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興鳳舉 - 第十三章一線之間

韓江月這一說不要緊，不知不覺間又是日落黃昏。

一夜無話，一早韓江花例行檢查，照樣帶著失望去化緣。這位可憐的祭祀，自打來到這裏就化到過三次。整日間饑腸轆轆，仍絕不食用買來的食物。

韓江楓笑道：「容弟子給您小小建議，祭祀大人。莫要和周離人說“吃得苦中苦，方能上天堂”之類的話。自打推翻帝國紀元的暴政後，我們就已經不大習慣，所謂的“吃苦耐勞”。」

韓江花對周離半島“淪落的道德習氣”幾至絕望。哼的一聲自行去了。

早飯剛罷，嚴邃明興沖沖的來到紫氣東來。一手《四河正義》，一手《當日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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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河正義》大致重複著往日的說辭，了無新意。去看《當日雜記》時，韓江楓差點沒把新結的血痂笑裂了。

拋開文采、工整之類的不談，其標題極爲聳人聽聞——貴公子飛揚當游擊，勇前鋒堅挺不知倦。不得不説，這位老兄算是把周離人琢磨透了。

連篇累牘的說著韓江楓的“夜間慈善”，雖然多有誇張捏造，但大體符合事實。只在起承轉合處，偶爾穿插著夜舟小隊的戰功。至於“貴公子”三個字，以嚴邃明的閱歷，自然不難猜想到韓江楓的出身。

「花弄影，蘭雨瀟，夢長君，金翠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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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江楓一口氣念出十幾個名字。這些名字都有一個特點——明顯是風塵女子的花名。笑問，「敢問嚴兄是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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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未見其所承諾的真相，不由得有此一問。

嚴邃明暗自稱贊了一番對方不愧是周離人，若是焦躁的鸞和人，恐怕大嘴巴子已經抽來了。笑道：「楓隊長看這些名字，像是碼頭處的廉價風嗎？」

見對方若有所悟，他繼而又道：「說起來沒什麽大不了，不過是潜移默化之術。讓讀者不自覺中，將楓隊長的偏好和廉價區分開來。瞧這些地方，我還故意誇大了價格，動輒數百上千銀元，足够把那家包下來了。日後順勢說出真相，自能水到渠成。」

韓江楓給了對方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高階魃犼，畸獸，天理教，天君門，尋常人有多瞭解嗎？不，不大瞭解。但酒館，茶館，妓……青樓楚館，這才是周離人日常熟悉的地方。我不過是想告訴讀者，即便是英勇無比的法監院游擊前鋒，也和他們沒什麽不同。人們喜歡美的，厭惡醜的，法監院游擊亦然。既有蘭雨瀟，誰還會去找碼頭附近的無鹽女？」

韓江楓將信將疑，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好隨他去。

韓江月忽然回過神來，道：「爲何張家父子總是纏著楓弟不放？難不成一次小小的爭執口角，就成了深仇大恨嗎？」

嚴邃明道：「月姑娘問得好。如果是定海列島這樣民主國。發生了這種事，他們的大統領遮掩來還不及，因爲這是影響前程的醜聞。如果是鸞和這樣的君主國。發生了這種事，敝國寡君會一笑而過，此等小事本就無傷大雅，不予理會反而能彰顯寬容。」

「偏偏這裏不行。張清臣並非是人們推選出來的合法執政，更不是傳承了四五百年的世襲君主。他的權力完全建立在權謀詭詐、暴力威嚇的基礎上。合理的寬容與他來說，都是無法忍受的軟弱之舉。一旦他這種人顯示出一丁點的軟弱，不管是真的軟弱還是假的軟弱，嘿嘿……那就不僅僅是能不能保住權力的問題了。」

但她於此興趣寥寥，聽完便繼續發怔起來。

養傷的日子極爲無聊。好在韓江楓住的是春水碧天閣，倒也不愁消遣。

晴天去音樂大廳聽聽演奏，去戲院看看大戲。雨時則東施效顰那些文人雅客，畫船聽雨以自娛。或是憑欄遠望，對著晨雨暮靄矯情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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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沒去過笑林廳。倒不是他有多高雅，對丑角有成見。實在是他的身體狀况不適合大笑。而且也實在是太擁擠了。

