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酒文庫(BG BL GL) - 洋甘菊味恋曲（1）/BL/中篇連載/簡繁穿插

　　我允你娶妻生子，允你幸福美满，

　　可我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炫耀你。

　　男人光裸的脚踝很苍白，像完美的艺术品，可惜上头有着几道血痕，脚镣的摩擦让伤口无法愈合，血淋淋的令人不敢直视，铁链绕过他的腰部将他捆在坚硬的铁板上，像隻奄奄一息的深海鱼，在做着无用的挣扎，玫瑰落在他的胸膛，还带着讽刺的幽香。

　　铁板冰凉的触感贴紧他的肌肤，每抽动一下便带来刺骨的寒意，随即一股剧烈的委屈和绝望便会象他袭来，将他包覆、吞噬殆尽。

　　那人的脚步声从房间外头的长廊传来，钥匙碰触的撞击声响彻了整个空间，仿佛那就是死亡的宣告，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门被推开的同时，眼泪终于扑簌簌的滑落了下来。

　　「还好吗？」男人一贯的微笑让他紧紧闭上了眼，太过于真实他不忍心面对，「饿吗？」

　　与昔日一样的真诚关心，曾经让他的心灵仿佛受到洗涤一般的治癒嗓音，那曾是天使的赞歌。

　　「真的，谢谢你陪着我那么久，哥哥。」男人拉了一张椅子，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他仔细的端详面容苍白到象个尸体一样的爱人，面容更加和缓了，「啊......很痛苦吗？对不起。」

　　「......小熙。」他努力的睁开了眼睛，强迫自己露出得体的微笑，他与他朝夕相处了好几个年头，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好弟弟最吃这一套，「哥哥这次不逃了，陪着你好吗？」

　　他软糯的语调混杂着鼻音，那双眸子阴郁但诱人，他试图伸出手来扯住那人的衣角的。

　　却见那人深吸了一口气，不留痕跡的後退，拒絕他的觸碰，从身后的铁桌上有拿出了一副手铐，小心翼翼的执起他软弱无力的手，怕摔坏或是弄疼他一般。

　　「哥哥你知道吗？」

　　「小熙！你不可以这样......」

　　「我最讨厌哥哥这样了。」

　　男人的嘴角第一次垂下，杂乱的碎髮散落在眉间，他很苍白、肤质宛若陶瓷一般令人爱不释手，该说是两兄弟基因的强大吗？他们几乎长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差别在于，池胜熙的唇色天生红的象是可以滴出血来一般，池彦岑却是天生一副病弱样，白的心凉。

　　「今晚的风很凉，如果哥哥早点发现我讨厌你的做作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散散心的。」清脆的一声上锁声，池彦岑的手腕被铐在了一起，任由他如何挣扎，池胜熙都无动于衷，甚至是冷眼注视。「不要想逃出去，千万，不要有这个念头，拜托了。」

　　语毕，池胜熙叹了口气，撩起了自己的浏海，那周正俊美的五官完全暴露了出来，他有一双好看的杏眼，剑眉透漏一股阳性的英气，他的嘴唇很薄，目光柔和，仿佛可以融化任何与他对视的女孩，阴阳并存的气质，这世间恐怕只有这一人了。

　　池彥岑又一次痛苦的幾欲乾嘔，淚珠積累在眼眶中，隨時可能滑落，像珍珠、像水鑽那樣華美。

　　他閉上眼，閉上眼就好了。

　　閉上眼就不會看到那張帶給他美好回憶的臉了，

　　閉上眼就可以忘掉了，

　　閉上眼吧。

　　「哥哥，看我！」少年清新不帶雜質的嗓音飄進耳裡，他还是猛地睜開了眼，純白的洋甘菊花瓣隨著微風擦過他的臉龐。刺刺癢癢的，很懷念。「哥哥？」

　　少年那時的頭髮還未留長，幾搓髮絲清爽的撩至耳後，瀏海參差不齊的，被汗水浸濕。

　　他們站在一片花海中，洋甘菊的柔和味道混雜著少年獨特的糖果香味，淡淡得甜、又摻了些苦澀。

　　池勝熙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蹙起了好看的眉，站到了他的身前，靈活的踮起腳尖，鼻尖對著鼻尖，擔心的直視著他，圓圓的大眼睛像兔子，濕漉漉的鼻頭又像瑪爾濟斯。

