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尖旺(油麻地、尖沙咀、旺角),在香港這個以人煙稠密聞名於世的城市,又以人煙稠密再聞名於香港。傳統上,這裡是香港的舊城區之一,但近二三十年經歷大規模的翻新重建後,已經從黑幫與小販遍佈街頭、儼然三不管的罪惡都市,搖身一變成為遊客觀光與年輕世代消費的商業中心。
當然,舊區無論如何翻新,總會有被忽略的角落--不過這些被忽略的角落,就如世外桃園一樣,被外界發現不過是時間問題。
何伯手執掃把,將撒滿店家門外的一張張溪錢掃進垃圾剷,然後倒進店內的垃圾桶,這種事,大概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事實上,在這蒼蠅飛過也能聽見、由兩列樓相鄰舊樓構成街道的老舊小區,除了何伯,包括樓上住戶在內的所有人,基本上已悉數搬離社區。然而如此冷清的社區,卻到處掛滿鮮紅色背景的大字報,內容千篇一律,全都是賀詞--「恭喜XXXX成功出售物業」、「熱烈恭賀OOO成功放售鋪位」、「恭喜YYYY發新年財」。
何伯清理完門前「垃圾」後,便回到那他坐了幾十年、位於店家大門後牆邊的「王座」--一張舊式圓形木摺凳上,若有所思的凝望油漆早已褪得七七八八的木製貨架。何伯是這家士多(舊式雜貨店:一般主要出售米糧、油等主糧,以及各種零食)的店主,幾十年前經濟景氣、物業價格尚低的時候,他利用經營所賺得的錢買下這個舖位,並經營至今。然而今非昔比,隨著社區老化,士多的生意早已大不如前。而對老朽腐軀嗅覺特別靈敏的舊區發展公司,自理當所然找上門來。眼見如今物業市場火紅得發紫、同時以免惹上麻煩,絕大部份居民及店主都識趣售出業權,然後乖乖離開。
唯獨是何伯至今仍然死釘在原位,絲毫未動過半公分的樣子,哪伯發展公司早已向他步步進逼。其實何伯並非沒考慮過放棄業權,畢竟莫說一單生意,如今一天有沒有一個顧客登門也是問題。然而,他最後卻臨時打消棄守店家、告老還鄉之念頭--
「又是你喔,小不點。」
「今天累死了,但收入卻比昨天還要差啵--」
何伯雖然一臉嫌麻煩的樣子,其實心中不知多麼高興--眼前一聲不響一個箭步躍進店內的小女孩,是他堅持營業的動力來源。小女孩留著一頭微微過肩的黑色直髮,身上與其髮色異常一致的黑色樽領棉質長襯衣,襯衣尺碼似乎太大,衣擺足以蓋過小女孩半截大腿,她沒穿短褲,腳上就只有一雙淨色黑色運動鞋。
「你又到哪表演喔?」
「就這裡附近的火車站啵,不過呢、似乎大家都被旁邊表演唱歌的大叔搶風頭嚕,明明小勞今天的表演可是花盡心機啵。」
對於妻子離世、子女早已各散東西的何伯而言,這家士多既是他另一個家、亦是他的唯一寄托。因此,這名一個月前突見出現、自稱「小勞」的小女孩,對於何伯而言,仿如來自上天的救贖,在他即將失去僅有之前拉他一把。
「那你應該去別處表演啊,傻蛋。」何伯呵呵笑著,聲音雖然唦啞,但精神十足。
「那我不如就在這裡表演啵--」
小勞--全名的話自稱歐小勞,從襯衣旁的小口袋取出一粉紅色小塊放進嘴中,幾秒之後,一個半透明的粉色氣泡從她的小嘴冒出--與其說是氣泡,倒不如說是一頭栩栩如生的小豬。
「哇!......這根本是神乎奇技啊!」
不知道是驚喜還是驚嚇,坐在摺凳上的何伯拍案叫絕得差點摔倒在地。利用口香糖吹汽泡不是困難的技能,但能控制汽泡形狀、而且達到如斯境界的,何伯還是頭一次見。
「我見最近很多地方都掛滿這東西,所以就嘗試自己弄一個啵--雖然是有人轉頭來瞧瞧,但肯給我錢的,就沒多少個。」小勞從另一個口袋取出一塊膠片及兩枚硬幣--一張十元紙幣跟兩枚二元硬幣,「吁」然後嘆了口長氣。
「是他們不識貨罷!不用為了他們而發愁,而忘了懂得欣賞你的觀眾。」
面對何伯的鼓勵,小勞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如此激動的讚賞。
「那、可以給我打賞嗎?不過相比起錢,其實我比較想要吹波糖。」
「那就給你這裡的吹波糖啊!你想要多少就拿多少吧,反正這裡的吹波糖都只剩下你一個光顧。」
的確,這家士多距離最近一次售出吹波糖以外的貨品,都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個月前的事了,事實上,不少貨品早已過期,就算免費亦未必有人要。唯獨是這名突然出現的小女孩,每次前來光顧,甚麼貨品也不要,只管把身上僅有的零錢統統用作買吹波糖。何伯雖然意識到有點奇怪,但也沒深究,反正對他而言,小女孩每次來光顧,就像只存在於幻想中的孫女登門拜訪一樣,質疑幸福沒有任何好處。
「真的!?」小勞興奮得手舞足蹈,然後一下子躍到擺滿各款吹波糖的貨架前,「那就先嚐嚐紅色的啵--」
踏!......
