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們：首爾 - 楔子酒窖的眾神

首爾，西元2019年。

「你又胖了。」

一道銀光穿越天花板疾速降下，即將要觸碰地板的瞬間化身為一位具有病態美的男子，也許是因為他過於白皙的膚色，以及約六點一呎但骨節分明的瘦弱身板。

一頭銀色微捲短髮，散亂的幾撮在腳尖抵住地面時輕易落下，擋住了視線，他不打算撥開。仍舊輕飄飄地懸浮在空氣中，此刻畫面裡，他如華麗登場的芭蕾男伶，若果硬要將他形容成大自然中的任一形式，那他必定是濃厚的霧，煙嵐飄渺之際，人們再也沒有其他視野的能見度。

只為他追星捧月。

「我記得我上禮拜量還是一樣。」黑髮男子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氣泡水，裏頭還添有一片薄得不可思議的檸檬片。晃動杯子時，不慎將幾滴落在酒紅色天鵝絨西裝外套上。

「我是說、滅我。」銀髮男子淡淡說道，並用左手上的白羽扇指了黑髮男子後面那一大團靈光。

那是一隻熊，巨大到可能會撐破天花板的大棕熊，如果牠再繼續狂妄吃著身旁那一大盒焦糖爆米花的話。大棕熊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直直發愣盯著銀髮男子，眼眶逐漸泛出淚光發出嗚咽，有些垂頭喪氣。

嗯，是一隻很情緒化的熊。

於是銀髮男子瞳孔淡漠將指向大棕熊的白羽扇，又迴轉三十度角折到了黑髮男子面前。

「我是說......滅過。」

「滅我，你乖，緣起是說我呢。」滅過伸手往後拍了拍大棕熊的肚腩，順手挑走黏在牠身上的幾顆爆米花屑。原本環繞在大棕熊周圍亦趨削弱的靈光又開始金光熠熠，牠用雙手揉了揉眼。

「別欺負我的熊。」滅過白了緣起一眼。

緣起終於捨得往後倒下，坐在滅過對座。身上的藏青開衫和黑寬褲恢復正常，受到地心引力影響。

「雙胞胎呢？」

「誰知道，總是愛遲到。」滅過一向守時。

兩人不再對話，滅過看著杯中毫無章法的氣泡不分次序向上遞進，緣起的眼神掃視了整間酒吧包廂，嚴格說來，是酒吧的私人地下酒窖。

酒窖正中間有張長方形石桌，顏色深沉陰鬱如玄武岩，像是歷經了萬年洗鍊，也大概是這原因，所以酒吧的主人就在石桌上鋪放了塊色彩斑斕、存有異國風情的餐桌布，細膩的針織法讓這塊布看來厚實溫暖，和黑灰石桌形成強烈對比。整間酒窖做得密不透風、相當精實，些許灰暗的風格似處在常年撥雲不見日的倫敦，卻因幾盞忽明忽滅的燭光和石桌旁的兩個男人，有了亮度、甚至是暖度。

也許，有部分也是因為滅過和緣起身上的靈光發揮而致的吧。他們雖然深沉、不善言辭，外表看來也冷峻、不可一世，但終究他們還是人們雙手祈禱的對象，該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的那種希望，永遠都不會少。

那麼，絕望呢？

人們也會在他們身上感受到絕望嗎？

如果是正處於戰鬥狀態的他們，則會輕描淡寫地說：「是的，但追根究底都是你們自己造成的。」

你們人類，都是貪瞋癡傻的源頭。

緣起在環視一圈酒窖後，和滅我對上了眼，滅我放緩嘴裡的咀嚼速度，但爆米花仍響出了幾個小音節，緣起抽動嘴角。真是一隻可愛的大棕熊。

這道無形電流於屋內亂竄，滅過跟著抬起眼，交錯的位置關係，造成了兩者相視，兩人的眼珠都墨得深不可測。這一眼持續了好幾分鐘，但對他們來說只是身為佛的命裡，微不足道的一環。自知不該再在滅我身材上下任何主觀評論，緣起只好把眼睛瞥開，搧了幾下白羽。

次次滅過和他對視之際，他總憶起宇宙大爆炸的壯麗，雖然並未真實經歷過開天闢地的盛舉，但那曖昧、無以名狀的感受，常是這樣肆無忌憚地流轉在他的血液脈絡、遍佈全身揮之不去。

