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的夏夜,一处村落的茅草屋子里,土炕上正熟熟地睡着一位秦人老汉。一轮弯月嵌进天穹,光芒透不过重云,村子被黑暗整个埋了起来,要等到第一声鸡叫才又从土里冒出来似的,显出一些人间烟火之气。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老翁却忽然焦躁起来。他皱起了眉头,抿起了嘴唇,身子也开始左右翻覆——一段记忆侵入了他的梦乡,那是四十年前他从魏国偷偷跑到秦国的那天。
那也是一个昏暗的夜晚,天上稀稀疏疏地飘下细雨。他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自从躺下就没有合眼。今夜将决定他的一生,他不能睡。母亲和哥哥的气息渐渐沉重,他悄悄地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溜到外面的田地里,顶着雨点,一边数着步子一边往前走。
“向南五十,向西三十。”
到了。他从土里刨出一包干粮、一把护身的小刀、还有两卷儒家的《诗》、《书》——都是白天埋下的。布袋挎在身后,他开始往西跑,一口气跑了两三里路程,被一条小河挡住了去路。这他也算计到了,于是把包袱系在脖子上,挽起裤腿就要趟水。然而,他没有算到今夜下雨,水流比往常更大,所以趟一次摔一次,摔了三四次还是过不去。他着了急,天边已经有些发白,再过一个时辰公鸡就要打鸣,兴许现在母亲和哥哥已经醒了。他开始寻找踮脚的石头,在黑暗中摸到两块大小合适的,然后踩着一块,用手把另一块搬到身前,这才慢慢地挪到对岸。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转身刚要赶路,忽听得身后牛车吱吱呀呀的声音,伴随着慈母的声声呼唤:“成儿,成儿!”他就怕这个,偏偏躲不开这个;想狠心迈步就走,双脚却像生根了一样。这时牛车已经停在了对岸,母亲坐在车板上望着他,哥哥跳下来,隔着河对他喊道:“弟弟,你去哪里啊?”
他忍住泪,朝对岸喊回去:“我屡次说一同入秦,你们宁肯东逃也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母亲没有那么大的气力,嗓门因扯得太高而破音:“我的儿!秦乃虎狼之国,去不得,去不得啊!”
“娘!天下只有一统,百姓才有好日子过,统一的一定是秦国!秦王有诏:凡归义之人,三代免除徭役、不从军旅。既然早晚要归秦国,晚归不如早归!”
“弟弟,你先回来!咱慢慢商量!”
“你们不会去,我明白。娘,你要保重!哥,好好照顾娘!我走了!”
“弟弟!爹没的早,就咱们兄弟俩,你还要走!你这个不孝子!”
哥哥说着就要趟水过来抓他。他慌了,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抹一把泪水,转头就朝魏、秦边境跑去……
老汉从睡梦中惊醒,心跳得厉害,满身汗湿淋漓,如同那日从河中爬起的时候。为何有此一梦?主何吉凶?他的长子正在军中服役,难道出事了?他披起衣服,没有惊醒身旁的老伴,出了卧室,摸着黑走到四合院的前堂,跪在老母亲的牌位之前,祷告曰:“娘,儿也不知您老到了东方哪一国,倘若还在人世,当七十有五矣。世间如此高寿者,能有几人?儿子不孝,只当娘已谢世,所以年年祭祷,岁岁奉祀。娘若是泉下有知,当保佑长孙平安归来。儿子磕头了!”他点起三炷香,一拜到地,而后一直跪到天亮。
