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輪到前方的趙慕恆擱下箸,一臉不可置信地目不轉睛,看著遠處的徐昭亭。
「徐新。」皇帝喊出她的名字時,趙慕恆心都漏了一拍。徐昭亭眼見事情落得這步田地,不得不起立出列自辯,卻被一把聲音打斷:「父皇!」
是趙慕恆,他搶在徐昭亭站起來之前,起身開了口。他走到謝聞跟前,對著皇帝拱手說:「父皇,徐太醫絕不是細作。」
徐昭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眉頭緊鎖起來,用力握著手中的酒杯,指節發白。
趙慕恆續道:「徐太醫自去年起便為兒臣看診,言行並無不妥之處,反倒殫精竭慮救死扶傷。無論是蘭州疫症,抑或是嬴燕一戰,就算並無功勞,亦有苦勞。如此鞠躬盡瘁之人,如何會是細作?」
眾人聞言,交頭接耳地議論紛紛,各持己見。皇帝說:「細作關乎一國安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父皇!」趙慕恆揚聲,可見地著急起來。他跪下說:「兒臣願以名義擔保,徐昭亭絕對不是南雍奸細!請陛下准允兒臣著手徹查此事,還徐太醫清白!」
徐昭亭心中百味雜陳,掌心被酒杯上的雕刻紋路硌得生疼,痛感直鑽心底。
「允了。至於徐新,革職查辦。」皇帝被敗興,把宴席散了,卻讓趙慕恆留下。
眾賓爭先恐後般離席,生怕皇帝遷怒於他們。唯獨徐昭亭三步一回頭,腳步遲疑地離開萬春殿。
「父皇。」殿內只剩下皇帝、皇后與趙慕恆,連下人也盡數摒退。皇帝的臉仍是墨色,皇后便先發話:「方才的煩心事,都先放下,說點歡喜的事罷。陛下?」
皇帝嘆了口氣,慍色稍減,抬頭問:「阿珉,今年多大?」
「回父皇,兒臣今年十八。」
皇帝點頭,問:「林挽將軍獨女林素懷,可得見過?」
趙慕恆恍然大悟,心冷得結滿霜,隔了好一陣子,才開口答道:「見過。」
皇后笑道:「甚好,林姑娘天生麗質,與易王很是般配……」
趙慕恆忽然跪下,打斷了皇后的話。皇帝臉色回歸方才的不悅:「這是做甚?」
趙慕恆深呼吸,說:「林姑娘自是良配,可兒臣早已心有所屬,唯恐辜負林姑娘。」
「誰?」皇帝語氣徹底被怒色渲染。
皇后和聲安撫道:「陛下別急,先聽易王說說,說不定也是位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呢?」
趙慕恆絕不能透露徐昭亭的半個字。先不說她尚未親口答應過要許他終身,更何況如今她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再將她扯進來,只會把她推入火坑,再沒有回頭路。
皇帝見趙慕恆一聲不吭,「砰」一下拍案怒道:「你可知,林素懷是早已定下之太子妃?」
趙慕恆怔怔地昂首,疑惑地看向居高臨下的皇帝,頓時失語。
皇后見氣氛緊繃,只好實話實說般開口勸道:「所以,易王,你認為你可有拒絕的餘地?又可知抗旨的代價?」
皇帝站起,快步走下階梯,「哼」一聲拂袖而去,對地上跪著的趙慕恆不管不顧。皇后無奈搖頭,亦目不斜視地隨皇帝而去。
偌大而空蕩的萬春殿,只剩跌坐地上的趙慕恆。地板透心的涼,穿過渾身每一條筋骨,讓他儲不夠力氣把自己撐起來。耳邊萬籟俱寂,只有自己急促斷續的呼吸聲縈繞不斷。
待趙慕恆踏出萬春殿,月業已出於東山之上,連習射的賓客也大多打道回府。他踱步至池苑偏僻處,卻見徐昭亭席地而坐於池邊,一動不動地凝望著波瀾不驚的水面。他踟躕須臾,最後還是走到徐昭亭身側坐下。
「你在想甚麼呢?」趙慕恆嘗試以輕快的語氣遮掩自己的落寞,卻顯得生硬無比,徐昭亭自然是看穿了他的強顏歡笑。
「該我問,你想甚麼?大庭廣眾之下以自己名義作擔保,若我真有事,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徐昭亭難得語氣重,數落著他。
趙慕恆也激動起來,心急地說:「當時情況迫在眉睫,哪裏有空去深思熟慮?為了不讓你被抓去刑部,我理所當然要這麼做。況且,我確信你不是甚麼奸細。」
「如果我當真被判刑,你當如何?」她不敢看向他,仍盯著水面。
「沒有如果。」趙慕恆堅定地答道。「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為你昭雪。」
他這樣查,自己身分暴露危在旦夕。徐昭亭心虛,怕禍從口出,亦是於心有愧,只得轉移話題:「陛下方才說甚麼?」
趙慕恆瞬間回復悵然若失的心情,不敢直言相告,只好徒勞般拖延時間:「有好消息,有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有何分別?」
趙慕恆喟然長嘆,喃喃自語:「也對。」話畢,卻沒有接著說下去。徐昭亭並未催促,耐心地等待他開口。
「陛下說⋯⋯要將林素懷許配給我做太子妃。」沉默有間,趙慕恆索性一鼓作氣把話說完。
徐昭亭下垂的睫毛顫抖幾下,呢喃道:「猜得到。」
良久後,徐昭亭也就單單說了這一句話。樹上一葉飄落,落在本該平靜如鏡的池面,擊碎了滿池星河。
趙慕恆問:「就⋯⋯沒了嗎?」
「恭喜你得償所願,未來的太子。」徐昭亭仍舊沒看向他,眸裏倒映著波蕩的水光。
趙慕恆見她避而不談林素懷,自是知道她也惆悵落魄,耿耿於懷。「你放心,我會想辦法推掉這樁婚事的。」
「你覺得推得了?除非你放棄太子之位。」徐昭亭正色地問,終於轉而看向了他。眼中不再閃著池水的光,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
「我⋯⋯我知道。」趙慕恆稍頓,深呼吸,神情嚴肅,像是準備說甚麼要緊的話。
他深深地看進徐昭亭雙眼的漩渦裏,向她伸出手心,問:「要是……你願意與我攜手同行面前的路,我不惜一切代價也會排除萬難,讓你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願意嗎?」
徐昭亭心跳彷彿停止,晚風休歇,池水凝結,星光頓滅。面對這樣一條問題,這樣一個真摯赤誠的他,她不能再滿口謊言,絕對不能。
她只能用盡所剩無幾的溫柔,將他摟入懷中,卻沒有回握他伸出來的手。她雙手環繞他的脖子,不讓他發覺自己滿眼的若有所失。
趙慕恆卻是被突如其來的一個懷抱擊中了心窩,對於她的不置可否視若無睹,只摟緊了她,沉醉在那難得一遇的柔情裏。
向晚風忽強,掃得水面倒影模糊混沌,讓人迷離恍惚。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O9hybZD6
感謝您讀到這裡(*‘ v`*) 很高興認識你!
請給我點個喜歡吧(灬ºωº灬) 有甚麼想法也可以留言
加入書籤後 我們下一章見<3
ns13.59.224.235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