如有人在你的人生裡埋下一朵綺麗，只待含苞開放，他就會隨時回來收採。這期間，你會想起那個人兩次，一次是他種下苗子時，另一次則是他帶著花離開時；但存於所有記憶裡面，唯一要緊並且清晰的畫面，是那朵花從無到有、到綻放婆娑豔麗。而人的模樣呢？早已失焦了。

因為在一起的時間長久到無可取代，所以自然只有花的樣子被牢記。緣起心中的花正以高速縮時效果播放它自身的成長史。

但他每次都不會去追究這有負擔的感受，因為他清楚同樣身為佛的滅過與他，自然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在彼此的歷練裡胡攪蠻纏過，有意識以來，他們就是獨自一人兩袖清風，他們就是佛，更別說還要在彼此生命裡種什麼花呢。

雖然滅過的確是名綠手指，住的宅邸有一半都融在植物園裡。

緊沿著牆壁的石階，一層一層被擊出了清脆規律的聲響，顯然是有人從酒吧上頭走了下來。

坐姿慵懶的兩人看向酒窖的厚重鐵門。

「下雨了是嗎？」滅過語。

那人閃爍橘光穿越鐵門，從臺階上走下，身穿英式格紋西裝，手拄著一把黑傘，青銅色的傘柄被一條三眼蛇與牠的舌信盤繞。

只有在下雨天才會出現的男人，無庸。

「嗨，你也來啦，滅我。」溫柔的嗓音，不太符合他有些成熟的容顏。

在倒數第九階就迫不及待瞬移到滅我面前，摸了摸牠的頭。當然一般人的身高是無法和滅我正式打招呼的，所以無庸凌空著。

滅我微笑，低頭繼續吃。

無庸降落到緣起身旁的位子。

「我以為你不會來呢，緣起。」緣起一眼都沒看向無庸，只是把弄著白羽。

也許是人際潔癖犯病，所以對於其他就算熟識的神，只要至交滅過在場，緣起不屑一顧。無庸自然也深諳這點，不作計較，只是在心中暗語：「兩小子，同一個臭脾氣。」

「離苦再不來，我就要和滅我回家了。」透過靈的感應，滅過知道滅我開心了，畢竟他的熊小子還是最愛家。

緣起抬眸望向滅我淺淺一笑，原是丹鳳雙眼此刻更為狹長。

無庸知道滅過是認真的，可一年才聚首這麼幾次，總不想在難得雨天出門卻鎩羽而歸，正想著是不是該撥通電話，那扇原以為在佛面前毫無用處的鐵門被開啟了。

面貌約莫二十七歲的女子赤腳緩緩步下，明明身上的輕薄衣裝都已溼透卻神色泰然，右手上的靈體迅速飛入她的心臟，槍把隱沒在胸口的一剎那，她感受到壓抑而強大的苦痛正逐漸侵蝕著她，並在她心裡發出了高亢的嚎叫。每一次都是這樣，可她仍揚起一抹邪笑。

儘管長得成熟開朗。

「離苦？」雖然三人全然鎮定安坐著，可這場景在他們成佛以來，已重蹈覆徹數千萬次，每次的觀看都還是在內心起到了巨大震撼，畢竟他們從來不承受苦痛的。離苦為何總是要這麼做？

「有人在樓上鬧，恰好是我的管轄。」女子濕漉且血淋淋的右手拉開了滅過左邊的椅子，和無庸形成對座。

感受到三名男子對於血的異樣眼光，不得不解釋道，「別想太多，不是我的。」

看來是發超近距離的射擊，大家各自回眸。

空氣中隱約散播著從上層酒吧、穿過牆面入侵而來的饒舌聲和鋼琴樂。

「今年有四起。」半晌後，滅過打破沉默。

在首爾的這四十年一成不變，四十年來都坐在這相同的酒窖，談論著當年度即將發生的事件，每一則事件的嚴重性都足以影響人類歷史，產生劇變。當然也有過什麼事都沒發生的一年。

那年，滅過跑去了留尼旺度假。

「但今年好像又跟無庸沒什麼關聯了。」向來是給予人們智慧勇氣幸運或天賦的佛，無庸自然是較少要外出解決問題的。

所以自從將自己視為無憂無慮、養尊處優的佛派後，無庸開啟了酒吧，更明確的說法是「繼承」，從上一個具有相同神職的叔叔那邊得到的。

只要是下雨的日子，無庸都會出現在吧檯，調製出一杯免費的天賦，飲用之人自然是被命運牽引至此的人，無論他們得到了什麼力量，都會將其功效發揮極致，當然自身的努力也是很重要的。且有得，自是有失，得到天賦的人們，必須給予無庸同等的回報。