此地统辖于西华南阳郡,郡西一条丹水流过,该县因此得名;县城东方有一棵大槐树,人们环之以成乡,名为大槐乡;乡内以方位分成四里,老汉居其南,便是槐南里。他名叫“成”,三级爵位“簪袅”。秦行二十等爵制,战场上斩获敌方甲士首级一颗,赐爵一级、田宅百亩;爵位可抵刑罚,可减赋税,还可驱使低爵者每月服役六日。如此说来,成老汉想必已斩首三人?并非,只因赐爵也有例外。当年他入秦之后,自愿迁徙至这丹水县地界——当时还是刚刚占领的新地,土地荒芜,盗贼出没——所以获赐一级爵位。两年后,大王因与赵国战于长平,令全国十五岁以上男子悉数运粮至上党,他又获赐一级,作为违背入秦时承诺的补偿。三十年后,中原激战正烈,蝗灾与疫病并发,乃大饥馑,县官颁布政令曰“黔首纳粟千石者得爵一级”,后因不足,降至五百。成老汉累年胼手胝足勤恳耕作,此时将积粮尽数出缴,不够,又变卖田产添补,终于又得一爵。所以,他一生未杀一人,未斩一首,而得爵三级。老汉娶妻后先得一女,已嫁给了同县一户人家;后来又生二子,长子取名“安”,称“伯安”,次子取名“保”,称“仲保”,都是平安无祸之意。秦法不许族居,父子早已分家,分别住在本乡的三个里中。
当天上午,次子仲保正在田里刨地。他年齿二十七,下身两片布缝成一条裤子,黢黑的上身光着,瘦得跟猴子一样,肋骨外面贴一层皮,两条胳膊还不及锄头的木柄粗,每次抡起来,整个身子晃三晃,好像要把他带得往后仰倒。这边他吭哧吭哧地干着,田垄上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在找他——那是他侄子,他哥伯安的长子,名叫“乐”。沃野一望无际,仲保有时要给高爵者干活,他自己的田也不连在一起,乐也不知叔叔在哪片地上劳作。他把手搭成帐篷放在眼前,找那黑瘦的骨头疙瘩,可是田里的乡亲们都差不多,分不出谁是谁。好在仲保有个易认之处:没有鼻子。脸上一个窟窿、瘪进去一块的就是他,好像人堆里混不进鬼,一眼就被认出。乐照着这个找,果然不一会儿便找到了,一溜烟跑到跟前,喊了一声:“叔!干活呢?我表妹妙呢?”
“在你爷家呢。”仲保有个女儿,名叫“妙”,今年六岁,为了省他的粮食,白天常在爷奶家玩。仲保见侄子包袱里装着笔墨和竹简,问道:“学室放学了?咋不回家?”
“我娘还在乡里的作所织布呢,里门又锁着,回不去,找叔叔你玩来。”
仲保喉咙里哼一声,说:“找我玩?来,先帮你叔刨几丈地。”说完便把锄头甩给侄子。乐接过来,当真开始锄地。
仲保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身上的汗混着尘土,一股股泥汤顺着肩背往下流。他对侄子说:“你爹不是不让你找我来吗,你怎么还来?不怕他知道了揍你?”
“他在外面服役,你不告诉他,他怎么知道?再说,我跟我爹不亲,跟叔叔你亲!哎,你和我爹是亲兄弟,到底有什么过节?”
“你爹怎么说?”
“他……他说大人的事,小孩莫问。”
“哼。你爹啊,看不起我这个弟弟。他是二等爵上造,凭爵又混上个乡佐的官儿;我是个受了劓刑的隐官,连无爵的士伍都不如,人家嫌我给他丢人嘞!”
“噢……那,叔你咋就没挣个爵位?”
“我也有一级,跟鼻子一起丢了。”
“啊,怎么丢的?”
“没娶上个好媳妇呗!”
“啥意思?”
仲保一嘬牙花子:“说来话长喽。你以后娶妇可要小心,莫娶一个到官府首告丈夫的贱货。告了丈夫,自己又跑了,丢下个赔钱的闺女给我,天杀的!”
乐还想细问,见叔叔把头低了,便住了口。他已经刨了两丈地,累得浑身大汗。他果然是有爵者养的儿子,虽不算白净,也不是土捏的那般黝黑,身上有几两筋肉,手上也有把子力气,不似仲保是个常年饿瘪了的人。叔侄俩摆在一起,侄子倒像个成人,叔叔倒像个没长开的孩儿。
“叔,你说,咱秦国的大军现在打到关东哪里了?怎么这两年没消息了呢?”
“自从新王即位就没了消息。你爹没来信?”