　　是他熟悉的弟弟，是那个池胜熙。

　　可他知道这只是场梦，转瞬即逝、脆弱的梦，是他可遇不可求的梦。

　　「不要過來。」本能的恐懼讓他很狠的推開了純淨的少年，像是噁心極了，他的瞳孔緊縮，死死的盯著他看，「滾開！」

　　他知道自己吓到那个纯净的孩子了，即便只是梦境，他仍旧无法控制自己去逃离他，甚至产生伤害他的想法。

　　「不要过来，池胜熙，不要过来。」

　　要是知道他長大後會是這個樣子，他就該在第一次見到他時，將他扼殺於搖籃中，摧毀邪惡的種子。

　　這樣才能安度一生。

　　就当作是个秘密，他不提，就无人知晓，说他自私也好、残忍也罢，怎么就没人为他想想呢？

　　「......你怎麼了哥哥？」小聲的囁嚅著，那人一半畏懼一半受傷，卻是乖巧的站在了遠處，他還是個晶瑩剔透的孩子，「我不過去了......對不起。」

　　他傷害了他，

　　可他也傷害了他。

　　扯平了，不是嗎？這些事情到底有什麼好在乎的？

　　这枷锁可还在痛呢，五脏六腑仿佛要被掏出，那极端的爱意和扭曲的恨意混杂在了一起，池胜熙就是这种东西构成的。

　　温柔、模范、仁义、单纯、洁白......一切美好的事物，池彦岑象是天上的使徒，头戴花冠，手持圣剑，将池胜熙拉出深渊，替他劈开前方的阻碍。

　　池胜熙视他为信仰。

　　可池胜熙同时恨极了他，得不到、不能想，却又甘覆重任，情愿沉沦，在每一个昏黄的教室里隐藏住那罪恶的情愫，伦理道德在他眼里，或许只不过是狗屁，但他不愿意让池彦岑受伤。

　　他是分割他人生的线，却又将彼此相连。

　　梦就是梦，早该醒了。

　　池胜熙的脸部线条很柔和，手里流转着一个简单精致的银戒指，他靠在扶手椅上，好象很疲惫，黄昏的斜阳照亮了他的侧颜。

　　「没有了。」

　　已经不会再有了，哥哥，傷害你的東西，小熙已經全都清除掉了。

　　他成功做到了，他说过会护他周全，他的世界杀机丛生，他苦守一方，只想那人再对他笑一笑，真心诚意的抱抱他，可他不愿。

　　拿起一旁的相框，典雅的外框设计，还烫着好看的金边，可这些都不比中间那人耀眼。

　　里头的池彦岑躺在病床上，时钟停留在那一刻，美好的五点十四分，静谧的雰围在夕阳洒落医院里头沉淀，他倾下身去，将唇瓣贴上那人苍白的额头，他甚至能回忆起近距离看那人紧闭的双眼和交错的睫毛时，心里的那股悸动与止不住的小鹿乱撞，少年第一次不想掩饰自己的想法，他试图压抑，但爱意和畏惧混杂在一起，他冲破了理智线。

　　他爱他，深入骨髓，铭记永生。

　　「小熙，吃糖吗？」

　　小时候的池彦岑对他很好，是整个池家里头，除了父亲，唯一一个不需要许可就和他说话的人，他对他来说很特别。

　　从小，池彦岑的身体状况就是那么到起伏不定，时好时坏，让他的心脏一直揪着，疼的不能呼吸，他痛苦的在床上颤抖时，自己好象又变成了无助的孩子，只能将哥哥的手握紧，努力将热度传给他。

　　本来该成为池家继承人的哥哥，因为身体因素，在自己成年的那一年住进了医院，从此无人问津。

　　原本一直品学兼优的池彦岑，好象渐渐被人淡忘了，没有人希望一个随时会倒下的人来管理整个家族，更何况是个性格那么温和、富有同情心的孩子。

　　理所当然的，他取代了自己的哥哥。

　　他不能再到外面撒野，不能再到处打架，不能再浑身是泥的回到家中，他像隻被捉进牢笼里头的野兽，即使撞坏笼子，也永远逃不出去。

　　池彦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原本还能下床走动的，现在连坐起来都很困难，父亲和医生没有和我说他的病情，只听到母亲刻意压低的啜泣。

　　有一次，他照惯例，在礼拜五下午偷偷从贵族学校溜了出来，躲到了池彦岑的病房里头，池彦岑没有和平常一样闭上眼休息，而是看着窗外夕阳慢慢西下，余晖洒落在他的侧颜，映照出不一样的美感。

