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惊奇的发现,叫我外号时,我只是微微一笑而已。但这引起了大我几个月的小表哥不满,他们不敢当着小表哥面叫外号了,但小表哥不在时依然叫。一天晚上屋里闷热,我和小表哥一起,拿着一张席子,去找风口睡觉。小表哥说,别让他们叫你外号。
那怎么办呢?我问。谁叫你外号,你就骂谁,小表哥坚定的说。我很疑惑地看着他,母亲是严禁孩子骂人。那又怎么骂呢?我又问道。小表哥想也没想回答,就骂“我日你娘”。小表哥鼓励我要勇敢试试,问我记住了吗,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约好,大家一起去水库游泳。吃完早饭,我先走出了二姑家。远远一个小伙伴,见我是一个人,一面皮笑肉不笑喊着“软面条子”,一面向着我走过来。我先是冲他笑笑,然后觉得不对劲,想起了昨晚上小表哥交待的话。但以前没有骂过人,一时骂不出口,我正在犹豫不决。他已慢慢走近了我,看着他快走到我面前了,踌躇再三的我,终于鼓起劲冲着他,突然骂了一句,“我日你娘”。他楞住了,因为离他叫外号,隔的时间过长,他似乎不清楚,我为什么骂他。
他委曲的反复问我,为什么骂他。这时我因为骂人,觉得无地自容,怔怔望着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在这个时候,小表哥走了过来,听到他的责问,顿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大声告诉他,你给人家起外号,就该挨骂。这一骂真管用,软面条子会骂人,再也没有小伙伴叫这个外号了。
二姑家平常主餐是煎饼包咸菜,没有做饭这一说。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到点饿了,自己去拿煎饼,找点咸菜卷起来,吃完就是一顿饭。这种煎饼是集中摊制的,做一次够吃两个月;咸菜也是集中腌制的,做两缸够吃一年,偶然会炒一小盆蔬菜摆在咸菜旁边。在二姑家,我受到了优待;有时候改善生活,就是摊油饼吃,二姑会专门给我一块大的。
那时,我二姑这样的煤矿工人家庭,过年过节或者来了贵客,才会买点猪肉鸡蛋,平时家里见不到荤。辣椒炒鸡蛋,是我二姑父每天专享的特供菜谱,因为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人的生活来源。那时蔬菜非常便宜,但鸡蛋是奢侈品,一大碗辣椒只能拌一个鸡蛋,实在不匹配。二姑父下班后,一个人独自喝酒吃菜,有时候会喊我吃他的特供,辣椒炒鸡蛋。
这个暑假,我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和真正的野孩子们一起玩。我也努力融入他们,模仿他们不穿鞋子,这个没有成功,我的脚太嫩了,实在受不了;我模仿他们不穿上衣,身上晒脱了几层皮,但坚持下来了。和“野孩子”们一起玩一起疯,一起在田野里捉青蛙,一起去水库边游泳,一起混进矿区偷冰棒吃。
我和表哥们,一起印毛主席头像,向孩子们散发。这个生意很火爆,散发的时候,附近大几十个野孩子都来,兴高采烈的抢头像。但是这个生意是亏本赚吆喝,不可持续发展,没过几天我们就停业了。
我和表哥们还一起去山上野地割草,但那时山上草源太少,割草的人太多,尽管我们很卖力,一个暑假割的草只能卖了很少的钱。我还和表哥们,在新工区旁的自由市场,一起贩卖小公鸡,没有经验,早上进货价格高了,九角钱买的小公鸡,直至傍晚才很困难地以八角五分赔本卖出。
在矿工澡堂,小伙伴们依然是光腚坐在水泥地上滑行,打打闹闹嘻戏。前几次我因为细皮嫩肉,屁股磨的痛,模仿一下就停止了。这次我忍不住了,就参加了他们的嘻戏。开始是有点痛,但是一旦玩疯起来,就感觉不到痛了。疯完了,该穿衣回家了,觉得屁股火辣辣的疼。到了晚上更疼了,屁股磨破了,几天不出去玩,伤口也不能愈合。
