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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效應》

穹葉

Mar 30, 2019

401

7 分鐘 2,06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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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效應》

　　風蕭颯，落葉紛雜，掌中葉非葉，唯思唯悔。

　　步履蹣跚，堪堪而來，戰戰兢兢，步步為營。

　　手捧一葉，彿若珍寶，可，實則帶倒鉤的針。

　　這便是阿遺對那位女性客人的印象。

　　＊

　　女孩妙齡之姿，卻面無童稚之氣，反倒憂愁之深。

　　她拖著蹣跚步伐穿梭於城市小巷，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止步於一間陳舊而單調，卻不失雅致與魅力的小店舖前。

　　──修理萬事屋。

　　那是何處？

　　她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到此處，她只知道，掌上捧著的那片葉子，必須──

　　必須什麼？

　　她推門而入，昏黃的燈光與細膩的古典樂撐起了一方天地。

　　一隻黑貓忽然落地，步伐優柔、身姿婀娜地朝她走去。

　　她以目光擒住黑貓的身姿，渾然沒有發覺，還有另外兩道影子。

　　「歡迎來到修理萬事屋，請問妳有什麼錯誤想要修改的？」

　　一男一女齊聲喊道。

　　她這才回過了神，抬眸望去。空氣中還留有鰻魚飯的味道。

　　她將雙手捧高，是一片灰褐色的白楊樹葉，乾燥的毫無水分，似乎輕輕一吹，便會支離破碎。

　　太冷了。今年冬天太冷了。但是已經夏天了。冬天已經過了。

　　「請……救救他。」

　　她說。是他。

　　阿遺與詩音互視一眼，他們心照不宣，認為眼下不是介紹自己的時間，也不是吐槽落葉是很正常的現象的時候，是的，現在是工作時間了。

　　阿遺掛上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向女性客人走近幾步。黑貓妮娜「喵」了一聲，在阿遺腳邊圍繞。

　　「歡迎光臨，客人請坐。」

　　阿遺側身，以掌指向左側沙發。女孩愣了愣，一個頷首，拖著腳步慢慢移了過去。手中的枯葉，仍舊小心翼翼地呵護著。

　　阿遺彎身抱起黑貓，詩音挑起了唱片機的唱針，一同入了座。

　　安靜，安靜得只剩下鰻魚飯的餘味。

　　女孩終於放下了雙手，卻仍是輕輕捧著枯葉，手背貼著大腿，纖細的手指略顯枯槁。在那身黑色的連身洋裝搭襯下，顯得更加森然。

　　她開口，說，說她的弟弟死了，被車撞死了，為了追一隻鳥，一隻平凡可愛的白頭翁。就在三天前。

　　去年夏天，家旁邊的一棵白揚樹築了鳥巢，可遲遲沒有下蛋，一直到了秋天，三顆蛋出生了。可是冬天要來了。

　　白楊樹的葉子開始掉落，直到寒風吹落了最後一片樹葉，同時也把雄鳥與雌鳥吹離了。

　　三顆蛋始終沒有孵化，雙親離開了。

　　她的弟弟，八歲了，不忍心那三顆蛋就被放在那裡。姊弟倆向父母求救，父親搭了梯子，把搖搖欲墜的鳥巢搬了下來。

　　弟弟將鳥巢帶回房內，細心照顧那三顆蛋，還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偶熊放在中間。皇天不負苦心人，一周後，一顆蛋有了動靜。雛鳥破殼了。