倒是韓江月，每天不是發怔就是暗自流泪，委實讓他神傷後悔。

每天嚴邃明都把當日的《四河正義》和《當日雜記》拿過來給韓江楓看。確實如其所承諾，漸漸開始說起真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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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河正義》始終了無新意，老調重彈之餘，又開始抨擊《當日雜記》吮癰舐痔，大拍至高裁判會馬屁。

但編謊話終不如說實話來的通順自然，連不諳世事的韓江月都認爲，《四河正義》的抨擊空洞無力。

從十五日，月圓那天開始，夥計們陸陸續續的開始往紫氣東來送來鮮花和感謝信——來自四河城的市民。對韓江楓的保護表示感謝。

原來，嚴邃明極有先見之明，買下了韓江楓與李通古戰鬥的地方。一片積水泥濘的荒地有何價值？買下極易且花錢甚少。既成他的私産，自然也就能阻止任何人的破壞企圖。由此便完整保留了戰鬥痕迹，並開始對外開放。

有《當日雜記》引流，自然不愁客人。况且當日韓江楓在城內狂追李通古，不論是聲勢、破壞、力量都駭人聽聞，人們早就在咒駡中越傳越邪乎。在《當日雜記》上看到，居然是法監院游擊小隊在圍剿墮法師，甚至爲此一人輕傷、一人重傷、一人戰死，又不禁心生敬意來。

嚴邃明的筆下再略略煽情，人們的敬意自然又轉爲狂熱也似的崇拜。

更何况，嚴邃明當初也算是戰鬥當事人之一，開放時他親臨現場繪聲繪色的講解，居然狠狠的賺了一波門票錢。尤其講到韓江雪以身殉主時，極盡煽情之能事，賺足了游客們的熱泪。這傢伙甚至喪心病狂的建議趁熱打鐵，開放對韓江雪遺體的瞻仰，韓江楓斷然拒絕。

戰鬥的痕迹有多慘烈韓江楓都已沒了印象。可嚴邃明的那張嘴委實了不起，每日送花送感謝信的人絡繹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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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日十束八束乃至每日數以百計，想要親自拜訪的也不乏其人。受過囑咐的夥計們以韓江楓重傷初愈爲由，苦苦阻擋，這才沒讓紫氣東來變成菜市場。

自此韓江楓便再也沒睡過好覺，樓下日夜喧鬧不已。先是甲士行會的家人，畢竟他殺了李通古，爲甲士行會報了仇。其家人本就對張清臣極爲不滿，自然聚集在樓下表示支持，同時唾弃《四河正義》的說辭。

這些人真不愧是培育出甲士的家庭，與猛虎團無論是動手還是對峙，起碼氣勢上絲毫不落下風。許多人既敬佩他們的勇氣，又怨恨猛虎團的胡作非爲，加入的支持者越來越多。

更是隨著《當日雜記》的熱賣，支持者已如海潮一般，反倒將猛虎團的人趕得抱頭鼠竄。繼而是巡捕房的加入，得到了支持的猛虎團方才勉强與人潮對峙。

轉眼間又過了半個月，到了七月下旬。韓江楓身體已然大安，只是不能做過於劇烈的動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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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江花依然每天做著徒勞無功的檢查，終於放弃，此時已先行離去。

楓、月兩人正飲茶閑聊，嚴邃明又至。

「或許楓隊長該對他們表示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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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早，嚴邃明都會例行送來《四河正義》和《當日雜記》。「他們都是你的支持者。」

韓江楓微微一笑道：「他們都是張執政的反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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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年輕氣盛了些，有時還幼稚了些，可並不意味著他傻的無可救藥。今天已經是七月下旬了。距離中秋執政官推選已不足一個月。

話剛落音，忍不住輕嘆一聲道：「史筆如鐵。採編之筆亦不遑多讓。作爲君主主義者，我該感到害怕嗎？」

「鸞和城統治家族出自蘭庭旁支，名副其實的專制君主。如果他們都不害怕，我想楓隊長也沒必要害怕。」

嚴邃明走到陽臺上去，俯瞰著漫無邊際的人群，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實際上和我的筆毫無關係。人們只是忽然發現，原來憎恨張清臣的除了自己外，竟還有如此之多的人。如果我是張清臣，這時候就該帶著家人，尤其是財産跑路了，在被四河人撕碎之前。」

