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林鵲去叫閣主了,現場只剩我倆獨處,陳老師帶著悲傷微笑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像話匣子被堵住般不再開口。這一反常態的沉默讓我很不自在,他似乎在想事情,貿然搭話也不禮貌,想說玩個手機吧,一摸口袋啥也沒有。
對了,這裡是夢中世界……身上的物品似乎不能帶進來。挺可惜的,聯想把這幅美景拍下來都沒辦法,只能努力記在腦子裡了。我邊這麼想,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想再看一會兒月亮,忽然山巒後方泛起一抹血色,以極快的速度染紅整片天空。
「這、這是怎麼回事蛤?怎麼還有RGB燈效來喳?」
陳老師慌忙跳起來躲到我後面,嚇得口音都有點跑掉了,我猛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天空越來越紅,星星逐漸膨脹,變成無數只透著血絲的巨大眼球,冷酷地俯視著我們。
「一杯搖蕩滿懷春──今夜應無不醉人──」
身後傳來陌生的嗓音,紫色霧氣從地面蔓延開來,有個高大的身影緩緩步入。那人身著繡有蝴蝶紋樣的藏青長袍,纏紅腰帶、墨黑長髮披肩,臉部卻有如打了馬賽克一般模糊。
「夢裡不知身是客──真作假時──」
他說話時彷彿有無數人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分不出性別與年齡。
「假亦真──」
最後三個字落下,黑袍人在我們面前站定,揮開衣袖,身後的夜空迸出無數金燦燦的花瓣。當所有花瓣都飄落,從四面牆上方倏地落下紙幛子,把天上的眼睛隔絕在外。
「初次見面,在下是枉然閣的閣主是如焉,是否之是,如何之如,善莫大焉之焉。」
他說罷朝我們鞠躬,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臉,幸好語氣相當溫和。
「你是劉白吧?」是如焉轉向我:「我聽嚴老闆提過你,本以為你會更早過來找我……看來你比我想得更厲害。」
被這麼誇獎我都不好意思了,乾笑著客套幾句,不敢馬上就提錢的事。我向閣主介紹陳老師,並簡單把情況說了。在我說明的時候,陳老師出奇地安靜,據我對他的了解,他不說話肯定是心裡在憋什麼壞。
果然在我說完後,陳老師堆起笑,伸出手來:「閣主啊,就麻煩您讓我做個好夢了。」等是如焉回握,他逮著機會又說:「對了,聽林鵲小姐講,門口那對兒石獅子是您親手雕刻出來的?您手藝真不錯,雕出這倆口子太聰明了!生怕客人無聊,還懂得搞餘興節目呢!我覺得它們挺有才華,就是還欠點火侯,題目太簡單,要不我下回帶兩本燈謎集過來,給它們惡補惡補?」
這番話把我聽得膽顫心驚,他該不會又在偷酸吧!可看他表情應該沒那麼嚴重,反而更像是真心覺得石獅子的謎題沒有挑戰性。陳老師相當熱衷解謎遊戲和推理小說,也常出題考別人,有次元宵節他還在劇場搞了個燈謎大會,那場面叫一個火熱。
面對這善意的「建議」,是如焉只是很平淡地回了句「多謝陳先生提點」,便要我們先坐下。
「兩位可知道,為何此地叫做『枉然閣』嗎?」
是如焉問,我們都搖頭。忽然,面前的矮桌上憑空多出成捆的鈔票,還有堆成小山的金條、金幣,金光閃閃,刺眼萬分。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我看得兩眼發直,連陳老師都湊上前,拿起枚金幣反覆端詳。這時我感覺有誰在摸我的脖子,回頭一看竟是個穿著旗袍的大美女,髮絲自我耳邊撩過,害我臉頰都熱了起來。
「這裡是夢境的世界。在夢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輕易就能擁有萬貫錢財、美人傍身,然而……」
閣主說著打了個響指,霎時錢和美女都消失了,又回到空落落的房間。
「一旦醒來,便什麼都不會留下。」
閣主望著我們說道。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睛,卻令人有種被審視的畏懼。
「夢裡萬般事,皆為枉然也。雖是如此,夢與現實並非毫無交集,要說明這點,首先必須解釋何謂『命運』。『命』與『運』是不同的,假如把人比做一顆星球,『命』就是星球本身,自誕生以來便遵循著自轉與公轉的規律,幾乎不會改變。而『運』就是自然現象,即使千萬年來都在同樣的軌道運行,風雪、地震、彩虹出現的時間與地點也不盡相同。」
「簡單說,『命』是出生時就已經註定,而『運』則會隨著時間流轉不斷變化,是這意思吧?」
陳老師簡單總結,得到閣主頷首認可。
「不過,正如人類預測天氣,運也可以被觀測,甚至能被人為改變。其中一種方式,就是解夢。」
話說到此,閣主從寬大的袖口中拿出一副捲軸平攤在桌上,上面寫滿我看不懂的文字。
「沒有人知道無形的『運』存在何處,只有睡著時,才能被暫且脫離肉身的靈魂捕捉。靈魂接收到的訊息,人類無法直接理解,大腦會根據有限的知識,將其轉譯成夢境。」
捲軸上的文字像有生命般開始蠕動、漸漸變形成無數異獸的圖畫,牠們像被賦予了生命,各自活動起來。
「解讀這些訊息,就是我們解夢人的工作。」
閣主抬頭,對陳老師說:
「但並非所有的夢都是天人感應的結果,例如陳先生的惡夢,明顯是受到鬼物操控。祂並非普通的鬼,現實世界完全尋不到祂的蹤跡,我猜測,祂是躲在了你的夢裡。」
「那祂還挺有能耐。」
陳老師嚴肅地點頭,我心說他接受度也太高了吧!連我都有點跟不上,怎麼他反應這麼平淡?