　　「小熙，你好优秀啊。」池彦岑突然开口，他甚至能看见他好看的唇型，随着吐气缓缓开合。

　　「胡、胡说！哥哥比我优秀多了！」池胜熙结巴着，脸颊慢慢烧红，移开了视线，在他面前，他好象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只会用手捏着裤脚，慢慢揪紧，喉咙仿佛堵着什么，心跳止不住的加快。「哥哥才是真正该成为家主的人......」

　　他没有发现池彦岑已经转过头来，默默地注视着他，眼里没有笑意，甚至可以说，全身上下仿佛裹着一层冰，散发着寒意。

　　「你很优秀啊，池胜熙，我说真的。」

　　空气突然凝结，池胜熙终于抬起头来，与自己的哥哥对视，那股压抑的气息，让他的悸动完全消失。

　　他揣测着池彦岑的心思，眼睛瞪的大大的，面对这样的雰围，他开始感到畏惧。

　　就这样对视很久，池彦岑率先移开视线，转而用手撑着床垫，想要从床上坐起来，明明看起来很痛苦，却一声不吭的，甚至喘气都憋着。

　　「哥哥！你不能......」

　　池胜熙担忧的向前迈进一步，想要伸手去扶他，不料下一秒，池彦岑的手掌挥了过来，使劲去拍掉他的手，让他远离自己。

　　「不需要你帮我。」池彦岑怒视着他，有什么东西变质了，连最简单的触碰都被抗拒，池胜熙不可置信的站在原地，手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废物。」

　　池彦岑在他的记忆里一直很温柔，说话慢慢的，很好听，里头不会掺杂任何的粗俗字眼，总是带着书卷的气息。

　　可他今天非常反常。

　　「哥哥？」池胜熙怯弱的试探着，眼睛不停往上瞄，在接触到池彦岑冷若冰霜到视线后，又赶紧低下，「对不起。」

　　池彦岑沉默了半晌，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没有做错，不用道歉。」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错的是我才对，对你大声了，不好意思。」池彦岑停顿了几秒钟，还是努力扯开一个笑容，「我只是太累了，你别放在心上。」

　　之后的几个礼拜，池胜熙溜进医院时，门口都有护理人员站着，象是门卫一般，阻止他的靠近，

　　「我兄长的病情......」他尝试压抑自己颤抖的声音，即便它乾哑的像被滚水烫过，难听至极，「还好吗？」

　　护士打量着眼前穿着校服的男人，估计是大学了，从头到脚让人捉不出毛病来，五官周正，带着少年的英气。

　　「想必您就是池家二少爷，失礼了......」

　　说罢便要对他鞠躬，

　　「不用！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他稍微大声的制止了护士的动作，又想到门内的哥哥还在休息，不能大声喧哗，只好又压低了声音，「我只是问个问题，不用这么拘束，我还要感谢你们的用心照料。」

　　护士面有难色的移开了视线，最后无奈到叹了口气，「少爷......」

　　「我们奉您父亲的命令，不能谈论您兄长的病情。」

　　「即便是亲兄弟也不可逾矩。」

　　「啊......是吗，真是不好意思。」池勝熙搔了搔頰，最後還是出於礼仪对护士鞠了个躬，他在外界的形象似乎就是这样彬彬有礼，温文儒雅的气质的确很出众，「下次会再来探望兄长的，届时还要麻烦您了。」

　　护士朝他微笑，随后皱起了眉头，「这个......说来也是对不住......」

　　「池少爷今日下午便要转进加护病房，探望的部分还要等病况稳定，才能执行了。」

　　池胜熙愕然，浑浑噩噩的道了别，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芦苇丛生的河道旁了，前几天刚下过大雨，滚滚江水冲刷着河道，他突然有股纵身而跃的冲动，至少能摆脱身上这如铁块般的重担。

　　他一点也不想做家主，可命运从未善待过他。

　　若是池彦岑死了，那他又何必独活呢？

　　最后的最后，池彦岑总算敖过了手术，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纵使面色仍旧苍白，呼吸仍旧不顺畅，可那双眼总是瞪的大大的，每一次睁开都会止不住的颤动，好象见了什么骇人的玩意。

　　这样的现象，在见到池胜熙后，总会愈发严重，医生说他生病了，是心里疾病，得去精神科看看。

　　哥哥可真是个病秧子呢。

　　池胜熙从刚开始对池彦岑的百依百顺，逐渐成长为一个懂的运筹帷幄的野兽。

　　那双澄澈的眼终于在一次次池彦岑的抗拒与臆想下，浸入黑夜，再升起时，已不见耀眼星辉，而是成了泛着冷光的刀刃，凛冽锋利。

　　他不懂，也不想懂了。

　　池彦岑三番两次试图掐死他，到最终又下不了手，只会自顾自的谩骂，半夜拿着水果刀在他床边挥砍，在他往前想要结束这一切，让池彦岑不要那么痛苦纠结时，他的哥哥又会掉下眼泪，骂他白癡、骂他疯子。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曾想这样问，那天的天气很好，宁静的午后，靠在白墙上的白衣少年散发着他喜爱的柔和气息，让刚放学从校园里走出来的池胜熙心里又是一阵悸动，初恋的青涩和第一次萌发的思想，又一次狠狠的爆发出来了。

