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了。看見那個男人脫下褲子要他跪在他面前舔舐那噁心的東西，看見他臉上那詭譎的笑容。
他聽見了。聽見他說不會有人來救他，聽見他那些威嚇的字眼。
那不是他最親愛的叔叔嗎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他還小，不懂那些人情世故，但媽媽說了，上廁所的地方不可以給別人看到也不可以給別人摸，叔叔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瑟瑟的躲在樓梯的牆角，男人寬大的背影遮住了樓梯間的日光燈，模糊的面容像是魔鬼一樣。
男人的手不安份在他嬌小的身軀上摸著，強硬的把陰莖塞進他的嘴裡，他覺得作嘔，好想吐！可男人一進一出的動作他沒有辦法阻止，只能任由淚水從眼角滑落。
然後呢？他看見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在樓梯間浮現，慢慢拓展成一隻鳥的形狀，那鳥兒巨大、長著張人的臉渾身散發著橘紅色的火光，頭上的彩翎隨著牠煽動的翅膀一晃一晃的。
他感覺到了，那鳥兒看著他，眼中竟流下了淚水，牠長嘯一聲，男人被驚得停下了動作回過頭。
「什……什麼啊？這是。」男人被眼前的鳥嚇的瞪大了雙眼，「那來這麼大隻的鳥，又是怎麼進來的？」
那鳥又長嘯一聲，朝男人煽動了翅膀，一簇火苗順著男人的褲管往上爬。
灼熱的溫度讓男人發覺了異狀，他急忙的想要將火苗熄掉，卻在他不停地拍動下越燒越烈。
最後燒灼到衣角、他的皮膚，將他燃成了一團火球，他在火球裡無聲的尖叫，因為火焰燒壞了他的氣管，最後直至他的五臟六腑，全被橘紅色的火焰給燒著。
他看著男人被燒成一團火球，最後歸於沉寂，沉默的成為了一具焦屍倒在了地上。他才學會如何哭，哭得響亮。
今天法醫室又送來一具焦屍。
我看著解剖台上的屍體，插著腰思考，據說是在樓梯間被發現的，在現場的還有一個小男孩，這時候應該還在沈晏殊那。
死者經DNA比對，叫做林佟生，男性，和現場發現的小男孩為親戚關係。
屍體已經呈現高度炭化，但衣物還殘留些許碎片，我觀察到褲子褪到腳邊，不禁讓我懷疑是不是當時有犯罪行為發生。
典型的拳鬥士姿勢，但這並不能證明是不是生前或死後被焚屍。
我觀察體表，因高溫產生了一些假裂創， 眼睛有睫毛徵候和鵝爪狀改變，屍體因高溫灼燒，而體重身高減輕減少。
我從咽喉開始解剖，典型的熱呼吸道綜合症，為生前燒死最有利的證據，但未能在氣管內發現炭塵沉積。
接著來到肺部，肺廣泛性的充血、出血、水腫等，切面呈鮮紅色，心外膜可見點狀出血，心肌光澤減退，成灰紅色。及其他器官急性休克症狀。
總總條件綜合起來，林佟生的確是生前燒死沒錯 。
解剖完我注意到林佟生手中似握著什麼，我用力掰開他的手，飄落下一根羽毛。
又是羽毛……？
我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步出法醫室。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直覺這次案件又沒這麼簡單了。
來到辦公室，蕭逢在椅子上睡的正香，我把屍檢報告捲成一團朝他頭上打下去。
「嗯？」蕭逢睡眼惺忪的睜開眼，見是我站在他身後他才回過神來。
「喏，你要的報告在桌上。」蕭逢指了指他的辦公桌，又繼續睡了過去。
我拿起來一看，都用螢光筆畫好了重點，我細細的看著，果然沒有助燃物，從現場的照片也沒有其他起火點。
起火點果不其然是在死者身上。
諸多跡象都像是當初吳磊案，沒有助燃物，沒有其他被燒灼的東西，只有人完完全全的從裡到外被燒得乾脆徹底。
更重要的是，手中也握著一根羽毛。
我嘆了一口氣，怕是那小神棍又要來了。
先不管這麼多，我決定先去沈晏殊那裡看看。
這次的審問因為是孩子，特意換了一個比較溫馨的房間，陪同的還有孩子的母親。
我剛到房門外就見沈晏殊走了出來，他看到我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怎麼了？問不出來？」我問。
