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市民，天亮請睜眼（血月篇）（米勒山谷狼人系列03） - 第七晝：兄弟（4）剛被上帝創造出來的亞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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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由於森林裡的霧氣，井千陽難以尋找劫走蒂蒂娜婭的狼人，現在他卻慶幸有這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讓他能夠隱身其中。

剛才他回到寢宮後，表面上打破玻璃窗遠走高飛，實際上卻是暗地啟動機關，通過隱藏在鏡子後方的密道離開房間，繼而逃出薔薇之庭。

這條密道是歷代親王的不傳之祕，井千陽生父早逝，他本無緣得知，但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誤打誤撞地發現了。除了林若草外，他不曾向任何人提過這條通道。

御林血衛正在森林上空密切地監視徘徊，故此井千陽不敢冒然展翅，但在地面同樣不能大意，因為防毒派神民已在這片森林撒下天羅地網。

井千陽的身體依舊沉重，他在潮濕且冰冷的樹林裡一拐一拐地走著，只盼找到一個隱密的地方暫避風頭。

他的雙腿嚴重乏力，腳下的土地彷彿變成沼澤，牽制著他的步伐。

聽到身後傳來複數的腳步聲，井千陽迅速回頭，進入視線的正是所羅門和克蕾兒。

他立刻咬緊牙關逃跑，卻不慎踩到陡峭的斜坡，狼狽地滾了下去。

當他好不容易站起來後，所羅門早已不疾不徐地來到他面前。

「老實說，我是主張斬草除根以絕後患的，不過他說要留你一命。」所羅門淡淡地說，「這樣的話，那就把你弄得半死不活好了。」

所羅門說罷揮劍砍向井千陽，正中他的左臂，接著一道殘影突然從樹後殺出，又急又猛地撲向所羅門，逼得他收劍自保。

仔細一瞧，那原來是一匹雪白無瑕的巨狼，滿口利齒，渾身殺氣。

「笨樹？」井千陽萬萬想不到南宮樹會出現在這裡。

「居然連雪狼也來送頭了。」所羅門一邊閃躲南宮樹的攻擊，一邊說著，「你不是躲在舊教會基地嗎？我原本打算把這隻吸血鬼收拾掉便去找你呢。」

聽到關鍵字眼，井千陽的心跳瞬間似要停頓，「你怎會知道……」

「我還知道你老婆孩子都在那裡。」所羅門對井千陽說，「會代替你向她們問好的。」

井千陽聞言腦子一熱，什麼都顧不上，只想立刻飛回妻女身處的地方，但是他尚未能夠把翅膀完全展開，便在瞬間遭到克蕾兒無情掃射，全身多處中彈。

雪狼咆哮著撲向克蕾兒，所羅門用劍幫她解圍，卻被雪狼咬住了劍刃。

「死畜牲！」所羅門罵了一聲。

雪狼利齒猛地一合，如果是普通的長劍，這一咬足以粉碎劍刃，但是所羅門的鏽劍看似脆弱易碎，卻能抵抗狼人的獠牙。

井千陽遍體鱗傷，不只飛不起來，甚至連行走也做不到。

他艱難地在泥地裡蠕動爬行，像是想一步步地爬回妻女身邊。

眼前開始落下了黑幕，意識逐漸模糊，四周發生了什麼事，他已無法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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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鳥清脆婉轉的啼鳴中，井千陽徐徐地甦醒。

睜開眼睛後，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寬闊的洞穴，並且躺在地上。

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花了幾秒鐘銜接記憶後，他想起了妻女，立刻掙扎著站起來。

「若草……蒂蒂……」他咬著牙，「我這就……」

「她們很好，一切平安。」一道沉穩的男聲對井千陽說。

聽到這道嗓音，井千陽如同遭到雷擊，接著緩緩轉頭，看向說話的人。

現在已經天亮了，在洞穴的入口，站著一名高大的男子。

由於背著光，男子的長相無法被看清，但隨著他慢慢走進洞穴，他的容貌也逐漸印進井千陽眼底。

這名男子從很久以前起便是人群裡的焦點，十年的歲月讓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澀，長成了一名極其英俊偉岸的男子，宛若剛被上帝創造出來的亞當。

除此之外，這名男子跟井千陽記憶中的少年最大的落差，便是那頭長到腰間的頭髮。

髮色從原本的銀灰變成了雪白，跟他在雪狼姿態時的毛色一致。

再仔細一看，男子全身布滿了猙獰的疤痕，讓人觸目驚心。

狼人受傷後基本上都能痊癒，只有極其嚴重的創傷才會留下痕跡，可想而知這些年來他經歷過的鬥爭有多慘烈。

「你……變回……人類了。」井千陽僵硬地吐出斷續的語句，「那……」

話未說完，男子忽然衝過來緊緊抱住井千陽，雙臂牢牢地扣住他，淚如泉湧。

此情此景，猶如小時候二人被困於密室，井千陽把唯一的糖果讓給他吃掉，他感動到無法自已時一樣。

——他不只變回了人類，他還變回了「南宮樹」。

「謝謝你……千陽。」南宮樹滿臉淚水，哽咽著說，「若草把事情都告訴我了，你明明……不用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井千陽也想伸出雙手擁抱南宮樹，如同當年他安慰他一樣，可惜已經做不到了。