畢竟，在人類世界的法則裡，事情如果不是這樣循環、如果沒有因果，下場就只會是毀滅。

因為貪婪。

也有過性格乖張或惡劣之人不服無庸的道理，最終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墜落在惡臭水溝旁的街頭，或被埋葬在無人之境的墳墓裡。所有人都會將那杯酒遺忘，都會將努力這碼子事遺忘，卻忘不了曾經的金碧輝煌，於是他們怪罪無庸，但實際上作出選擇的、難道不是他們自身嗎？

所以無庸的店開張，自有其存在的道理，就像當時的叔叔給了無庸這間酒吧，無庸也必然付出過一些什麼。

「每次從紐約回來，我真不曉得有什麼必要。」

「即便沒你的事，Carpe Diem依舊要營業。」離苦邊擰著髮尾的雨水邊對著她久未謀面的弟弟說道。

離苦和無庸是誕辰差了近百年的雙胞胎，第一眼他們互相沒有記憶。千年後，在西元1921年的某個夏季雷雨午後，當離苦再度在叔叔家見到無庸時，叔叔正捏放手中的唱針，那一小根鋼針在凹凸不平的刻紋上劃出一道道刮痕，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時光狠狠烙印在黑色圓盤上。

頓時，兩道靈光從他們體內閃現發出尖銳的電波頻率並包覆在他們身體外圍，接著是無止盡的對視，時間靜止，爵士樂還在行進，直到唱片降下最後一個音節。

離苦和無庸認定了對方的身分。

相視而笑，是一樣天真有邪的笑容。

「雨也差不多要停啦。」叔叔看著窗外的池子，推了推眼鏡，雨珠落在荷葉上，蛙鳴錯綜交響。

是夏天獨有的味道，檸檬馬鞭草。

倘若世紀裡，我們必須見過這樣一個人，無法得知此刻的相遇是千年後的重逢，卻對他身上的氣味、垂落的髮絲、稜角分明的臉龐感到眷戀，還有那抹深沉如海的笑容。

那麼、就讓我們真的墜入海底吧。

「今年的四起分別發生在1月、4月、10月、12月。」

「這次怎麼沒有日期？」

「預言休假去了。」

「那怎麼還有月份？」

「請箴言占卜的。」

滅過喫了一口氣泡水，氣質高雅宛如皇宮貴族，世間於他如浮雲。手上只差馬卡龍了。

在座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眼睛皆成了一條水平線。

那隻熊也是。

如果箴言真能占卜的話，從未見過、處在世界盡頭的祂就不會創造出背負另一神職的預言了吧。

身為佛，做事怎麼能這麼不明不確？

「那麼地點呢？」無庸微微前傾。

滅過放下高腳杯，裡頭的氣泡也差不多消失殆盡了。

他放下在石桌上的修長雙腿，緩緩站起身子轉身盯著滅我，取下牠手上幾乎是被蹂躪凌虐、皺成一團的爆米花盒。

滅我開心地歪頭傻笑，因為牠知道可以回家了。

回家還有更多的焦糖爆米花。

旋即，大棕熊如被刺破的氣球般，轉瞬消風成一隻小熊寶寶，在石地上打滾一番後，四肢穩重著於地面望向主人，滅過輕拍了拍牠的小腦袋瓜兒。

一人一熊轉向位於郊區的家的方位，原本厚實的身形在急速衝出酒窖的前一刻，呆萌調皮的小熊瞬間飛躍成滅過手裡的禪杖，他們共同化為一簇被紅光金光罩住的模糊殘影。

消失於無形。

那麼地點呢？

原來是沒有地點。預言應該要老老實實地待在家的。

離苦右手支著臉頰，意興闌珊地看著這齣鬧劇和下一個準備走掉的人，眉毛皺成了八字，大波浪捲的髮尾依舊在滴著雨珠。第一滴、第二滴、答答答答。

緣起微微呼出一口冷冽白霧，後仰，與空氣融為一體，然後不見。

酒窖裡只剩下熱愛打量對方的姊弟倆，眼神對峙。

一盞燭光像是被隔空砍斷似地熄滅。

今年的首爾，似乎又會更加寒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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