“没有,自从走了就没有一封信,害得我娘天天嘀嘀咕咕。”
仲保听了,笑在心里,可嘴上还是说:“没事,打起仗来,邮路不通。你小子放宽心,只要跟着大王,天下早晚是咱秦人的。”
“叔,上个月我十五岁,到县衙傅籍了。下次再打诸侯,我就要上战场了。你教我杀人吧,我要砍多多的脑袋,挣高高的爵位。”
“让你爹教你去。我一辈子就砍过一个脑袋,他砍的比我多。”
“他不教啊!说我在学室里学读写,将来考取文法吏,不必厮杀。可我就喜欢打仗!在战场上一个脑袋一个脑袋地挣爵位,那多痛快;坐在衙门里写写画画有啥意思。叔,你就教我吧!”
仲保见这侄子当真跟自己投脾气,呵呵一笑,在田里取下一个稻草人,脸冲下摆在刚才他坐的石头上,又捡起一根树枝,在草人的颈部比划,说:“看见这了吗?这是骨头缝,你照这砍,不卷刃,要不然剑就废了。也不能砍得太近脑袋,不带脖子换不得爵位。来,你试试——别真砍啊,把草人给我砍坏了!”
乐把树枝接过来,瞄准那块地方,“嘿嘿哈哈”地练了起来,一边练,一边念叨:“我爹给家里的两顷地起了名字,一顷叫杜秋,一顷叫丁朝,两个关东狗,地就是拿他们的脑袋换的。我爹一说话就是,“把杜秋的草拔了”,要么就是,“把丁朝的秧插了”,可好玩了!对了,叔,你说为啥关东人都有姓,咱秦人没有?”
“不知道。没有就没有,一个字不比两个字省事?关东狗就喜欢弄些花里胡哨的。要我说,连名字都不要,编个号就行。你叫一,我叫二,多方便!”
“那,关东狗都啥样啊?”
“噫!一个个贪图享乐,哪有咱秦人能吃苦?还满口诗书礼乐、仁义道德,看不起咱秦人。狂的很!”
“还有敢看不起秦人的?”
“嘿!老子当年砍那个首级的时候,那关东狗就大骂啊,骂咱秦人是蛮夷、虎狼、禽兽。老子就拔出小刀,细细地割他的肉,割得他嗷嗷叫啊!那叫一个过瘾!等他没气了,老子才拔出剑剁他的脑袋。咔嚓一声,就是一级爵位!老子拎回军营,全营都看着老子。嘿!”
叔叔越讲越带劲,侄子越听越兴奋,后者把手上的树枝当成了真剑,在石头上玩命地劈砍:“怎么还不召我服役!还不让我去打仗!老子要杀尽关东狗,换他一万级爵位,封侯拜相,良田万顷,奴仆千人!杀!杀!杀!”
仲保说:“傻小子,莫说一万级,就是一级也难!不然为何这乡里无爵的十有八九?你叔我就交那一回好运,后来再也没了。”
仲保一坐下就犯懒,站不起来,这一说话的功夫,日头已经快要下山,可是田地还没刨几亩。正在这时,里长敲着个小鼓,在田垄上喊:“县吏在乡里宣诏,黔首速去聆听!快!快!快!”乡亲们不敢耽搁,把手里的活甩下,呼啦啦地跑向本乡正中间的那棵大槐树。仲保和侄子也跟着走,到了一看,爹娘和嫂子都到了,父老们围着槐树站成一圈;树荫之下一个汉子,身穿玄袍,头戴高冠,肩背挺直,两手背后,显然是县里的官吏;旁边立着百十位秦卒,多有断手断脚者,都是本乡从军的男丁,如今役满归来。
县吏拉开一卷竹简,先念一遍战死之人,底下一片哭哭啼啼;又念斩首赐爵的名单,念到的谢天谢地、感神戴鬼,其中就有成老汉的长子伯安,斩首一级,升三级爵簪袅。宣爵完毕,县吏又拿出一份丝质的诏书,曰:
“朕既登皇帝位,以秦国为西华,掌寰宇之半,与诸侯盟约,永不相犯,所以绝千载之刀兵,开万世之清宁。黔首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着天下大酺五日。始皇元年布。”
乐听见 “永不相犯”,拽了拽仲保的裤子,问道:“叔,啥意思?不灭诸侯了?”
