的聲音因緊張顫抖：「很高興在這冰雪封天的異象之中受到亞拉亞指引，得以於此地與您相逢，我代表已逝的家父與祖父為您獻上問候。」

　　「嗯，我白嵐，剛好像說過了。」

　　白嵐又大口吃了起來，完全沒有要顧慮他的意思。

　　氣氛有一絲尷尬，明月·阿特挪有些不知所措，悄悄往副團長瞥去，發現老騎士疑似掛著苦笑，面色有些懷念。

　　「晚輩年輕無知，方才不知道大人您與家父、家祖有過往淵源，竟沒有及時認出大人，請容我為失禮的舉止向您致歉。」

　　白嵐將手指塞進嘴裡吸吮，發出「波」的一聲，突兀地打斷話音。

　　「其實你如果想問候我，不用特地搬你阿祖。」他歪頭說道：「要說淵源，你我之間也有。你的名字是我幫你選的。」

　　明月·阿特挪眨了眨眼。

　　見到他的神情，白嵐「喔」了一聲，連忙澄清：「不是我取的啦。你爸想了十幾個讓我幫他挑，結果就只有『明月』能看。欸我跟你說，你老爸品味真的不行。明明是神官的兒子，滿腦子都裝肌肉，搞得像目不識丁的老粗一樣。」

　　千山頂起杯子，漫不經心地說：「說不定被你拎在襁褓裡甩的時候把腦子甩壞了。」

　　「那還真是抱歉。」

　　白嵐搶過木杯，大口乾光青綠色的啤酒，側過頭正眼打量斯文的青年。

　　「嘿，你倒是像你爺爺。」

　　一股親切之意湧上明月·阿特挪的心頭。

　　「家父也時常這麼說。」

　　「我想也是，不過我本來以為生了兒子他會改變主意，看來最後也沒有，真是顆頑固的肌肉腦袋。還是波波聰明一點。」

　　「改變主意⋯⋯？」

　　明月·阿特挪困惑地復述。老騎士閉上眼睛，愧疚混雜著哀痛。白嵐沒正面回答，只是擱下酒杯，狀似隨意地說：

　　「把劍練好，少用一點神術。別像你爸和他爸一樣，三、四十幾歲就被榨成人乾，人生太不划算了。」

　　明月·阿特挪猛地抬頭，冷不防撞進深邃如海洋的幽藍眼瞳。

　　白嵐敲敲桌緣，右手忽化為魔獸般的利爪，泛著幽藍的光芒。已開始神遊天外的女侍嚇了一跳，傻眼地看著他伸過桌子，將千山面前的醬烤螺抄到身前。

　　爪尖戳進海螺的開口，將螺肉挑了出來。

　　白嵐舔著嘴唇，飛揚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將螺肉一顆顆插在爪上，串成五根棍棍。直到滿桌精華都掛上右手，整盤烤螺被挑成空殼，他把盤子丟回千山面前，一口氣將手塞進嘴裡，快樂地吃了起來。

　　鼓起的腮頰軟嫩可愛，猶如奶油一般柔滑。豐潤的紅唇蘸上油光，看起來比冬日的紅彤果還要可口。好死不死，這時他忽然對上她的視線，朝艾瑪拋了個媚眼。

　　女侍的心跳漏了一拍，趕忙逼自己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白嵐塞得滿嘴都是螺肉，吧唧吧唧地咀嚼，另一手指著露齒燦笑的千山，朝恭敬並列的三人吩咐：

　　「好了，快滾吧，在這個神經病發威之前。下次再看到他記得閃遠一點。啊還有，小明月，回去前順便幫我把單買了。」

　　說完不再給他們回應的機會，直接揮掌驅趕，順便對臉頰緋紅的艾瑪要求：

　　「再來一盤炸魚。」

　　終於有一句聽得懂的，艾瑪捲起袖子，精神奕奕地大喊：「不要說一盤，十盤都可以！」隨後打了個噴嚏。

　　三人魚貫告退，小心翼翼地下了樓梯。回到牆壁的遮蔽之內，幾人再度被一樓的溫暖包裹。艾瑪搓著凍得發青的臉頰，感恩起廚房的溫暖。

　　真是一群神經病，大雪的天氣，硬是要坐在露臺上吹風。難道是啤酒天然冰鎮比較好喝？！

　　「波特利爾爺爺，你的傷口還好嗎？有沒有想吃什麼？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關心地繞著老騎士轉圈。老騎士呵呵婉拒，又再度向她道謝，和年輕的團長一起來到吧台。

　　明月·阿特挪客氣地請求：「艾瑪，麻煩妳幫我清算一下需要付的金額。」

　　「清算？為什麼要清算？你想要幫他付錢嗎？」

　　「大人都發話了，自然要的。」

　　「啊？他叫你付？」女侍鼓起臉頰，氣噗噗地說：「他太過分了，什麼意思，老闆明明就不跟他收錢，你不用付也可以的明月──」

　　明月·阿特挪挑起眉頭，訝異半晌，隨即反應過來：「不是的，艾瑪，大人這是好意。」

　　「啥？」

　　見平時精明的女侍遇到自己的事情反而遲鈍得很，明月·阿特挪心下好笑，輕拍她的肩膀，耐心解釋：

　　「嵐大人是在保護妳。妳為了幫助我們，不僅驚擾老闆的貴客，還得罪恆山派的尊者。這件事要是傳到老闆耳中，到時妳怎麼辦？大人的意思是告訴老闆，這事有他的首肯，讓老闆不要追究，同時也是在給我機會，表明他願意與我往來，繼續維持世代的友好。不如說，這是種殊榮也不為過。」