　　另外兩顆蛋呢？他們等到了雛鳥睜眼，都沒見另外兩顆蛋有任何動靜。姊弟倆又像父母求救。那兩顆蛋被帶走了，就沒有再回來過了。

　　父母告訴他們，那兩個小生命，已經胎死蛋中了。

　　姊弟倆傷心不已，決心要好好照顧唯一存活下來的雛鳥。

　　弟弟問她，這是什麼鳥？

　　她說，是白頭翁。她還特地借了一本鳥類圖鑑。

　　破殼的第九天，幼鳥已經長齊羽毛了。弟弟興奮異常，不斷揮舞著雙臂，似乎是想告訴牠，拍動翅膀，就能飛起來了。

　　幼鳥歪著頭，始終窩在那個鋪滿了棉布的鳥巢裡，與比自己大上一倍的玩偶熊依偎在一起。

　　弟弟忽然有些懊惱，當初應該買一隻鳥玩偶的，最好是翅膀可以動的那種！

　　又過了兩天，姊弟倆將幼鳥捧了出來，幼鳥蹦蹦跳跳的，雖然拍動著翅膀，腳卻沒有離地過。

　　不急。

　　這個小生命來到這個家的第二十天，弟弟比自己過生日還要開心。飛了。終於飛了。在家裡頭飛來竄去的。是一隻雄鳥。

　　那天，全家為了這件事，大肆慶祝了一番。

　　父母說，不該將牠留在家裡，太孤單了，白頭翁是群居的鳥類，就像我們一樣，和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對牠才是最好的。

　　弟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清澈的雙眸掩飾不住心中的不捨。

　　父母又說，但外面太冷了，牠的父母也是因為太冷了才離開的，我們身為牠的再生父母，有義務要照顧牠，等到了夏天，天氣暖和了，牠的親朋好友也會回來的。

　　言下之意，便是能養到夏季到來了。弟弟純真的雙眸中，噙滿了笑意。

　　然後夏天到了，就是現在。

　　弟弟帶著小鳥出了家門，已經下定決心要讓小鳥回歸自然了。可年少的男孩怎麼可能輕易放下？

　　是的，不能。

　　當弟弟鬆開了手，小鳥振翅高飛，在屋簷前繞了繞圈，飛過門前的信箱，飛過了屋前的草皮，然後飛到了馬路對面。

　　她就在門口站著，她就在門口看著。看著弟弟嬌小的身軀，為了追隨小鳥，而不管不顧穿越馬路。

　　緊急煞車的呼嘯聲震破耳膜，響徹雲霄，鳥兒被嚇跑了，登時寂靜無聲。

　　世界安靜緩慢得只剩鮮血在流動，在柏油路上滋滋作響。

　　不要！

　　她大喊，家門由內而啟，父母急促的腳步聲從旁邊奔馳而過。她雙腳癱軟跪倒於地，以潺潺鮮血為中心，開始喧鬧了起來。

　　一隻平凡可愛的白頭翁落在了貨車車頂，歪著小小的頭，眨著大大渾圓的眸子，像上帝一樣冷靜又無情地用充滿好奇的目光，看著混亂的世界。那是隻雄鳥。

　　全身骨折，頭部重創，失血過多，當場斃命。

　　故事說完了。

　　女孩沒有哭，憔悴的面容上卻有兩條明顯的淚痕，眼簾垂下後，才看出了眼皮的浮腫。

　　靜默片刻，阿遺鬆手，黑貓妮娜跳到了詩音腿上。

　　「我明白了。」

　　阿遺慎重點頭。

　　二十分鐘過去了。女孩離開了店鋪，枯黃委靡的樹葉被留在了桌上。

　　詩音眼簾低垂，看著那片葉子，說道：「這樣真的好嗎？」

　　黑貓「喵」了兩聲，阿遺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疲憊的弧度。

　　“至少她放下了這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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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回到家中，四處靜悄悄的，她仍舊穿著一身純黑的洋裝，過了幾天，她去參加了一場葬禮。自己家的葬禮。

　　她的弟弟七日前死了，被車撞死了。為了去到馬路對面看那群平凡可愛的白頭翁。十幾隻白頭翁窩在白楊樹的樹枝上，吱吱喳喳的，既悅耳又吵鬧，最後被一陣急促又尖銳的呼嘯聲嚇得鳥獸散。

　　一隻雄性白頭翁落在了貨車車頂，扭著頭頂白毛，轉著渾圓大眼，吱吱喳喳唱起了歌。

　　在城市一隅，一家亮著燈卻沒有營業的小小店舖，一如既往地播放著悠然的古典樂。

　　店主阿遺捧著一本鳥類圖鑑，是白頭翁的頁面。在圖鑑的中間，夾著一片支離破碎的卵形葉子。正如同這片落下的葉子，逝去的生命無法歸返。但正如樹會再生新葉，人生的希望亦然。

　　「我無法改變事實，我只能修正當時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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