粗暴的腳步聲,瞬間將原先的寧謐詳和踐踏至粉碎,何伯的笑容亦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野獸般的警戒神情,但也只能是瀕臨絕望的野獸。
「喂!死老鬼,我們灑了一個星期溪錢,你別跟我說你看不見,我可不相信都被風吹走了。」
三名身穿深色連帽風褸的男人--領頭的是個高個子,身旁領著兩名胖子,剛好將店家的門口徹底擋住。
「其他人我們都只給他灑個三天溪錢,我們對你可已大發慈悲,額外多花了四天溪錢費。反正你這家爛舖早已半個客人也沒有,你就別阻人家發財吧!你要是繼續冥頑不靈,我可不保證日後這一帶還會發生甚麼事啊!」
像高個子的這種威嚇,何伯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一開始徵收業主業權時,還是派西裝筆挺的發展公司職員親自到訪「循循善誘」,可是隨著時間推移,交涉的手段逐漸變得惡劣,由群眾施壓、到貼大字報、灑溪錢倒垃圾、甚至偶發性的意外「停電」,何伯意識到,今次可能不是威嚇,而是--
「誰說這裡沒客人?」
內心早已發著抖的何伯,強作鎮定的指了指貨架深處的嬌小身影,可是下一刻他就後悔了,於是連忙起身走向貨架,他不想最後關頭把無辜的小女孩牽連在內。
「......走吧!走吧!伯伯有私事要跟外面的客人談,你下次再來吧。」
何伯焦躁的催促仍在滿心歡喜挑選吹波糖的小勞離開,不明所以的小勞被半推半拉的帶向門口方向--三個人仍舊不動如山的把守唯一的出口。
「你走吧,之後的事與你無關。」
高個子大動作向小勞揮了揮手,「那死老鬼你想好了沒?要不現在跟我們去簽約、要不就『稍後』跟我們去簽,我們先把這裡稍為『打掃』一下,不過無論如何,結果也是要跟我們去簽約喔,你應該懂怎麼選的。」
何伯緊咬牙關、咬牙切齒的緊盯著他們,但四肢卻不聽話的不斷發抖。事到如今,他已知道萬事皆休矣,無論如何,今天就是他最後一日待在士多的日子,雖然不服氣,但自己實在勢孤力弱,只能低頭任人魚肉--
「你們不可以欺負老伯啵--」
不止何伯,連同三名混混在內的所有人,無不被那把天真無邪的小女孩聲線惊到。小勞擋在何伯與混混們之間,抬頭望著比她高上一個頭有多的高個子。
「小朋友,大人的事你別管吧,快點回家。」
為免節外生枝,外加一點憐香惜玉之心,高個子還是打算勸走眼前的豆釘女孩,可是這傢伙卻不懂得人話似的,依舊一動不動的擋在他的視線範圍。
「你再不走,就別怪我不怪氣了!」
高個子惱羞成怒,猛然朝小勞的衣領伸出手,打算將她一把拉過來拋出門外,可是--
「咦......?」
一種奇怪的感覺從他手指的神經傳送至大腦。他明明清楚看見自己的手抓住了小女孩的衣領,可是當他使勁拉扯時,發覺衣領就跟橡皮一樣愈拉愈長,而小女孩卻站在原地絲毫無任何反應,彷彿完全不受力的樣子。
高個子伸出雙手,打算再次嘗試,可是無論他怎麼拉,小女孩就硬是不動,彷彿正在拉空氣一樣。剛才的怪異感,隨即轉變成一陣惡寒在他的腦中竄過。
「是我想太多而已......」
高個子從風褸中拉出一個黑色的長身尼龍袋,並將裡頭的鐵管取出--那是一根削尖的鐵管。「危險啊!」何伯下意識的試圖上前、忘掉自身安危的試圖阻止--
戳......