仲保叹一声气,说:“嗯,新王当了皇帝,不想打了。”
乐哇地一声就哭了,两腿叉开往地上一坐,呼天抢地地嚎着:“凭啥我刚傅籍就不打仗了啊!我的爵位啊!我的田宅啊!我的命咋这苦啊!”他在人群后面,哭了一会儿也没人理他。县吏把人群解散,士兵与家人团聚,得爵的欢天喜地,无爵的埋天怨地,各家有笑的也有骂的,悲喜并不相通。乐怕被父亲看见和叔叔在一起,赶紧抹抹眼泪,爬起来跑到父亲身边,和爷爷奶奶团聚。成老汉和长子两年多不见,现在儿子全须全影地回来了,大喜过望,免不了一阵寒暄。寒暄过后,他踮起脚尖,在人堆里找次子仲保。仲保本不愿过去,可还是被父亲找到,只好硬着头皮和哥哥行一个礼。他原本以为哥哥死了,现在非但人还在,而且又得了一爵;哥哥见他这个样子还活着,也吃一惊,问一句“可安好?”他回一句“安好”,而后低下头,用一只手捂住脸上的窟窿,不再说话。成老汉对两个儿子说:“这么多年,终于盼到天下太平!明天晌午都来我老汉家中,三代人好好吃顿饭,庆贺庆贺!”众人唱一声诺,当天各自回了。
转天,成老汉把家里的两头猪卖了一头,半扇拿到市场换了细粮和酒酿,另半扇下锅蒸煮。临近晌午,三兄妹都到,却被挡在外面,进入不得。原来,官府把秦人编户于闾里之中,一里二十五户,或五户一伍,或十户一什,一家犯罪,其余必首,知而不首则同罪;里之四面皆有高墙,只设一扇里门,钥匙由里门监掌管,早晚各开一次,其余时间闭锁;日出放人出,日落放人入,出入各点名一次,不许不出以避劳作,亦不许擅入以行不轨。眼下里门正闭,众人许久才等来里门监,对其说明缘由,又于簿册上登记名字、事由、进出时辰,方才开锁准入。
进了四合院,迈入正堂,桌上摆放了一坛子酒、七八道菜肴,无非是盐腌芜菁、酱拌萝卜、醋调豆羹,还有几尾丹水中钓上来的小鱼,唯独一盆炖猪肉当真稀罕。大家不记得上次沾荤是什么时节,此刻四溢弥漫的肉味好似九天琼霄上飘下来的仙气,人人五迷三道,忍不住要坐下动箸,却被成老汉叫住,先到老祖母的牌位前祝祷。老汉夫妻跪在首排,家人分跪其后。老汉拈起一炷香,祭告曰:“儿前夜梦见往事,本不知是何预兆,可喜长子平安归来,才知慈母冥冥中有所保佑。儿当年忍不孝之名,舍亲入秦,只为子孙不受刀兵;昨日皇帝降诏,西华一统,九州承平。倏忽四十载,儿终于盼到此刻,今率子孙三代给您叩首了!”说完一头到地,泪流满襟。儿女们早被肉味勾得满口流涎,胡乱跟着磕几个头,而后忙不迭地环绕桌案坐定。老汉掩面拭泪,这才动起筷子;子女们得了许可,顷刻间争抢起来。别的菜肴都无人动,只有那盘猪肉一扫而空。长女、伯安还用箸去夹,仲保两手并用,抓起就往嘴里送,牙间叼着,腾出两手又去抓,一人独占了半盆,直教哥姐兄嫂满面怒容,侄子侄女嚎啕大哭。老汉赶紧把剩下的一盆端出来,让老伴逐一分拨;又见仲保的女儿妙的碗里没有一点油水,把她叫到自己身边,亲自拨给。一家人碗里有了肉,这才顾不上争吵,狼吞虎咽起来。
大概一刻钟无人说话,屋里只有“噼噼啪啪”的吧唧嘴,还有“滋滋咂咂”的饮酒声。成老汉齿牙摇动,不能咀嚼,正端着一碗肉糜粥,顺着边沿吸取吞咽。他的脸上没有一寸平坦,如沟的皱纹凹进去,暴起的青筋凸出来。他虽是三等爵,却从不使唤乡里人;四顷田地,换爵时卖了一顷,两顷分给子女,剩下百亩全靠他和老伴耕种,四十年的苦劳把他塑造成如今的模样。长子伯安随父亲,四四方方国字脸,腮帮子鼓起老高,像小山包一样;次子仲保随母舅,窄脸小眼睛,眼角往下耷拉,两条短眉像是拿笔尖点上去的。老汉看着杯盘狼藉,心中十分宽慰。等到各人的肚皮都鼓起来,口齿也慢下来,他才觑个空,开了口:“伯安啊,你从军两年多,风餐露宿,受苦了。这一去都到了哪里?打了哪些仗?”
