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石油同盟
1960年9月,巴格達的空氣中瀰漫著初秋的乾熱。我站在伊拉克外交部對面的街角,假裝翻看報紙,眼角餘光卻緊盯著外交部大門的動靜。作為CIA的情報員,我受命前來觀察一場非同尋常的國際會議——幾個石油輸出國將聚首巴格達,討論組建一個新的石油聯盟。
中午時分,幾輛黑色轎車依次駛來。車門打開,走下多位衣著各異的代表人物。我認出了其中幾個:沙烏地阿拉伯的石油大臣,身穿白色長袍頭戴頭巾;委內瑞拉的特使,一襲筆挺的西裝;還有伊朗和科威特的代表,神情肅穆地進入會場。我躲在報紙後,心情複雜——這場在巴格達舉行的密談,很可能會動搖西方對中東石油的掌控。
就在兩年前,這座城市曾經歷劇變。我清晰記得1958年夏天的那個清晨:那天黎明,巴格達突然槍聲大作,硝煙四起,伊拉克的君主制在血泊中倒下。彼時我正奉派駐在美國駐伊拉克大使館,親眼目睹了震撼一幕——年僅23歲的國王費薩爾二世和首相努瑞·賽義德被推翻處決,新政權由軍官卡西姆上校掌權。那場革命讓英美大為震驚,我曾在混亂中協助友邦人員撤離。革命成功後,卡西姆迅速靠攏蘇聯,邀請蘇聯專家協助建設,甚至允許共產黨在國內活動。我心知這對美國非常不利,中東局勢又生變數。
革命翌年,美國和英國挫敗了一次共產勢力在黎巴嫩和約旦的騷亂,勉強維持住了中東部分地區的秩序。然而,伊拉克的變天象徵著西方在該地區的影響力正面臨挑戰。而更令華盛頓與倫敦擔憂的是,中東各產油國對外國石油公司的不滿正日益高漲。早在1950年,沙烏地阿拉伯就迫使美國的阿美石油公司同意五五分成利潤共享;伊朗摩薩台的嘗試雖被我們粉碎,但理念餘波未了;委內瑞拉等拉美產油國也對西方石油巨頭壟斷利潤頗有微詞。
我闔上報紙,快步走向停在路旁的一輛雪佛蘭,進入後座。車裡坐著我的老朋友愛德華·威爾遜,他奉MI6之命從倫敦趕來,同我一同關注這次會議。我們透過車窗遠遠注視外交部大樓。「他們會成功嗎?」愛德華輕聲問。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些產油國真能團結一致,對抗我們背後的『七姊妹』石油公司嗎?我思索片刻,道:「阿拉伯人常說一句話:‘我和我的兄弟對付表親,我和表親聯手對付外人。’只要對手是我們西方,他們或許會拋開成見聯合起來。」
愛德華沒有接口,只是從懷中掏出錄音設備檢查。我們想方設法在會議廳內安插了一隻微型竊聽器,現在正密切收聽裡面的動靜。嘈雜的人聲過後,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用西班牙語在發言——那是委內瑞拉代表,他強調石油生產國必須結成統一戰線,才能在價格談判中不再受制於西方公司。接著一位阿拉伯口音的英語響起,沙烏地大臣附和說道:「我們不能再容忍外國公司隨意操縱石油價格。我們的人民理應從自身資源中獲得更多利益。」會議室裡傳出陣陣認同的喧聲。
我與愛德華對望一眼,眉宇間多了幾分凝重。這情況對我們不妙。如果讓這些國家組成石油聯盟,他們將有籌碼去左右市場價格,甚至威脅西方的供應安全。更棘手的是,蘇聯極可能在背後慫恿支持。我腦中浮現維克多·彼得羅夫的臉——這名狡猾的克格勃特工近期也活躍在巴格達。我幾次在外交酒會上瞥見他與卡西姆政府官員相談甚歡。想必蘇聯樂見其成,一個削弱西方石油影響力的組織正符合莫斯科的利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錄音裡的討論聲時而激昂,時而低沉。據我們所知,會議持續了五日之久,各國在細節上討價還價。特別是伊朗與阿拉伯國家之間有些猜忌——沙烏地不希望另兩個波斯人(指伊朗和伊拉克)與拉美人掌控局面,而伊朗也不願被阿拉伯國家牽著鼻子走。我和愛德華每天輪流值守,密切監聽,並將情報即時通報各自主子。在這期間,我們甚至暗中散布假消息企圖挑起與會者間的猜疑,但未能動搖他們團結的決心。最終,他們似乎決意共同對外。
9月14日下午,外交部大樓內傳出熱烈的掌聲。與此同時,我的無線耳機裡清晰捕捉到一句激昂的聲音:「石油輸出國組織正式成立!」我心頭一沉,握著耳機的手微微顫抖。愛德華低聲咒罵:「見鬼,他們當真成功了!」我們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各自沉默不語。
我關掉竊聽裝置,和愛德華親眼看著代表們魚貫走出會場。委內瑞拉的特使與沙烏地的大臣握手言歡,伊朗代表露出欣慰笑容,科威特代表和伊拉克官員熱烈擁抱。五國代表個個神采飛揚,彷彿剛完成了一件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伊拉克總理卡西姆甚至親自露面祝賀。隨後,一場簡短的慶祝酒會在外交部門前的花園舉行。卡西姆滿面紅光,逐一與嘉賓舉杯致意。他身旁站著蘇聯大使館的維克多·彼得羅夫。維克多笑得意氣風發,不時附在卡西姆耳邊低語。兩人舉杯共飲的神態宛如剛贏下一場大勝的盟友。
維克多朝我們這邊掃了一眼,目光與我短暫相交。他舉起酒杯微微一敬,嘴角噙著嘲弄的笑意。我悶哼一聲別過頭去,裝作不認識。但我心中清楚,克格勃早知我們在此,而這一局,我們輸了。
片刻後,愛德華低聲道:「我們得回報上級,請示對策。」我點點頭。產油國結盟的事實已成,我們必須立刻準備應對。也許我們會拉攏其中較親西方的沙烏地阿拉伯,在新組織內扮演緩衝角色;也可能讓西方石油公司聯手打價格戰,削弱產油國的談判籌碼;甚至,不排除對帶頭者採取顛覆手段。我腦中浮現卡西姆的身影——他在兩年前推翻了我們的盟友,如今又帶頭挑戰西方的石油利益,恐怕很快就會付出代價。
傍晚,我在使館密室裡將此情上報華盛頓,建議外交上分化這個新同盟,經濟上做好應變準備。發送完電報後,我倚在椅背上長出了口氣。窗外暮色沉沉,巴格達街頭亮起零星燈火。這一天,石油生產國們首次聯合起來向西方說「不」。眼前的平靜之夜,或許孕育著未來更大的風暴。大國博弈的棋局仍在繼續,而我依然身在漩渦中心。此刻,我感到世界的秩序正在緩緩傾斜,石油這枚棋子開始從我們手中滑落,一場新的角力已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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