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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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兒進入洗手間後，怕其他人突然闖入、她動作迅速地鎖上門。回首正想靠近梳妝鏡檢查自己模樣時，遠方落地全身鏡中所反射出萊兒的臉龐令她失聲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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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萊兒緊貼著洗手間潔白磚牆面，緊閉雙眼、絲毫不敢正視眼前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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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這是作夢吧，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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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一瞬間的驚鴻一瞥，萊兒看見，鏡子裡、她的臉，佈滿密密麻麻的黑點，而那黑點宛如擁有生命一般，在萊兒薄透肌膚之下高速竄行！黑點們不斷的聚合擴散、變換隊形，在萊兒臉蛋上爬行，畫出條條長短不一、方向不時轉換的黑線，拼湊成若隱若現的圖形，亦或──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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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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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此，萊兒亟欲想知道自己臉上是否有字、如果有又寫了些甚麼？但儘管很想知道、她仍沒有膽量睜開眼，因為黑點的蠕動與匍匐爬行讓她感到噁心、憎惡，而超越這之上更多的則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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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害怕，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即使、她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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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萊兒閉著眼、揮舞雙手確認前方障礙物位置，如履薄冰般緩慢地朝那落地全身鏡移動，直到，指尖輕微碰觸到垂直平面的冰涼、她才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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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掛上千斤砝碼，萊兒極為吃力地睜開眼，而在視線清晰之際，驚惶毫不留情地重擊萊兒腦門！癱瘓她的思緒讓她腦海一片空白；重創她的呼吸令她倒抽著氣幾近窒息；遮蔽她其餘所有感官，駭然全面占據她的軀體與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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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萊兒盯著鏡子、身體麻得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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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裡，出現的不是萊兒、甚至沒有萊兒身影，而是昨天喪禮躺在靈柩中小鈺那蒼白死寂的臉龐。沒有驅體，小鈺的頭顱在鏡裡懸空而其面容又是如此寧靜、安詳，兩者交織勾勒出一幅妖異不似真實的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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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兒瞠目結舌，本不願睜開的眼如今怎麼也闔不上；喉頭乾澀異常、她不禁輕嚥那少得可憐的唾液，任憑豆粒大的汗珠自額頭出走滑落，在地面造起小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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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幻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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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萊兒內心急忙否定之際，鏡裡的小鈺倏地睜開雙眼！其本應黑白分明的眼珠渲染上深沉的墨綠、瞪視著萊兒，一對抹上火紅唇膏的唇瓣奮力開闔著，彷彿在怒吼！可為何說彷彿呢？這乃是因在鏡另一端的萊兒周遭寧靜得掉根針都可清晰聽見，但她卻聽不到鏡裡小鈺的聲音，只見鏡子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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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際，小鈺頭顱位置也產生變化，原本在鏡裡位居與萊兒同等距離，但隨著小鈺脣形咆嘯越烈，頭顱也跟著愈發靠近鏡面直至與之貼齊，於是小鈺詭譎面孔服貼著鏡、好似幾乎可碰觸得到，而鏡子震動幅度也漸趨增劇！「匡啷、匡啷」碰撞聲好不響亮，彷彿小鈺隨時都會破鏡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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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好似再也承受不了壓力，鏡面不自然地硬生綻開脈絡，劃出清晰字樣──L、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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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又似回應鏡面一般，小鈺一雙墨綠深不見底的眸也隨之碇裂出無垠縫隙，耀眼青綠光芒自其中散射而出，將萊兒籠罩、緊緊包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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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綠光之中，突然間、萊兒感到臉上一陣噪動，而在此同一時刻，「啪啷！」一聲巨響，落地全身鏡瞬間四分五裂！面對這狀況，萊兒本能反應地摀住臉、帶著她的驚呼聲即刻蹲下，閃避飛射而來的鋒利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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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碎了、小鈺猙獰的頭顱也跟著消失，但萊兒臉上的噪動卻未減反增！她摀著臉的雙手清楚地感受到面容皮下無數突起物的猛烈竄行、鼓動，勾得萊兒又是一陣驚恐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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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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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兒跌跌撞撞來到洗手台梳妝鏡前，她看著自己的臉。原本細小密麻的黑點像是施了肥、快速地膨脹腫大，成為一顆顆五元硬幣大小的圓球，串連一起在萊兒臉皮下層穿梭滾動！勾勒出一個又一個清晰字跡，落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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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最好，只可惜不是我親手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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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別纏著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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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八怪，看妳能有多尖酸。最後還不是讓我收服的乖乖巧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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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問了，再能幹也沒用，妳的作品全部都是掛我的名子賣！有我在妳這輩子都別想出人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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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都是絆腳石，我根本不需要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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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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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展至此，萊兒再也無法壓抑高漲的情緒，仰頭放聲嘶吼、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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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兒無力地看著鏡子裡那仍持續竄動、滿臉橫行的顆粒，眼眶鎖不住淚水任其撲簌簌直流而下，她雙唇微啟抽噎著、發不出聲，一雙小手半舉、伏在臉邊，想碰觸那鼓動的腫塊但卻總臨陣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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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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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腫大黝黑的突起物不安分地遊走臉頰，眼前的狀況不明得讓萊兒亂了方寸，除了流淚、她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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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怎麼辦……怎麼辦！」萊兒哭得肝腸寸斷，止不了那綿綿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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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自大頭與小鈺背叛她以來，萊兒第一次如此手足無措。她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不清楚它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該怎麼把這東西從她臉上消除！