他的右臂仍然存在，左臂卻是義肢，如今只剩下半截——因為昨晚被所羅門砍斷了，此外他的右腿也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金屬製成的假腿。

井千陽把自己的左臂和右腿切了下來，讓南宮樹吃掉了。

狼人的消化系統異常強大，連骨頭也能溶解，因此不只是血肉，南宮樹連骨頭也吃得一乾二淨。6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53Z68wNt4

從此，他們化作彼此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他們終於成為了骨肉相連的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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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名女子，她是狼人與女巫所生的混血兒，卻跟血族的王子相愛。」

數個月前，在瘟疫派基地的辦公室裡，亞德利安長老緩緩地向井千陽和袁士豪說出百年前的那段事蹟。

「兩人的戀情被揭發後，那名王子被血族視為叛徒，並和他的戀人一起被關進了監牢。

監禁他們的人殘忍地宣布，兩人之中只有一個人可以活著出來，而且他們不會獲得任何人血和人肉。

兩人苦撐了一段日子，那名女子在牢中渡過了二十歲生日，之後逐漸變成了一匹純粹的野狼。

最終在某個滿月之夜，她殺死了王子，吃掉了他的部分身體，回復了人類意識。

那名女子一直活到很老的年紀才壽終正寢，而且再也沒有失去人性，餘生都像普通狼人一樣活著。」

「換句話說，能夠讓狼人和女巫混血兒復原的方法，便是吃掉血族的身體？」袁士豪提問。

「恐怕沒這麼簡單。這份詛咒是源於女巫對狼人和血族的恩怨情仇，即使能夠化解，亦必定使人痛苦不堪。」

亞德利安長老沉重地回答。

「因此我想那個被吃的人除了是血族外，還必須是該名混血兒最重視的人。

這樣當混血兒透過吃掉對方來復原後，必然終生活在無盡的悔恨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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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千陽和南宮樹離開了洞穴，在一塊平坦的大岩石上並肩坐下。

他們仍然身處血霧森林之中，這裡即使在白晝也迷霧重重，但仍有些許和煦的陽光穿透了霧氣，傾灑在他們身上。

「我不值得你為我犧牲。」南宮樹喃喃地說，「你應該讓我一輩子當一隻動物，那是我罪有應得。」

「這是我的責任。」井千陽說，「安琪拉修女死前留下遺願，要我陪著你，不讓你被獸性吞噬。這十年來……我並沒有做到。」

「如果她沒有留下遺願……你也會這樣做嗎？」

井千陽沒有回答，只問：「你……還恨她嗎？」

南宮樹沉默了一下，之後緩緩地說：

「我起初確實恨她入骨，但是過了這麼多年……我也看開了。說到底，她已用生命贖了罪，我亦原諒她了。

這些年來，我甚至會偶爾回想起跟她一起生活的時光，想起她教導過的一切，她……確實也是我的母親。」

井千陽不禁紅了眼眶，想著如果安琪拉修女能夠親耳聽到這句話，那該多好？

「那……你恨我嗎？」井千陽躊躇地問。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南宮樹搖頭，「真要說的話，是害怕你。」

「為什麼？」井千陽感到不解。

「我害怕你……恨我。」南宮樹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安琪拉修女是被我逼死的……你的母親是被我逼死的，我知道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井千陽喟然嘆息。

這些年來兩人都以為對方痛恨自己，十年的歲月就這樣白白流逝。

如果他們一直沒有再見面，這份心結恐怕會伴隨他們進入黃土。

「這些年來，我始終想著你，很想去找你，跟你說聲對不起。」南宮樹說，「但是……那時你說『以後都不想再看到我』，於是我便努力壓抑著自己，不敢再打擾你。」

這些年來，井千陽以為只有自己掛念對方，但原來南宮樹亦抱著相同的心情，不由得概嘆造化弄人。

「這些年來……我一直後悔著那句話。」井千陽低聲回應，「我常常在想……假若時間可以重來，我一定不會說出那些傷人的話，不輕易讓你離去。」

「我也是。」南宮樹亦道，「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一定不會再固執己見，亦不會離你而去。」