　　他将没有反应过来的哥哥紧紧抓住，攫住他的衣角，像抓到猎物的秃鹰，那样不退让。

　　那一瞬间很短，可他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了絕望、畏懼、厭惡、逃避......和那一點一點熄滅的幻想。

　　从那天以后，池彦岑再也没有骑着脚踏车来学校等他回家，再也没有看过他穿那件他碰过的针织衫。

　　「我早該、我早該......。」池彥岑咬著唇，看起來隨時會倒下，蒼白的面容和緊縮的瞳孔，他不斷喃喃自語，將手緩緩抽離，「你還是變成這副模樣了。」

　　什麼意思？這副模樣？哪副模樣？

　　「醜陋的模樣嗎？」他自嘲的退後，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的眼神很受傷，充滿著不可思議，他为了家族，一直是學校和家庭中的模範，他是全校師生最喜愛的人，他是父親母親最愛炫耀的孩子，可他唯獨得不到自己親生哥哥的善待！全世界只有他接受不了自己。「我是不是生出來就礙著你的眼了？噁心到你恨不得離我越遠越好？池彥岑你真是優秀！我佩服你！你要求真高！」

　　「不是......池勝熙！你別靠過來！」

　　「你可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什麼時候不是壓抑自己！我什麼時候不是保護著你！我什麼時候不是以你為第一優先聽你的話？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噁心到這種地步？」

　　他步步緊逼，面容猙獰，昔日積在那裡的不公平和委屈一併爆發，他到底欠眼前這個人什麼？

　　「你到底他媽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池勝熙生平第一次口出穢言，就是為了自己最愛的人。「......說出來我改還不行嗎？」

　　他是那麼悲慘，那麼忍耐著，可仍舊無法踏進池彥岑的世界。

　　「我怎麼就喜歡上哥這種無可救藥的敗類呢？」他將心上人逼至牆角，將他禁錮在自己的臂彎中，隨後低下頭來，呵呵的笑著逼迫那人注視自己。「要不要捫心自問，誰更噁心？」

　　「池勝熙！我是你哥哥！你不可以這樣子！」

　　「是哥哥又怎麼了！我恨不得與你毫無血緣關係！這樣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接近你！可以肆無忌憚的......」

　　「不對、不對！我又不是女人！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就是因為你是男人！是池彥岑！我才喜歡你的！這樣的感情不潔嗎？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嗎？」池勝熙幾欲瘋魔，他時而痛苦的怒吼，時而露出漠然失落的神情，眼淚一顆一顆的落在池彥岑的腳邊，「......我可以為了你成為任何人，這樣也不接受嗎？」

　　「可我喜歡女人啊，小熙。」

　　他最後一次笑著喚他小名，是宣告覺別的時候。

　　他是那麼的絕情，那麼直白，半點修飾也不加，不做隱藏，不考慮他的感受。

　　「太壞了，哥哥。」

　　池勝熙鬆開他，突然緊張了起來，他的眼神飄忽，笑得很僵硬，他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你怎麼可以讓我這麼痛苦？」

　　「你不該這樣對我......」

　　「你應該好好愛護我......」

　　「我不是你最親愛的弟弟嗎？」

　　「你不是對不起我嗎？」

　　你不是該彌補我嗎？不是該為這些年道歉嗎？

　　你不是該留在我身邊一輩子嗎？

　　「勝熙。」池彥岑嘆了口氣，將視線從池勝熙身上轉開，「......哥有女人了。」

　　「哥下禮拜就要和她訂婚了。」

　　啊，他差點忘了那件事，

　　是那個瞞著哥哥從賓館裡頭走出來的女人吧。

　　「哥哥，她給不了你幸福的。」他誠懇的開口，希望他回頭看看自己，自己一直在等他的認可。「你好好看清楚......」

　　「哥哥！拜托你再想想！在考虑一下吧哥哥！」

　　「哥哥！......」

　　池彥岑沒有等他說完，只是輕蔑的瞥了他一眼，踏著大步離去了。

　　是了，在他眼裡，他就是惡人。

　　可他卻是他深愛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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