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一場災難

#我的童年是一場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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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敢帶人到自己家裡。一來，我是怕家裡寒酸——幾個大人迫在幾百呎的地方，一想到要讓人看見也覺得羞愧，本來都夠迫了，我還要多放一個人進來，而且是自己最喜歡的人，怎樣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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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我是怕阿媽失禮——我怕別人看見我的家人後，他們心裡會想這些人為甚麼這麼野蠻，既沒學識又沒禮貌，而且冷不防她突然在甚麼地方挑剔我，例如在別人面前指著我說底褲沒有晾好之類的……到時便不止是他們失禮人了，我也失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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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這種處處防備的想法，於是一連幾個女朋友也沒讓她們上來。可能這就是Ｉ小姐不同的地方，如果是她我便放心，假如我對她說：「對啊，我的家人便是這種人了。」她的話應該可以理解。而且就算他們突然做出奇怪的舉動，如果只是Ｉ小姐看見的話我也能放心：對，因為他們就是這種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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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大廈大堂的門，牽著Ｉ小姐走進去，向保安打了一聲招呼：「嗨。」轉向升降機前，按按鈕，等電子數字板上的數字降到「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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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的陳太剛好回來，我也和她打招呼：「嗨。」她平時會搭話：「咦，放學嗎？」搭了幾年也是問我是不是放學。前初真的放學，我會答「是」；後來上班了，我便改答改「不」，任她問我在做甚麼工作。我答了幾次，她下次也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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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對陳太說。Ｉ小姐跟著，向她微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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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說：「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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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她沒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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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爸阿媽今晚會帶個女孩子上去吃飯，是在中午時分的事，我以為幾個小時應該準備不出甚麼來，所以額外加了一句：「只是隨便吃個飯不用太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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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掛了線，Ｉ小姐便告訴我她很緊張：「喂！你為甚麼不早三天給我準備啊！」她罵。接著Ｉ小姐拉我下樓，去超級市場（她指定要去高級的那種），她沿路思考應該買甚麼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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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覆地說：「只是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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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Ｉ小姐和我阿媽的反應竟然一模一樣：「你現在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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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所未有的嚴陣以待的心情回家。阿哥和家姐在叫做「屋企」的Whatsapp Group裡說：「細佬，你們到哪裡？（笑喊）」因為我已到了門口，所以沒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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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鎖匙，鎖匙敲在鐵閘上噹噹地響，屋子裡面的聲音便靜下來了。我扭開門，推開看見裡面開得像廳一樣大的桌子（平時只有一半）、白色膠袋質地的枱布（平時是用報紙）、一條放在白色瓷碟上面的魚（平時是用鐵碟），還有兩碟通紅的蝦和蟹，也是放在放在本來收在櫃子深深處的白色瓷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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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從廚房捧著一碟西蘭花出來，還戴著圍裙和紅色的膠手套：「回來了啊？」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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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微笑：「是啊。」我前所未有地，在回家時候向家人打了招呼：「Hello。」我生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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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跟著阿媽問：「回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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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回答，也是微笑和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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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坐在桌子的另外一面，阿哥從房間裡面走出來，他們看著Ｉ小姐說：「Hel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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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Ｉ小姐答，然後脫去踏過一場雨而來的短靴，向廳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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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著手上的紙袋：「伯母，你好啊，這是送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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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我，提著紙袋向前，向著我阿媽。阿媽急忙脫去她的圍裙和手套。「唉啊，」她說，但是嘴角上揚，瞇起眼，輕聲而溫柔地：「用不著這麼客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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Ｉ小姐說：「只是小小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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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開了他一直沒喝的紅酒，倒出來問我們喝不喝。Ｉ小姐微微揮揮手（其實她本來是喝酒的，但她第一次與人見面總是說「我很少喝」），阿爸見她莞爾也不強迫，最後是我和阿哥和阿爸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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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哥：「阿爸，你也不要喝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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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隨便說了句「得啦」，繼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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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家裡之後，阿爸便發現高血壓了，酒和多油的肉都得少吃。不過這瓶紅酒對他來說也不是甚麼，他以前在地盤工作時，每晚就算不吃飯也要喝罐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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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罵阿爸，但是今次語氣也壓下去些：「你不要喝那麼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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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沒有問Ｉ小姐奇怪的問題，只是問她搭甚麼車來，以及討論今天的天氣。雨、雨、雨，從早到晚都下了雨。他們關心Ｉ小姐有沒有帶傘子，衣服夠不夠穿，天氣都夠寒冷了。阿哥開了「新界氣溫低一兩度」，還有「香港濕凍特別凍」的玩笑。我們都真誠地哈哈哈哈地笑，是真的，不是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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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沉默少言的家姐，她在今次負責反白眼，她罵阿哥：「喂，不好笑囉。」接著我也笑，Ｉ小姐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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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問Ｉ小姐，「飯夠吃嗎？幫你添些？」因為阿媽坐近電飯煲，而桌子已經是廳的大小，其他人都很難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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Ｉ小姐嚇了一跳，望向一桌子的餸菜：「嘩，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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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夠吃要出聲喔。」阿媽說：「多吃一點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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Ｉ小姐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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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阿媽望向我，她叫：「細佬。」她和我的阿哥家姐一樣，也是叫我「細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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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她，用力握著碗筷，手捏成了拳頭，準備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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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只是輕地說：「你要盛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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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著，為自己剛才神經緊張的動作詫異，停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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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對我說：「細佬，阿媽問你盛不盛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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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喔，好啊，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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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阿媽遞出一隻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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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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