「嗯，孩子一看到我就哭，換女警進去不哭了，但是沉默不語。」
「PTSD吧。大人看見這種情況都不一定能承受的住，更何況是個六歲的孩子。」我說。
正當我們兩個人一籌莫展的時候，遠遠的就聽見今天的值班員警朝我們邊喊邊衝過來。
「唉唉唉，晏殊、蘇木給我攔下那個女生！」
我一看，是陳聿。
只見她跑的跟兔子一樣快，一閃身就到我身後了，還抓住我的法醫袍不放。
「幫幫我啊，大法醫。」
我三條線，「幫妳我有什麼好處？」
「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保證任你使喚！」陳聿說，還信誓旦旦，一臉視死如歸的樣子，搞得我好像會把她賣掉。
於是我跟值班的員警解釋了幾句，幫陳聿辦好了訪客證。
「話說你們怎麼都一臉死氣沉沉的啊？辦案又遇到瓶頸了？」陳聿問。
「嗯，這次問話的是一個孩子，男的見了就哭，女的也說不出話來。」我簡單的給陳聿解釋著。
「那簡單！」陳聿拍拍自己，一副得意小公雞的模樣，掏出包包裡的證件，「我本科是心理諮商的，說不定我能問出什麼呢！」
我和沈晏殊對看一眼，正好我們也一籌莫展，不如死馬當活馬醫呢？
猶豫了半晌，我們還是決定交給陳聿去試。
陳聿得到我們首肯，在走廊歡呼了一聲，就風風火火的衝進房間裡了。
我倆在外面透過門上的玻璃往內看，只見她從包包裡抱出了那隻叫豆乳的貓，又拿了幾張紙和畫筆出來，不知道和小男孩說了什麼，小男孩抱著貓開始在紙上塗塗畫畫起來。見看樣子還順利，我和沈晏殊決定先回辦公室交換情報。
回到辦公室，蕭逢已經睡醒了，臉上還有幾個紅印子。
「回來啦？問出什麼了沒？」蕭逢問。
沈晏殊搖了搖頭，我補充道，「孩子看見男的就哭、女的就沉默不語，剛剛交給陳聿去問了。」
蕭逢一驚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那個小神棍？」
我聳了聳肩，「她有心理執照。」
「喔。」聽到這句話蕭逢又坐了回去。
「你的鑑識報告如何？」沈晏殊問。
「無助燃物，現場也無起火點。但我從孩子的口腔中提取到了死者的DNA，不排除是在樓梯間對孩子實施性暴力。」
我點點頭，也拿出我的報告，「和之前吳磊案一樣，無助燃物無起火點，屍體解剖同樣沒炭塵沉積，但體內器官呈現典型燒死特徵。」
我拿出了那根羽毛，「這次同樣的在死者手中又發現了這根羽毛。」
我把裝在證物袋的羽毛放在桌上，沈晏殊和蕭逢湊近一看，蕭逢說，「趁那個小神棍還沒來，我先拿去化驗一下。」
說完，蕭逢拎著那個羽毛就跑掉了，蕭逢除了平常不正經，對工作還是很上心的。
等蕭逢的時間，陳聿回來了，只見她手上抱著貓和一疊被畫的花花綠綠的紙，「我回來啦！大概知道事情事情是怎樣了。」
她攤開那幾張紙，全是孩子生澀的的畫筆。
第一張是一個小小的人和大大的人，較大的那個人可以看出他赤裸著下半身並沒有穿著褲子。
第二張是大人的身影下半身長著巨大的陰莖，陰莖的另一端在孩子的嘴裡。
第三張是一隻橘色的鳥。
第四張是大人被畫成橘色的，像是被火灼燒一樣。
最後一張是一個黑色的物體躺在地上和孩子哭泣的臉。
「鳥？」我和沈晏殊皺起了眉頭，不懂鳥和男人的死有什麼關係。
陳聿見我們困惑的臉，指了指前兩張，「你們科學辦案看這兩張就行了，配上監視器我問孩子的回答應該可以定那個臭死人的罪。」
陳聿的表情很不屑，「死戀童癖，就只知道欺負孩子。」
我倆一驚，這豈不是和吳磊案一樣，同樣是性侵犯，同樣被燒死。
難道一切都不是巧合？
陳聿手中的貓跳了下來，開始對著她喵喵叫。
陳聿摸了摸豆乳的頭，「你們是不是又找到一根羽毛阿？」
我還來不及回答，蕭逢已經從外頭聳著頭回來了，「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匹配的鳥的資料……」
見蕭逢一回來，陳聿忙衝過去搶走蕭逢手上的羽毛，「就是這個！」
「喂喂，小神棍妳輕點！這是證物呢！」見自己的證物被搶走，蕭逢氣急敗壞的說。
「我說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小神棍！而且這個對你們來說又沒有用。」陳聿氣噗噗的說，還對蕭逢扮了一個鬼臉。