鐵管分毫不差的刺進小女孩的腹部,她站於原地,維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的昂首站立。
「呃......呃......」
高個子握著鐵管的手,抖動得比何伯還要嚴重,不止手,事實上眼前的景象已經把他嚇得幾乎跌倒在地。
「怪、怪物啊!」
明明鐵管確確實實的將小勞的身體刺穿,可是連一滴血也沒滲出來,更重要的是,與其說鐵管刺穿衣服插進身體,倒不如說鐵管陷進了某種東西之內,一種讓高個子意識即將陷入崩潰的東西--
「嘩!嘩!嘩嘩嘩嘩嘩----!!」
他一邊發出有生以來最瘋狂的尖叫、一邊放開正被吸走的鐵管,雖然他並不清楚自己所刺穿的,實際到底是甚麼,但當一股力量將他連人帶管拉向小女孩時,那種感覺,就像正被拉進無盡黑暗的深淵。
「怪......怪怪怪怪物......」
一直站在旁邊候命的兩名胖混混,眼前如此光景,全身立即被恐懼感支配,頭也不回的丟下高個子拔足逃跑--
--咚......
一根燃著赤紅烈焰的黑色長條狀物從逃跑的兩名混混頭頂上空飛掠而過,然後輕輕落在地上阻擋其去路。橫卧地上的長條頂端緩緩伸出一塊方形的膜,彷彿是某種力量拉扯而成的,燃燒的薄膜化成一張鬼臉,彷如幽魂所形成的鬼火--
與此同時,店家內的高個子亦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恐懼本能早已為他提供足夠的腎上腺素讓其逃走,可是無論如何,他就是跑不動--因為他的雙腳早已被牢牢黏在地板上。除了不斷發出無意識的尖叫,他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意識無法承受過度的驚慌而自行休克。
「答應我不再欺負老伯就放你們走--」
「......好、好、好。」
高個子的雙腳突然重獲自由,意識這點的他立即連滾帶跑、頭也不回的奪門而出。至此,三名混混總算徹底消失於何伯的視野。
「看來沒事了--」
小勞擊退混混之後,立即轉身瞧瞧一直在其身後的何伯,然而她立即意識到有甚麼不妥--
「哎,被看見了啵......」
小勞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火紅色連身裙與高跟舞鞋,然後注意到兩側垂下的鬢髮亦反照著紅光。
「因為剛才吃了一點吹波糖啵--」小勞尷尬的提起空了兩格的膠面輔以鋁箔封底包裝。
「你不會害怕小勞啵......?」
事到如今,已經沒甚麼可以隱瞞。歐小勞並不是常識的人類--甚至到底是否人類也無法確定。其實打從第一天開始,何伯就已經覺得奇怪,一個外表才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怎麼可能隻身闖進如斯人跡罕至的腐朽社區,還要絲毫不感到畏懼。更重要的是,她每次都穿著完全一樣的衣著、而且只購買同一類商品,還要是不能填肚子的吹波糖。只不過,要是「她」要加害自己的話,照剛才的情況推測,自己老早消失得不剩半塊骨頭了。反正無論「她」是否人類,根本就不重要,「她」不但為自己帶來歡笑,如今更保護了他僅有的一切。
「謝、謝、謝謝你!......到頭來,反而是我居然要一個小女孩保護,還真丟人!......」
到底,對上一次流出眼淚,是多少年前的事呢?明明就算店家被拆、明明就算僅有的寄托被摧毀,自己也有信心不會流下半滴眼淚;然而明明這些都成功保住了,眼淚卻反而管不住要跑出眼球。
「怎會丟人呢?」
夕陽西下、夜幕低垂,在這片杳然人煙、瀕臨枯萎的冰冷樹林中的某處,一點點的溫暖火光仍在燃燒著。
「守護吹波糖這件事,可是歐小勞的職責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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