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正──」「敬禮──」
公署的一天都是從升旗典禮開始。所有伏特羅及特涅蒂的隊員集合在公署大樓正門外的廣場,看著廣場旗桿台上的「救護旗」冉冉升起。
之後,會再向掛在辦公室的巨大「醫護長」肖像行舉手禮。
「總醫療指揮局醫護秘書長」、簡稱「醫護長」,是「琛普萊寧」的最高領導。在歌利市的統治權從原本的皇室轉換給琛普萊寧之後,自然也是歌利市的領袖。
疫病之後,琛普萊寧為了守護人民的健康與維持社會穩定,設立了總醫療指揮局,並且由醫護長負責全國的防疫體系與政策運行。
向「醫護長」肖像行禮完畢之後,所有隊員──嚴格來說,是包含歌利市在內所有琛普萊寧的居民,都必須準時觀看每天早上的「疫情防控聯合情報」,現場直播位於琛普萊寧中樞的醫護長進行每日的防疫指令與例行的訓話。一般情況,大概是十分鐘左右。所有人都必須在自己位置上,立正觀看懸浮螢幕中的醫護長訓話。如果稍有不專心或懈怠,各級機關駐派的特涅蒂隊員會進行糾正,而公署內部則是有每日的值勤員,以及伏特羅的總隊長與副隊長負責管理。
如果那個時間點不在室內也沒關係;城市上空盤旋的十幾艘飛艇,外頭也同樣有著巨大螢幕直播醫護長的講話。街頭的電子看板、公車車身上的循環廣告,也都會在同一時間切換成直播。
──整個城市,只有一個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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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訓話、高呼今日醫護長指令的防疫口號後,一天的工作正式展開。
「昨天追捕的疑似患者,在送達重症診療中心前就不治身亡。」
冷靜而沉穩的男聲,迴盪在伏特羅辦公室之中。
伏特羅總隊長‧В40078535,雙手背在身後,踱步於副總隊長的辦公桌前。
一般來說,В535很少離開自己位於樓上的獨自辦公間。只有在宣布重大事項時才會下樓,到寬廣的伏特羅隊員主要辦公樓層,並且借用ВНП417辦公桌前的空間要求所有隊員集合聽訓。
「當然,我們事前所有防疫宣導都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拒絕檢疫、後果自負』,對於疑似患者的拒絕檢疫導致意外的發生,公署不必負任何責任。今天召集所有人來,不為別的事情。」
他停下腳步,對著列隊整齊的眾人冷冷地發話:
「你們抵達現場的速度,比帕威利還要慢,這是為什麼?」
按照編制,七到八個特涅蒂負責的檢疫站,至少會有一組伏特羅的巡邏隊在附近準備應付任何突發狀況。除非是偏遠山區,原則上在都市中,伏特羅的巡邏隊應該能在二十分鐘之內抵達轄區的任何一個角落。
並且事實上大多數疑似患者拒絕檢疫、打算從檢疫站逃跑,都會先被特涅蒂的隊員制伏,伏特羅更多的任務是在追查過了檢疫時間仍未到檢疫站報到、或是手環回傳的資訊出現不正常情況的市民。
所以這兩天出現直接在檢疫站現場拔腿逃離的事件,都是相當罕見的。
「報告,因為П40078605總隊長的巡邏隊就在附近,所以才會……」
「這個不是理由!」В535的怒吼讓當天負責追捕的隊員把話縮了回去。
他率性地倚在副總隊長的辦公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彈了幾下。
「我是在想,你們最近是不是太鬆懈了點,啊?」
В535總隊長主要是負責幕後的工作,實際整個伏特羅的運作都是由ВНП417負責,包括隊員的招募、訓練、佈署等,В535未曾插手,全權交給ВНП417──倒不如說,В535自己本來就不想管這些事。
從琛普萊寧被調來歌利市這個「毒島」,對В535而言是危機,但也是轉機;能夠在這裡取得成績並安然脫身,是В535唯一在乎的事,因此他並不了解伏特羅在歌利市的實際工作。
他能了解的,只是最近「患者」與「疑似患者」在街上鬧事的事件越來越頻繁;這導致他必須花更多心力審查新聞媒體的報導,並且避免這些事件降低琛普萊寧對他的評價。
「還是說,因為招募了太多歌利市本地人,所以伏特羅整體的素質下降了嗎?」