暑假结束了,母亲托人带来一些钱和粮票,说学校已经关闭不开了,局势还不稳定,要我再等些日子回家。又过了一段时间,这时打砸抢流血少了许多,局势平缓了一些,这时母亲才让我们回家。
据说,当时医院的造反派,看到母亲这批室主任,每天忙于查病房动手术在门诊看病,咋看咋不像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再说,批斗了这些科室主任,让他们靠边站,那谁来看病人。造反派想来想去,良心加上无奈,也就不批斗她们了。
徐州矿务局的造反派,是真要抄我家,也派人几次来我家踩点。造反派看到此时此刻我的家,是又窄小又简陋的两间小屋,回去后制定抄家方案,讨论来讨论去,发现抄我家,他们进屋都没有地方站立。再说屋子里那么小,也不像能有什么东西,造反派不愿意忙活半天一无所获,于是放弃抄我家了。
从二姑家,我回到市中心家,因为原来房子太小了(不足二十平方米),在暑假期间,家搬到徐州会堂对面的四合院中。我家是老房子,面向北,面积大了一些,但终年不见阳光,冬天阴冷,夏天雨水稍多地砖就会潮湿。
母亲在医院能正常工作了,依然是看门诊做手术查病房。不过母亲在医学院没有课讲了,医学知识已经反动了,知识越多越反动。医学院大学生,不上医学专业课,改学毛主席著作了,学了毛著能治百病。文革形势缓和了一点,打骂揪斗暴力场面少了。父亲虽然仍在管制隔离审查,但是每个月都能回家探亲了。
文革一年多后,母亲回归了正常的医生生涯,父亲依然是反革命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孩子们是失学少年。我们慢慢地适应了变化,融入了大杂院的市民生活。我家院子前后七户人家,两家是新建简陋房。前院两户后院五户,其中,一户小企业主、五户工人和一户反革命走资派。
我们院子的正堂屋,就是后院南屋,也是我家对门,住着这个四合院的原始主人。正是他们夫妻年轻时候,带着几代人务农积累的财富,从农村来到城市,买下这块土地盖起这个院落。他们在院子不远处,投资建立了他们的工场,成为了一个小企业老板。虽然他们衣着朴素,但屋子里几件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隐约可见他们往日的富足。老俩口的工场,后来公私合营改造,他们失去了自己辛苦创立的企业,按期领取一些股息。
但股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停止了,以后两位老人靠一份微薄的养老金生活。这家人的教养甚好,几个孩子受到了好的教育,已经成为了医生工程师等,分别在天津等城市成家立业。因为1949年以后的历次政治运动,给这家人很多伤害,他们除了礼貌待人,很少与人交流,谨慎处事力求自保,防范不测事情发生。
我新家院子,前院北屋一家,是我记事以来,最简陋的家庭。约十三平米的老屋子里,拥挤着三张简陋的床、一个破旧木箱子和两个板凳。男主人是一个三十九元多点月薪的工人,工厂离市区远,每个星期六晚上才能回到家中。女主人是家庭主妇,有两个女孩三个男孩,孩子多生活困难。他们经常说“计划不够”,也就是政府按计划供应的粮食不够吃。那时花上高价钱,在黑市上可以买到粮食,但他们家太穷没钱买,孩子们常饿肚子。
男主人很知足,说在城里,比安徽老家乡下好多了,那里才是真正的饥饿贫困之地。有一次男主人对我说,他老家粮食少常吃糠咽菜,嘴上没油又爱面子,会用布包一小块肥猪肉,出门时擦擦嘴。他家大姐先天有病,又长期没有基本治疗,加之营养不良,脸色总是苍白的。大姐比我大好几岁,说话细声细气,是个善良温柔姑娘。两年后一天,我看着他家人把她半扶半架去了医院,不久后回来告诉大家,大姐已经死了。这是我身边熟悉的人,第一次出现死亡,我难过了好几天,至今仍然忘不了那张惨白年轻脸颊和大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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