　　艾瑪咋舌半天，不懂這些有錢人的門道，拉下了臉龐嘟噥：「請你買單你還要感謝，這世道真是有病！」

　　「呵呵，東南人不都這麼說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且⋯⋯」

　　黑髮的青年釋然地嘆了口氣。

　　「能知道這件事真是太好了，艾瑪。原來，世間還有人沒拋棄我們。」

　　艾瑪紅了眼睛，握住年輕團長的手掌。

　　「你們還有我啊！還有大家，大家都願意保護騎士團的，就像你們也一直保護我們一樣，我只是沒來得及去找其他人──」

　　「我知道，我知道，妳願意冒險找人來救我們，我們真的很感激。」明月·阿特挪輕拍她的手背：「不過像昨晚那樣一個人跑去荒山裡採集實在是太危險了，要不是遇到我們，妳打算怎麼辦？在天氣恢復正常之前不要再一個人外出了，知道了嗎？」

　　青年說著，像個操心的鄰家大哥哥一樣扳起臉來。被訓斥的女侍自知理虧，垂頭喪氣地看著地板。

　　見張牙舞爪的小野貓收起利爪，明月·阿特挪莞爾一笑：「抱歉啊，我剛是不是應該請波特利爾帶隊回去，讓里克陪我來的？」

　　「討厭啦！」

　　騎士團長留下身上所有的現金，包括值錢的首飾，並承諾若是不夠未來會再補上，務必要將白嵐的消費算在他身上。

　　送走兩名騎士大人，艾瑪打起精神，使出渾身解數，逼著不情不願的廚師做了一盤炸魚尾巴，以及許多道海濱特色料理。

　　雖然她不知道什麼「藍色惡魔」，但是海濱角誰要是沒聽過武力繼承者的故事，那肯定是個聾子。就連她這條沒見過世面的雜魚，也聽過各種說書人、冒險者傳唱武力繼承者的威名。

　　她竟然想戲耍中立國家的親王，送去當替死鬼！嗚，要是被老闆知道，肯定會扣她薪水，說不定還會把她丟進海裡餵魚！還是趁人家願意給她好臉色的時候殷勤一點為妙。

　　她換了一身衣服，把被魔獸抓得破破爛爛的粗糙衣裙丟進角落，穿上酒館的短裙，還特地選了露出酥胸的夏日夜間款式。根據她的觀察，那種動不動愛過嘴癮的男人通常空有色心、沒有色膽，而且還有可能是個妻管嚴！若沒有別的企圖，給他看兩眼也不是不行，畢竟她對自己的身材還是很有自信的。

　　果然，等她將菜餚端上二樓，白嵐的視線若無其事地略過她的胸脯，直落在托盤的餐點上。

　　艾瑪暗自鬆了口氣。

　　太好了，要是對方真的要求她用身體償還，她可就只能含淚妥協了。

　　「會寫字嗎？」

　　華貴的問句帶著毋庸置疑的命令。她連忙打起精神，掏出紙筆，大聲回答：「會、會，請！」

　　白嵐報了一串香料和草藥。

　　「等商路恢復之後各買三斤，送去給第三騎士團。我要的報酬就這樣。」

　　她茫然地問：「這樣就好了嗎？」

　　千山抿了口煙，悠悠地吐了出來：「你是去考了神術使醫護執照？」

　　白嵐反問：「這種東西需要考的嗎？」

　　原來是對騎士團有用的物資？

　　艾瑪精神一振，趕忙認真地筆記，同白嵐確認了一遍各項草藥的特徵，確保到時候不會買錯。白嵐一一回答，沒有半分不耐，等到她全部問完才翹起二郎腿，小手又往炸魚尾巴抓去。

　　她疑惑地開口：「大人，那給您的呢？」

　　「嗯──？」

　　不問還好，一問之下，矮子停下動作，靠上椅背，漫不經心地捲起髮絲。

　　鼻腔的輕哼戲謔無比，挑逗的意味無法更加明顯。被那雙桃花眼掃過的肌膚忽然間燒了起來，留下酥麻熱脹的軌跡，像是被火舌舔過一樣滾燙。

　　深藍的視線緩慢下移，這一次準確無誤地落上豐滿的山巒，只是完全不帶慾望，看來若有所思，似乎在衡量什麼。

　　半晌，他朝艾瑪露出迷人的燦笑：「抱歉，我對幼女沒有興趣。」

　　說什麼呢這個不舉的臭矮子──！

　　艾瑪氣得在心中大罵。當然，這種話不能對眼前的客人說，只能在心裡面罵罵洩憤。她強耐將托盤拍在好看得該死的白臉上的衝動，強擠出微笑。

　　至於這沒禮貌的矮子實際上不舉與否，她一點知道的興趣都沒有。一點都沒有！

　　她故意挺起傲人的雙峰，重重「哼」了一聲：「那大人您若是還有什麼吩咐，請您隨時傳喚──」

　　「啊，有一件事，我還真的想妳幫我辦。」

　　艾瑪躬身含腰，立刻轉了回來，殷勤地燦笑：「請問是什麼呢？」

　　白嵐從桌上捻起筷子，對準雲幕後探頭的耀陽，露出嫌棄的表情。

　　「給我一根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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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萊拉爾降臨在艾爾瓦丹，繁星不再閃耀，日月不再升起，無邊的黑夜永無止盡。父神與他的眷屬創造了亞拉亞，將那些渴望指引的靈魂納入亞拉亞的庇護。阿翟爾繼承父神的榮耀，人類使亞拉亞繁榮，古老的種族鎮守四方。

　　幾千年來，他們在這片土地交織愛與恨之歌，維持著完美又微妙的平衡。

　　直到，異族的艦隊穿破虛空，將戰火灑向大地。

　　這是一部由路人們的流水帳，慢慢拼起來的溫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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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零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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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龍游淺水遭蝦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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