原本開放招募歌利市本地人,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正常來說,急症救護隊的成員應該要限定只能由琛普萊寧派員過來擔任,然而琛普萊寧本身也面臨人手不足的問題,才不得不成立醫護學校培育歌利市本地人。
В535其實一直相當反對這個計畫,但當時他也只不過是琛普萊寧總醫療指揮局的一名小隊員罷了。他在前來歌利市赴任時,對於這樣的措施仍然十分不認同,並且嘗試請求琛普萊寧派員,以平衡伏特羅隊內琛普萊寧人與歌利市人的比例──至少要達到五比一。而現況是正好倒過來。
「總隊長,」
一旁的ВНП417插話道:
「本次事件只是特例。事實上昨天,不在值勤狀態的ВН17103926,以及醫護學校的本地學生22108315都迅速抵達現場,歌利市隊員的素質絕對不是問題。如果不是П40078605總隊長的阻止,才無法及時急救……」
「我不在乎那名疑似患者是生是死。」
В535打斷ВНП417的辯解:
「我只是要知道,你們到底有沒有把伏特羅的任務當一回事?」
由於В535平常根本沒有接觸伏特羅的運作,所以相信很多人心底想著「輪不到你說」,但終究沒有人敢說出口。
「澈底掃蕩帶原者,保障歌利市市民的健康,是『總醫療指揮局醫護秘書長』主導的『疫病應變總局』,在歌利市成立『急症救護公署』的核心精神。」
В535還是重複了那句老台詞;畢竟這是醫護長的重要訓話。
「而歌利市的急症救護公署,本來就是伏特羅指揮特涅蒂全權負責。帕威利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帕威利唯一的任務,只是在歌利市邊境防止『疫病』再度失控、蔓延至琛普萊寧本土。然而現在的狀況是他們大喇喇地進駐了『重症診療中心』,正在一步步掌握歌利市防疫的主導權。我問你們,難道你們可以接受嗎?可以任憑帕威利那幫人干涉歌利市的防疫工作、把伏特羅踩在腳下嗎?」
第一級急症救護隊「帕威利」;
第二級急症救護隊「伏特羅」;
第三級急症救護隊「特涅蒂」。
三者其實互不隸屬,也沒有上下之分,純粹只是職權上的分工有所不同。然而在В535的眼中,П40078605似乎仗著自己是「第一級」急症救護隊,所以堂而皇之地將伏特羅當成了「次等」。
當然В535也沒意識到,他自己所謂「伏特羅指揮特涅蒂」,其實也是說不通的;因為以制度上來說,伏特羅與特涅蒂彼此之間也是平等的。
「總之,最近這類的事件似乎越來越多,似乎那幫『帶原者』在蠢蠢欲動,希望你們要有心理覺悟。堅持醫護長指引的防疫道路,我們必將戰勝疫病。解散。」
最後還是引用了醫護長的訓話。畢竟對於琛普萊寧的人而言,醫護長帶來了琛普萊寧的健康與穩定,所以醫護長的指示是不容質疑且必須謹記在心的──在醫護學校裡也是這麼教育著。
「ВН17103926,你過來一下。」在ВН3926,準備回到自己的崗位上時,В535喚住了他,而一旁的ВНП417也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儘管毫無頭緒,他還是遵照指示,走到了В535面前,行了舉手禮。
「ВН17103926,隨時待命。」
「不必那麼拘謹,來。」В535並未回禮,只是揮了揮手,然後招著他示意讓他跟在自己身後。
在В535的帶路、後方跟著ВНП417的情況下,三人順著大辦公室一側的電扶梯,來到可以俯瞰整個辦公室與窗外女皇港景色的總隊長辦公間。
待В535坐到自己位子上之後,他點開了辦公桌上的懸浮螢幕:
「ВН17103926,我聽說了不少有關你的事蹟。你是第二期進入伏特羅的歌利市本地人,對吧。」
「是的,總隊長。」
В535交疊起雙手。
「事情是這樣的:疫病應變總局對於歌利市控制疫病的情況十分在意,他們希望我們這裡調派一名傑出代表,到疫病應變總局上班,不曉得你有沒有意願?」
「到疫病應變總局上班?」
「就是調職的意思。當然最佳人選應該是ВНП8078417,然而如果副隊長離開伏特羅,我可就頭大了。所以副隊長跟我推薦,由你作為代表,前往琛普萊寧。至於到了疫病應變總局之後,你會擔任什麼職位,我就不得而知了;有可能是普通的事務員,也有可能一路飛黃騰達也說不定──屆時可能反而是我需要你多多關照呢。」
「總隊長說笑了。我怎麼比得上總隊長您呢。」
雖然ВН3926並不喜歡這種諂媚的說詞,但在七叔多次用物理性的教育下,他也漸漸明白有些時候說一些違心之論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性價比相對較高。