伯安嘴里还塞着,赶忙咽下去,说:“我在郡里报到以后,刚刚开赴关东前线,咸阳忽然传令说新王即位,撤回来,不打了,我们就在边境待命。后来又调到河东郡的绛县,那里有人造反,为首的是墨家,叫邓陵茂,带领百十个墨徒,与当地的赵国旧民据城反叛。那县城是三面环水的一座高崖,易守难攻,我等足足攻打一年有余。”
他儿子乐问道:“爹,你咋每次作战都能砍脑袋?咋砍的?”
“看让你说得容易的!不是你爹砍的。你爹是个伍长,城破之时,手下的士卒冲进去大砍大杀,斩的首级够数了,我便升一级。可惜无人抓获那首恶,让他自刭死了。”
老汉一生未经战阵,不敢想象当时杀戮之酷,心下一阵惨然。又问伯安:“你身上可有受伤?”
“并无受伤,爹你放心吧!”
伯安媳妇听见这话,忽然放下碗筷,啼哭起来:“还说没受伤?肩背一片火燎,前胸三处箭伤!”
老汉之妻就坐在伯安身边,一把扒开儿子的上衣,果然一片皱巴巴的烫伤,疼得她也落下泪来。两个女人一哭,惹得已经半醉的长女也想起了伤心事,忍不住抹起眼泪:“我男人也是一身伤疤。太苦了,这日子太苦了!他一出去服役,家里的二百亩田地就得我们娘俩种,累得我恨不得一根绳子吊死。就这还得撂荒不少,交了赋就剩不下什么,一家子饿得难受。啥时候能好啊?啥时候能有好日子过啊?”
三个女人相互作伴,借着酒意哭作一团。成老汉被满屋的呜呜咽咽弄得心烦,说:“哎呀,今天是好日子,莫哭!一家人都平安,这比什么都强。天下太平了,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多往好处想!咱们总比关东人活得好吧?咱们再也不打仗了,他们不知还要混战到几时;咱们的赐田永世都是自己的,想咋处置咋处置,他们的田地都是国家的,种别人的田。咱秦人要知足!”
仲保一直埋头吃喝,此时才说话:“爹,官府一直说,让黔首暂且忍耐,等天下太平就减徭减赋,你说皇帝能说话算话吗?”
成老汉红了脸:“胡说!皇帝咋能说话不算话?从商鞅变法到现在,哪个秦王骗你了?”
仲保把嘴一撇:“未必。您老入秦国,说的是三代免徭、不服兵役,可您老当年不得往长平运粮?我和我哥这一辈,徭役和兵役哪个免了?不但免不了,说是一辈子就当两年兵,结果我哥受召三次,服役五年,我受召两次,服役三年。我看皇帝说话也不算数。”
“哎呀!那都是战事紧急,没得办法!往后肯定不会。”
老汉老伴把吃光的盘子撤回去,从厨房里又拿些新的菜品;酒坛子也空了,又拎一坛来。这时仲保举起酒杯,冲着哥哥伯安,说:“哥,你晋升三级爵位,弟弟敬你!”