此時一陣帶著山林氣息的清風迎面拂來，把兩人眼前的霧氣吹散了不少，多年來鬱積在他們心頭的陰霾亦彷彿為之一掃而空。

「我以為你回復原狀後，我們便不會再見了。」井千陽說，「畢竟你現在是……雪合來提可汗。」

南宮樹稍稍瑟縮了一下，彷彿那個稱謂是把刺向他的匕首。

「沒錯，我成為了可汗……」他用苦澀的語氣說，「為了得到這個空虛的頭銜，我失去了一切。」

「失去了一切？」

「十年前那時，當我跟你分開後，我滿腔憤概，並對自己發誓，一定要創造出伊甸園給你看。」南宮樹低聲說，「為了實現目標，我不惜任何代價，哪怕是……發動戰爭。」

井千陽的臉龐稍稍蒙上陰影，但仍然安靜地傾聽南宮樹的自白。

「之後發生的事，相信你都知道了。我帶著狼人攻陷米勒市一個又一個地區，殺掉一批又一批敵人……

在這個過程裡，我不斷地麻醉自己，編織著一個又一個自欺欺人的謊言。這些腐爛的屍體，最終會成為伊甸園的沃土；堆積如山的白骨，最終會化作支撐伊甸園的基石；遍地流淌的鮮血，乃是滋潤應許之地的奶與蜜……

直到戰爭結束後，我仍然不知悔改，一心一意打造心中的樂園。想著總有一天，我會親自帶你走過停戰之牆，把你迎進狼人圖蘭的王都。我們會並肩走在狼人大道，沿途看盡伊甸園的美好風光。

然後，就在我沉醉於美夢的時候……」

南宮樹的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起來，彷彿靈魂被凌遲。

「我……逐漸變成了一頭動物。那時候我便知道，我的報應來了。這是我發動戰爭的報應、逼死安琪拉修女的報應、離你而去的報應……

從此，白晝從我的生命裡消失，只剩下無盡的黑夜和噩夢。從一個噩夢醒來後，卻發現自己身處另一個噩夢……

我夢到了連綿千里的枯骨和焦土，我夢到了爸媽和安琪拉修女逝世時的模樣，我夢到了你就在面前，但離我越來越遠……」

南宮樹的聲音越來越孤寂飄渺，彷彿再次回到了那個囚禁他的精神深淵。

「到後來，黑夜沒有了，噩夢沒有了，只剩下虛無。我變成了行屍走肉，思想和靈魂都化作一潭死水。

沒有愛也沒有恨，沒有喜樂也沒有哀愁，對生命的追求只剩下吃喝拉撒的本能……然後有一天，一束光芒照了進來——你來了。」

南宮樹看著井千陽，眼裡盈滿了淚水。

「我仍是一隻沒有人類意識的動物，一頭智商低下的走獸……但我不再孤單寂寞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以野狼姿態跟你相處的每一天，竟是我這十年來過得最快樂的日子……

直到此刻，我才終於醒悟，重要的從來不是伊甸園，而是誰在伊甸園裡。」

在傾聽南宮樹自白期間，井千陽彷彿走進了對方的靈魂，感同身受地經歷著這十年被蹉跎的歲月。

沉澱了一段漫長的時間後，井千陽低聲開口：

「我應該早點來找你的……這十年來，我只顧著自己的事，從來沒有嘗試去找你，哪怕你發動戰爭也沒有阻止你。

雖然以戰爭換取伊甸園的做法值得商榷，但狼人圖蘭確實就像樂園一樣。它或許不完美，但也是因為顧逸庭在搞鬼。事實上，這些年來你犯下的錯，罪魁禍首都是顧逸庭。」

「不，雖然老師有鼓勵我，但是決定權始終在我自己手上，與人無尤。」

南宮樹搖搖頭。

「我知道在你眼中，老師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他也確實犯下了種種彌天大罪。但是他會這樣極端，是源於他有段極其悲慘的過去……當然這絕對不能成為作惡的藉口。

可是我總覺得，老師跟我說不定是同一類人，我們都在苦苦追尋著某種東西，卻在尋覓的過程中迷失了自我。如同你把安琪拉修女當成母親一樣，老師對我來說也是父親般的存在。」

直到現在，只要一想到顧逸庭那些罄竹難書的惡行，井千陽便痛恨不已。

他無法饒恕顧逸庭，如同南宮樹當年無法原諒安琪拉。

他想或許要等到顧逸庭真正地贖了罪，他才能放下這份仇恨。

「說起來，若草和蒂蒂真的安全了嗎？」井千陽一直擔心著這件事，「舊教會基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基地被襲擊了，下手的是防毒派神民。」南宮樹回答，「幸好發現得早，若草及時帶著蒂蒂從密道逃了出來。之後我護送她們前往瘟疫派基地，亞德利安長老答應會保護她們。」

「防毒派為什麼會知道我們在舊教會基地？」井千陽又問。

「那大概是有人告訴他們的。」南宮樹表示。

「但是知道我們躲在那裡的只有……」

想到這裡，井千陽突然想起所羅門之前說過的話，那時他因為處於危急關頭，沒空去梳理事情的來龍去脈，此刻卻把一切都想通了。

南宮樹微微冷笑，「我就說過你那學長、你那表哥不是什麼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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