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浮世錄 (牛之首篇) - 50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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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50

茶狐

Mar 26, 2025

38

8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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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她喃喃道，像是無法接受自己曾說過這句話。

「妳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惡靈操控的。」語の檻的聲音幽幽響起，「但妳真的只是被操控嗎？」

「妳曾經討厭墮落的人，因為他們明明可以選擇，卻仍選擇了邪惡。但妳自己呢？」

小梅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猛然抬頭，四周的碎片映照著無數個自己——那個曾經微笑著享受殺戮的自己。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這一次，並非來自憤怒，而是來自撕裂般的痛苦與恐懼。

她所恐懼的，從來都不是惡靈，不是詛咒，不是語の檻。

她所恐懼的，是無法忍受自己被拋下。

那些菱鏡仍然在四周浮動，將她困在最深層的真相中。

她看見了一個已經快被遺忘的畫面。

年幼的自己。

最初，父親看著她的眼神是溫暖的，帶著期許與憐愛，會輕輕撫摸她的髮絲，溫和地牽起她的手。但在那場儀式之後，他的目光變得陌生了。那種目光不像厭惡，也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她無法解釋的情緒——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觀望，甚至帶著一絲距離。

她記得，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變化。

她察覺到，父親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地抱起她，甚至開始刻意迴避她的視線。她不懂為什麼，只能努力表現得更好，希望能夠換回從前的溫柔。

不久之後，弟弟出生了。

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天，家的氛圍完全不同了。父親和母親的目光都落在那個襁褓中的弟弟身上，滿溢的情感並未傾瀉在她的身上。母親哼著溫柔歌謠，輕聲細語地向弟弟說話，而父親的手落在他額頭上輕輕撫過，一如曾經待她的那樣。

⋯⋯不，這與過去不一樣。比起她，這份溫柔更多了一層重視，一種毫無保留的愛。

她無聲地站在一旁看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情緒。她試圖靠近，試圖插入他們的世界，但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引起注意。她的聲音變得微不足道，她的需求被無意識忽略，甚至當她輕輕拉扯母親衣角時，母親只是不耐地輕拍她的手，示意她別打擾。

最開始，她告訴自己：沒關係，他們只是太忙了，等過一陣子就會注意到自己。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漸漸發現，這樣的忽視並非偶然，而是成為了理所當然。

於是她開始變得乖巧，學會察言觀色，學會不去打擾大人的對話，學會在需要幫忙時自己解決問題，學會在夜裡獨自入睡，不再哭泣。她以為，這樣就能換回一些關愛。

那些溫暖從未回來過。

取而代之的，是她無法言喻的不適。

父親的手，開始變得沉重。

不像過去那樣輕柔，而是帶著她無法理解的力道，有時是搭在她的肩膀上，有時是拂過她的後頸。她無法形容那是一種怎樣的觸碰，但每當那隻手落下，她的身體就會本能緊繃起來，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卻不敢有絲毫反應。

她害怕那帶有某種意圖的碰觸。

但她更害怕的是，如果她表現出抗拒，會不會就此被徹底拋棄？

因此她選擇了隱忍。

她笑著，點頭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裝作自己還是那個聽話又乖巧的孩子。她努力去忽視那些讓她不舒服的時刻，努力去相信自己仍然擁有某種價值，只要她夠乖，夠安靜，夠懂事，他們就不會厭煩她，不會拋下她。

她不知道，這樣的選擇，正在一點一點地侵蝕內心。

她以為她學會了忍耐，但實際上，她只是在讓自己習慣痛苦。

她以為她還能被愛，但實際上，她早已經不再相信這份愛了。

那時的她，還沒有學會憎恨。

她只是害怕。

只是想要有人拉住她。

只是想問一句：「為什麼留下我一個人？」

語の檻的聲音靜靜響起：「這就是妳的選擇。」

「不是仇恨，不是復仇，而是妳害怕沒有人會留下來陪妳，害怕如果自己不夠強大，就會再度被拋下。」

「於是當初在被拋棄前，妳選擇了離開對方。在意識到耆老們的自私作為後，妳因為憤怒而選擇站在恐懼的頂端，成為了獵殺者，以為這樣就不會再孤單。但妳看清了嗎？妳從未變得更強，只是把自己困在恐懼裡而已。」