两人喝了一杯。仲保又说:“哥,你既是乡佐,想必和县令也说得上话,给你兄弟安排个小吏的职务干干呗?强过泥里打滚,土里刨食。”
伯安就知他有事。这茬他早就提过,伯安怕受连累,始终不允。于是说道:“饭桌上不谈这个,再议,再议。”
“哎!我偏就着今天这个场合,爹娘姐嫂都在,求大哥你一句痛快话,到底给不给办?”
“容我回去思想思想,不急,不急。”
“哥!你屡次搪塞于我。难道哥哥发了迹,就不能拉兄弟一把么?”
“不是不拉你,胥吏经考核任命,我一个乡佐岂能定夺?”
“难道没有举荐一途么?你不肯荐我,必是嫌我受刑,令你颜面无光!”
“哎呀,弟弟你误会了……”
他兄弟俩都有些醉了,一个不依,一个不饶,就争竞起来。到最后,伯安被纠缠得急了,借着醉意,干脆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不管不顾地抖出心里话来:“你这没出息的不肖子,也不看看你脸上的窟窿!为民丢了鼻子,为吏岂不牵连于我?我不沾你这丧门的星!”
屋里谁也不敢喘一口大气。仲保本来喝醉的红脸变得煞白,那窟窿因剧烈的呼吸而一收一放,显得愈发骇人。还是成老汉出来打圆场:“伯安,哪能对兄弟如此说话!仲保,你哥酒醉失言,不是本意,你莫要挂怀。”
仲保被当众一番羞辱,本就窘迫难当,现在有人劝和,索性发作起来,竟把怒气撒向父亲:“哼!哥哥不顾弟弟,老父又图安逸。你当年若肯入伍,上阵斩首,为儿孙多挣爵位,我也不至于有今日。日逐念那《诗》、《书》,讲什么仁义,不愿杀人,一生不过三级爵位,才传给我多少田产?”
他母亲听了,过去就是一嘴巴,骂道:“畜生!要不是你爹在秦国生了你,你早已死于沙场;即便不死,也如关东俘虏一样,抓来给人为奴,哪有如今的日子?何况,分家时已给你一顷田地,你自己败光了,怪谁?就该一分不给,让你去当赘婿!”
仲保挨了打,气得疯了,两手就要掀桌案,却被哥哥如钳的两只手抓住,像提鸡鸭一样拽将起来,当臀一脚踹出门去。仲保摔了一个狗吃屎,此处待不得了,往大门就走,边走边嚷:“好啊!你们不管我的死活,我让你们谁也过不好!”走到门口,忽然想起女儿还在父亲身边,又扭过头,冲堂屋里面喊:“妙,跟爹走!”小孙女抬头看看爷爷,无奈站起身,跟着仲保回家去了。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堂屋中人人低头不语。等仲保走远了,伯安说:“爹,为何不去告他不孝,让官府杀他?可听见他刚才撂下的话了?这种怀恨败家之子,留他何用?”
“哎,他那是气话,当不得真。你毕竟不该那样激他!”
“便是气话又如何?他穷极生恶,又没个妇人约束,加之是累犯,今后不知惹出何等祸事,要连坐的!若是诽谤朝廷、隐匿罪人,全家族诛!”
老汉本来就气,现在又被一吓,也着了急:“你若真怕他出事,就该帮他一把。他得了个稳当差事,也好再讨一妻,到时自然安定。孔子曰‘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 他是你弟弟,你怎能盼他死?”
“子曰子曰,爹你入秦四十年,还满口子曰!儒家那套不管用,按商君的说法,那是“六虱”。咱大秦一扫六合也没用一个儒生。你总挂在嘴边,早晚也要招祸!”
“胡说!法、儒各有所长,如今天下太平,凡事以宽为本,国事当宽,家事亦当宽。将来用儒之处多矣,谈何招祸?”
伯安见说不通,和妻儿一起扬长而去,长女随后也告辞,本来喜庆的一场家宴就这样狼狈收场。八年后,当伯安看见仲保提刀闯进家门的时候,忽然明白一切都是从今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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