「祂恐怕是修煉百年以上的凶神,照這樣下去,陳先生會有被奪舍的危險。為了避免最壞的情況,入夢捉拿祂是唯一的辦法。」
閣主說到這裡,壓低聲音換上陰森的語氣:「只是,進入鬼物掌控的夢境,風險相當高。假如做夢者自身的意志力過於薄弱,很可能在中途就會被鬼反噬。我們當然會盡最大努力保護你的安全,但最糟的結果,可能會再也無法醒過來……」
我聽得冷汗都滲出來了,這居然是這麼危險的事?我偷瞄陳老師,他眉頭緊鎖,卻不像是在害怕,仍是那北京大爺似的軟爛坐姿,手指在桌面上敲著。
良久,他總算開口:「人家說逢九必衰,我今年二十七,恰好是九的倍數,俗稱陰九。這陰九啊,可比陽九厲害多了,您想,洋酒雖貴,但它畢竟當不了總統呀!」
我拼死咬住嘴唇才沒笑出來,又講諧音梗,還一次兩個,有夠煩的!
陳老師繼續說:「在下無牽無掛,也不是非得要留著這條命不可,但就這麼被鬼弄死未免太不體面。照閣主的說法,我現在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就豁出去,看是這刀子硬還是我的脖子硬。」
要不是最後幾個字有點發抖,這番話還挺帥。陳老師就是這樣,即使死到臨頭,那副鐵齒銅牙也依舊硬氣。
閣主點點頭:「那麼事不宜遲,陳先生請睡吧。」
「要在夢裡睡覺?」我疑惑道。
「是的!等下會進入夢中夢喔。過於凶險的夢可能與現實互相影響,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入夢儀式必須在夢中進行,等於多一層保險。這樣即使發生什麼意外,只要醒來就沒問題了!」
林鵲的聲音冒出來,她不知何時靠在牆邊,身旁的地板上多了張竹蓆,上面放著虎頭枕,枕頭旁的青瓷花瓶裡,還插著一支豔紅色的小草。
「請陳若空先生把鞋子脫掉,放鬆心情,選個舒服的姿勢躺下來吧!」
明明現在完全不是放鬆的時候,怎麼被她講得跟馬殺雞一樣?
「好嘞,趴著行嗎?」
陳老師不知為何在解扣子。
「不可以啦,又不是要按摩!」
原來不是啊。
「嗐!我還打算脫衣服呢!」
「你要是敢在這裡脫,我就叫朴日雲咬你喔。」
林鵲一句話就讓陳老師乖乖閉嘴,雖然看朴日雲那畏畏縮縮的樣子,即使咬人應該也不痛吧。
陳老師躺好後,林鵲把花瓶裡的小草拿出來,讓他輕輕按在胸口。
「這叫懷夢草,把它放在胸口睡著的話,就能引出你潛意識裡隱藏的事物。傳說當年漢武帝就是靠著這種植物,夢見他最心愛的妃子李夫人唷。」
林鵲解釋起典故。她摸出一枚青銅鈴鐺,舉起來輕輕搖晃,響起的卻並非鈴聲,而是宛若女子的輕柔嘆息。聽著這聲音,我的眼皮竟沉重起來,心中暗叫不妙,怎麼這法術連我都包括在內啊!
我疑惑地抬頭,恰好撞見林鵲的笑臉。
「陳先生、劉先生,我們夢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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