「哈哈,沒想到ВН17103926你也會說這種話。」當然,В535對這種客套話也是聽多了。他全身向後仰,翹起了腳,皮革旋轉椅也因而嘎嘎作響。
「所以,你覺得怎麼樣?講真,如果能夠推舉出像你這樣的傑出代表到疫病應變總局,疫病應變總局對我的評價也會相對提升,好處都是大大地有,對咱們都不是壞事。」
相對於В535笑容滿面,戴著口罩的ВН3926慶幸自己不用煩惱自己應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另一方面他沒有爽快地答應其實也能讓對方看中他的心思。
「ВН17103926,」
身後的ВНП417用著沉穩的聲調向他緩緩道來: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歌利市的市民至今還沒有人能進入疫病應變總局服務。我知道你加入伏特羅的目的,是為了維護歌利市的健康與穩定,但換個角度想,這個目的不一定要在歌利市才能完成;到琛普萊寧去,代表歌利市市民洗刷歌利市『毒島』的形象,也是維護歌利市健康與穩定的重責大任。」
ВНП417的話也有道理。但ВН3926仍然無法當下就拿定主意。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В535揚起雙手:「當然,不過最好是兩週內給我答覆,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還得另外挑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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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完畢後,В535就讓ВН3926跟ВНП417離開總隊長辦公間。
「你沒有拒絕的理由。」才剛掩上門,ВНП417就對他如此說道。
「七叔你也覺得我應該去琛普萊寧?」
「那當然。」ВНП417緊接著說了一個不令他意外的要求:「而且你應該帶著阿妹一起去。」
ВН3926苦笑著:
「這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七叔。沒有做阿爸的要別的男人帶著自己女兒私奔吧。」
「做阿爸的都公認的話就不是私奔了。」
ВНП417在跟ВН3926走回手扶梯的路上說道:
「琛普萊寧比歌利市繁榮,到疫病應變總局之後機運也比較多,你真的想跟那傻妹兩人在這個小地方過一輩子嗎?」
「七叔不也是在這裡過了一輩子嗎?」
「我老了啊。年輕的時候也沒機會到外面闖盪。你還年輕,還有許多機會,要多把握。」
比起升遷或機運等等,那句「代表歌利市市民琛普萊寧去洗刷歌利市『毒島』的形象」確實有點打動了他的心。
然而在疫病之後,琛普萊寧就像一個遙遠神話的名字,儘管有來自琛普萊寧的長官跟隊友,但琛普萊寧到底是怎般模樣?是不是就跟新聞報導的那邊富裕祥和、繁華興盛呢?至少看起來那邊的房子都特別大、裝飾也很豪華舒適。那麼,讓ТН9631過去應該是能過上好日子吧。
「等等,你怎麼就能肯定阿妹會跟我一起去呢?」
「你說的話,她有哪句不聽的?比我這個做阿爸的有效多了。」ВНП417自嘲般地笑了笑。
去琛普萊寧,就能讓ТН9631的生活空間更為廣闊。
去琛普萊寧,就可能讓琛普萊寧的人對歌利市改觀,不再把歌利市視為「毒島」。
去琛普萊寧,也許還能吸引更多歌利市民報考醫護學校、加入公署體系,越多歌利市民投入醫護工作,琛普萊寧與歌利市之間的隔閡也許就能慢慢弭平。
聽起來是個一舉數得的好提議。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ВН3926就是無法立刻坦然接受這種安排。
──暫時先別跟阿妹說吧。他暗自下定決心後,便開始了一如既往的工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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