「老娘就來讓你們這群死木頭見識見識，除了科學辦案世上還有很多科學解釋不了的東西。」
陳聿搓了搓手，從背包裡拿出了那捲我曾看過的竹簡，接著拿出了一張符祿，在竹簡上輕輕一畫，燃起了青色的火焰，只見那根羽毛順著藍色的火焰飄了起來，陳聿將它引導到竹簡上，接著嬌斥一聲，「歸！」
那根羽毛安然的回到竹簡上，那隻巨鳥比我上次看見的輪廓更深了一些。
蕭逢看的目瞪口呆，話都說不出口了。
沈晏殊皺著眉，大概也在思考這算不算是銷毀證物。
而我即使再見識過一次，還是覺得神奇。
在遇見陳聿之前，我是不信鬼神的，我是名法醫，自然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可是自從遇見陳聿之後，我反而不能不信這世界上還有一些存在我常理之外的事物。
陳聿得意的拍了拍手，「如何？」
見我們都不說話，陳聿沒意思的撇了撇了嘴，「一個個木頭腦袋。」
這時蕭逢才回過神來，「不……不是阿，妳把證物拿走了那我們怎麼跟上級交代。」
沈晏殊不說話了，插手看著陳聿。
陳聿嘟著嘴，「辦案是你們的職責，收妖是我的職責阿。而且一根羽毛能證明什麼？你們頭頭也不會信吧。」
「也是啦……」蕭逢很快就被說服了。
「那妳解釋清楚，為何這些性侵犯都會被妳所說的妖殺死。」我問。
一向表情鮮活的陳聿突然不笑了，「我不知道，不過我這個竹簡叫做萬妖卷，顧名思義就是收了上古異獸的一個卷軸，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妖獸，封印的好好的會跑出來。喏，就是這些空白的地方，現在我追的妖獸叫做顒，四目有耳、生做人臉，古籍記載，見之大旱。可其實並不是這麼一回事，萬妖卷裡的異獸全有異能，像這個顒便可以燒盡一切事物。」
雖然陳聿講的話脫離現實，可眼前見到的一切卻不容我們質疑。
「奇怪的是，這些妖怪好像能洞悉犯罪者一樣，每每都早我們一步殺了犯罪者，不，應該說是特定的犯罪者。」我皺著眉說。
陳聿點了點頭，「這點我也還在查，不過那些臭性侵犯我倒是覺得死的剛剛好啊，死有餘辜。」
「是沒錯啦……」蕭逢吶吶的說，顯然還在震驚中出不來。
「不管是不是死有餘辜，罪犯應該交由司法來處置。」沈晏殊說，他向來一板一眼，「私刑是對司法的蔑視。」
陳聿輕蔑的笑了，「哈，真相信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看看那些殺人放火的過沒多久就假釋出來了，悲傷的還是受害者家屬。我雖收了那些傷人的妖獸，可我從來不覺得被妖獸殺死的人值得同情。」
我沉默，陳聿其實說得不錯，法網恢恢，終而有漏。我們無法拯救每一個被害者，也沒辦法定每個犯罪者的罪。
無論我們再怎麼努力，終究不是神，我們總是在罪案發生後才得以使死者沉冤昭雪，使犯罪者在法律面前伏法。
沈晏殊還想說些什麼，被我阻止了，他抿了抿嘴，最後嘆了一口氣。
我相信他心裡也是無奈，無論如何的抓捕犯人，卻每天總是有源源不絕的案件發生。
更多時候讓我們感到氣憤的是，明明證據確鑿，卻因許多因素讓罪犯逃脫法網。
我們心中都有浩然正氣，可永遠敵不過這世間一切的功名與利祿、慾望與自私。
可，這樣的私刑真的好嗎？我自問，卻得不出一個答案。
我們比誰都還要期望兇手伏法，但不擇手段真的是正確的嗎？
陳聿見我們三人都沉默著，也沒多說什麼，抱起了貓走到門口，背對著對我們揮了揮手，「先走啦。」
等陳聿走遠了，蕭逢才回過神來，「她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可這是一個看證物的世界。」
「我們遠比誰都想要將犯人逮捕歸案，還受害者清白，但這和私刑又有何兩樣？」我皺著眉說。
沈晏殊不說話，倒是抄起了桌上的菸盒往外走，我明白這是他煩躁時候的習慣。
陳聿的一席話問倒了我們所有人，而我們沒人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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