韓江楓可是直面過高階魃犼的人。權身留給他的印象，比第一次背誦的古詩還要深刻。他可不認爲張清臣會輕易放弃。隨手放下《四河正義》，問道：「嚴兄，今天爲何沒有《當日雜記》。」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迷上了其中的故事。儘管他是主角。但今天只剩下《四河正義》，還充斥著咒駡似的胡言亂語，毫無看頭。

嚴邃明登時咬牙切齒。「日他個先人板板的龜兒子，吊死鬼擦胭脂——死不要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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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此事便憤怒已極。家鄉髒話脫口而出。

怔了怔神，才又用通用語道：「被張清臣給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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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猶未了，不由得老臉一紅。想當初放言“血濺五步之氣，遺臭萬年之筆”時，何等豪邁？

韓江楓面無嘲諷之色，平靜的微笑道：「拖了如此之久，張執政才下定决心，足見嚴兄威能。」

嚴邃明本非易於得意之人。但韓江楓這話誇得委實誠摯。細想之下，更覺大有道理。念及此處，又不禁喜笑顔開。

韓江楓又道：「有件事，能否請嚴兄代勞？」

嚴邃明道：「楓隊長儘管吩咐。」

韓江楓拿出了十八萬的銀票來，這是韓江月拿李通古腦袋換來的。當初劉仁爲了掩飾張侖的狼狽，何止將她的可怕誇大了十倍？這也是迄今爲止張侖再也沒來找麻煩的主因。她這一去，自然是馬到成功，誰也不敢有半分的支吾。

「勞煩嚴兄走一趟，其中一萬給王蒙正王君的家人……」

這位年輕的茶館夥計，若不是認識自己，焉能有此灾厄？韓江楓對他虧欠感尤甚。「剩下十七萬，捐給甲士行會吧，算作捐贈。」

嚴邃明點頭接過了銀票。

看著嚴邃明離去的背影，韓江楓躲到陽臺的簾幕後，望著無邊無際的人群，輕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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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以他的身體狀况，閑游已然無礙。並非是不想出去，實際上，作爲一個愛熱鬧的人，都快憋瘋了。

可此時莫說出門，連雅韵大廳都不敢去了。人們到底有多愛他這個“英雄”他心裏沒底。可他却清楚，自己已處于四河城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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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嚴邃明當初大大的誇大了他的傷勢，人們只當他仍在重傷難愈之中，方才勉强能躲個清靜。

又一日，楓、月正在飲用上午茶。忽然巨大的聲浪沖天而起，連在紫氣東來都能感受到明顯的震動感。嚴邃明踉蹌著撞門而入，面色慘白，顫聲道：「不……不好了。張清臣這龜兒子徹底瘋了，甲士要進城了。」

韓江楓聞言，茶杯不覺墜地，發出清脆的響聲。「月……月姐姐，能看看嗎？」

八象塔的法器本不該如此用。但韓江楓顔色蒼白，比之嚴邃明更甚，韓江月看在眼裏，如何還能拒絕？便展開右手來。白膩如雪的掌心却多了一枚鶏蛋大小的球體，幾近透明，若非韓江楓就在咫尺之間，根本難以察覺。

隨著球體倏然消失，一道光束自韓江月的掌心飛出，投射到墻壁上。墻壁上立即顯現出徹地連天的人潮來，四散沖出四座主要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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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處城門各有一支甲士隊伍，全副武裝，手持長矛的在前。卸掉肩甲、臂甲等部位便於射箭的，手持長弓，腰挎箭囊的在後。

市民們堵在城門口，寸步不讓。口中吼叫著“極富人民群衆智慧”的各式髒話。爛菜葉，臭鶏蛋，板磚破瓦片雨點一般投向甲士軍陣。

這是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軍隊。此時不但不退，反而步履一致的向前推進，直到矛尖快頂到前排市民的鼻子方才停止。隨著一聲令下，長弓隊已經搭箭在弦。

韓江楓將目光投向韓江月。

但此時韓江月只能無奈的搖搖頭，愛莫能助。

不知何時到來，却一定會到來的第四次魃犼戰爭，才是太極教、八象塔的終極目標。於世俗事務必許保證絕對中立，這是八百年來的一貫宗旨。

韓江楓臉色發青。他自認爲“有些許責任於先祖故地”，不想却成爲自南北戰爭以來，最大衝突的源頭。命運的玩笑有時候就是如此惡毒。

嚴邃明道：「這不怪你，楓隊長，任何腦殼正常的人都知道。」

「控。」

隨著一聲軍令，長弓已被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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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線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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