小梅的心臟瘋狂跳動，她幾乎無法承受這些話語，因為她知道這是真的。

她的腳前驀地裂開一道黑暗深淵，那是她所有的罪惡、所有選擇而堆疊出的深坑，這裡沒有盡頭，只有無窮無盡的墜落。

她是不是應該跳下去？

她是不是應該選擇毀滅，一如她曾經對詛咒者做的那樣？

如果她消失，是否就能讓一切得到清算？

她的指尖顫抖，梳子的碎片還在她的掌心，它曾是她的武器，也曾是她的信仰。

當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時，她意識到，自己仍然握住了它。

即使她相信自己墮落，即使她已經無法回頭，即使她害怕一切都無法挽回……

她仍然握住了這把梳子。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她仍然渴望選擇。

她，還能選擇嗎？

「我⋯⋯該怎麼辦？」她的聲音微弱，像是終於放下了所有掙扎。

語の檻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萬花筒的光影映照在它的身上，不再是詭異的存在，而像是一個等待著選擇的敘事者。

「妳還是擁有選擇。」它低聲道，「超越恐懼，還是繼續受其束縛？」

試煉，而非詛咒

小梅睜開雙眼，站在語の檻面前。

她仍然握著梳子，但這一次，她沒有選擇攻擊。

「這就是你的選擇？」她低聲問。

「這是我的敘事。」語の檻點頭。

小梅緩緩閉上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在深淵邊緣踏出一步，這一步，並非墜落，而是走回地面。

當她睜開眼時，目光變得清明，指尖依舊顫抖，但這一次，那些拼湊起來的碎裂梳齒不再是鋒利刀刃，而是回歸了它原本的形態——用來整理混亂、撫平詛咒的工具。

她緩緩抬頭，看向語の檻。

「我不會選擇毀滅。」她的聲音低啞，但帶著無法動搖的決心。「這場試煉，就陪你一起走下去吧。」

「那，我們就能不孤獨了。」語の檻露出微笑。

過去的影像隨著四周菱鏡破裂，開始逐漸消散。那些破碎的回憶，如細微塵埃般飄散在空氣中，然後凝聚重塑，化為一條由碎玻璃鋪成的嶄新道路。

語の檻靜靜地佇立在道路盡頭，它的身影不再扭曲，也不再帶著吞噬一切的飢渴。曾經無數交錯的黑霧，如今已變得透明，如同晨曦下的霧氣，不再令人窒息。它不再是詛咒，而是成為試煉的象徵。

就在那消散的光影之間，一道纖細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名身著素衣的女性，長髮如流水般垂落，雙眼溫柔而寧靜。她的氣息輕柔，如夜風拂過湖面，帶著一種超越時間的寬容與理解。

小梅認得這道身影。

指の櫛——那曾經被詛咒的靈魂，曾經被吞噬、被剝奪一切自由的存在，如今正站在她的面前，卻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淡然而釋然的微笑。

那是一種理解。

一種對過去所有苦痛、所有怨恨、所有掙扎，最終得以解脫的理解。

小梅望著她，喉嚨微微發緊，不知為何，眼眶中有些微熱。

她曾經以為，自己手中的梳子只是武器，只是她與詛咒對抗的象徵。

但現在她明白，這不僅僅是審判者的利器，更是承載了無數未能完成故事的靈魂。

她曾迷失在復仇與殺戮之中，卻從未真正去聆聽過這些靈魂的聲音。

指の櫛輕輕抬起手，微微點了點頭，彷彿向小梅道別，也彷彿是在向她託付什麼。

下一瞬間，她的身影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溫柔地飄散，隨著微風融入小梅掌心中的梳子之中。

光點如雪花飄落，消融進梳齒的裂痕，填補著它曾經的殘缺。

那道靈魂氣息逐漸淡去，梳子載體的溫度卻顯得溫暖起來，如同承載了一個完整故事。

小梅低頭凝視著它，指尖輕輕撫過梳柄，這一次，她沒有再視它為殺戮的工具，而是真正地接納了它的意義。

這不只是她的武器，不只是審判詛咒的象徵。這是所有曾被恐懼吞噬的人，最終選擇面對自己的印記。

小梅，成為了真正的『指の櫛』繼承者，引導人們理解恐懼、面對自己。

這場故事，終於迎來真正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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