更不了解如果沒有處理掉它，接下來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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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著皮下混亂噪動，萊兒思忖：「要不要走出去？可是我這樣子要怎麼見人……我會被恥笑、被當作是怪物的！而且，就算真的走出去了，可以找誰來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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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找誰來幫我。」這是一個可用紅筆圈起來的重點，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覺得誰可以幫助她呢？醫生、家人、男友或朋友嗎？若是醫生，也許會認為她得了怪病，於是用盡各種科學儀器將她折磨殆盡，而問題可能也沒解決；家人、男友，他們見著萊兒這模樣也許會比她更慌亂而要她急病亂投醫，男友甚至還有可能會離開她；至於朋友，那是在體驗過背叛之後就未曾出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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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還有誰能幫助萊兒呢？她需的是一個能了解狀況、也可能有門路管道的人。左思右想之際，萊兒腦海浮起一塊記憶碎片，上頭寫道：「如果有甚麼想告訴我、隨時可以，妳知道我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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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開過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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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想著早晨與沒開過槍的對話，推敲著。那個人清早便在寓所樓下等待萊兒，見面後又東扯西扯抓著她就是要問她是否有話要說，難道，沒開過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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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他的話，應該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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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開過槍是警察，見過的事故比一般人多、各方門路也廣泛，再加上他似乎略知一二一些事情、又不是陌生人，因此萊兒認為沒開過槍或許會是一線希望。因為沒開過槍是大頭酒友的關係，在一兩年前她和大頭仍在交往的時候曾經留過沒開過槍的電話，以防找不到大頭的人，所以，只要她有帶手機、她是有機會可以聯絡到人的。這念頭給了萊兒一道曙光，於是她有如抓到浮板的溺水者，手腳忙亂地從皮包裡掏出手機，尋找聯絡簿裡沒開過槍的手機號碼並祈禱著自己沒有把號碼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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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萊兒找到並按下撥話鍵時，儘管臉部仍不自然起伏著、喜悅笑靨的花朵依舊盛開，而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想到自己即將得救、萊兒不由興奮得渾身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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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開過槍，我是萊兒！」抑制不住喜悅，急於開口的萊兒這句話幾乎是用喊的。「我在XX路X樓的洗手間裡，出事情了、需要你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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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兒笑著，等待電話另一頭傳來肯定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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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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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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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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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斷流動，可電話裡依舊沒有回音時，愕然替萊兒盛開的笑容抹上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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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開過槍，你在嗎？」萊兒小心翼翼地問。續後她耳朵緊貼著手機，彷彿像是街頭迷路的孩童，孤伶伶佇立於陌生街道迷網等待著，但手機的另一端，依然鴉雀無聲。於此，方才希望的曙光黯然退去改由黑暗籠罩；興奮的餘熱消散盡失只剩下冷冰冰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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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兒理解到電話裡是不會傳來聲音的，但即使理解她還是不願相信，她雙手持著手機、脹紅著臉歇斯底里地大喊：「沒開過槍！沒開過槍！你聽見了沒？救救我啊！」喊得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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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她怎麼喊，她還是得不到想要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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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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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希望也落空，原本建立起的堅強堤防，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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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兒忍不住失望、緊握手機再度痛哭失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誰能救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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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亂當頭，臉上的狀況也越演越烈！萊兒皮下的不明物如今腫脹得和荔枝一般大，且移動的更快速，而在移動的過程當中這些腫塊不斷分裂成尺寸不一大小顆粒，如此不消數秒的時間，萊兒臉上佈滿大大小小高低不一顆粒在其中滾動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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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突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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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萊兒撫著臉狂亂大叫。她感覺到皮下為數眾多的顆粒正在朝向更深層的內裡鑽動，彷彿千萬隻蟲子撕咬著她的血肉、拉扯她的神經纖維讓她疼痛難當！萊兒摀著臉冷汗直流，奮力扭動身軀、使勁擺首想甩離疼痛，但她越是動、顆粒似乎鑽得更深入，而疼痛也隨著入侵碰觸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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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甚麼東西在裡面，給我出來！」萊兒拉扯著臉皮突起處，大吼！現在的她，感覺像是臉上插了數十支鋼釘，在同時間寸寸釘進她顱內！所以，她才會拉扯臉皮，是想要阻止那不明物繼續深入，但不論萊兒抓得有多緊，她仍可感到不明突起物粒粒逐漸消失於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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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令人感到可怖；消失，讓人更驚慌。如此兩難景況，讓人無從處理，但不處理、又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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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萊兒口腔泛起甘醇又帶些鐵鏽氣息的味道。先是淺淺的而後味道愈來愈濃厚、勾得萊兒一陣噁心作嘔，潑灑一地紅花，但即便已將血漬吐出嘴裡的味道依然不减，繼續源源不絕湧出在口腔裡蓄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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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不明物活動的範圍正在向下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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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沿著食道下去，那接下來就是……這樣我會死的！不，不行！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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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死！啊啊啊啊──！」驚恐擊潰她僅存的意志，萊兒宛如喪心、詭譎咆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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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弄掉就對了！）萊兒是這麼想的，她認為只要能把突起物都挖出來，一切就會平安過去。於是，在沒有工具的狀況下，她舉起手、開始在臉上拉、扯、抓、撕！剝離形狀不規則的皮膚、開出條條裂谷，鮮紅似甘泉自裂縫源源傾瀉而下，沿著臉龐弧度滴落、好似在下一場紅雨，染紅了白皙的頸、湮沒碧綠的翡翠，身上一襲小洋裝吸收著鮮血而顯得淒涼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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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兒一面摳挖著突起物、一面哀嚎哭泣，口裡不時念著：「我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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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眼前明亮不再、只剩──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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