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者系列 - 〈意外〉父母之死

意外總是來的很突然，既狗血又不人道，原以為意外只會發生在小說與偶像劇，事實上卻是每一刻都有可能發生在身邊。

儘管他已經很努力地珍惜身邊的人，所有人卻總是離他而去，只有這次，他覺得虧欠張琇昀許多，因為就連做過約定的他也必須先行一步了。

程育蓋上照片，像是要把過去的美好回憶給抹去，臉上的悲傷卻透露他捨不得的情緒。

無能如他，甚至沒能來得及立下遺囑將自己的一點積蓄給予陪伴他許久的未婚妻，也沒能多說一句我愛妳。

叩、叩、叩。

程育飛速收拾好情緒，像是身邊依然有人必須得應付似的，直到顧行雲進門後才想起──不對，他已經死了，不需要再笑著討好任何人。

顧行雲倚在門邊，朝著他笑：「大人說你的難過滿到快溢出來了，他不得不找個地方一起平復情緒。」

「那又如何？我都死了還不能難過一下嗎。」程育鬱悶道。

「還真不行。」

程育沒想到顧行雲真的這樣說，愣了一下後怒火中燒，氣得想把人給轟出去，可對方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猶豫了。

「你以為現在都幾點了？你未婚妻幾個小時後就會回來，難道你來這就只為了幫她打掃環境？」

「我……」

「恰好今天我心情不錯，我就幫幫你吧。」顧行雲勾了勾手指，成功釣到不知所措的程育。

彼岸好奇地探頭想一起觀摩，卻被顧行雲明令留在家裡繼續打掃，反倒是自己帶著程育大搖大擺地出門去了。

彼岸：「……」到底誰才是引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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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彼岸已經無聊到拋著擺飾物玩的時候，兩人終於回來了。

顧行雲手上大包小包，有雞鴨魚肉也有禮物跟幾件漂亮衣服、蛋糕蠟燭等等，顯然是要給兩人一場完美的道別晚宴。

接著顧行雲教程育下廚，幾小時後終於做出一頓賣相不錯的家常飯，並將屋子精心佈置一番，最後點起蠟燭，儼然成了頗有格調的燭光晚餐。

顧行雲弄完這些已經累得不行，隨便往沙發一倒就睡著了，彼岸只得用個隱身術將兩人藏起來。

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在等待未婚妻歸來的時候，程育緊張到顫抖，生怕連最後一次道別的機會都出現阻礙。

彼岸這次沒能幫上忙多少有些心虛，偏頭想了想，安慰道：「放心，應該不會再出事了。」

一邊說，他一邊瞥向身邊熟睡的人。

今日做家務若不是有這傢伙幫忙，除了使用法術外他還真沒辦法協助死者，反倒欠了對方一個人情。

「大人，我很感謝你。」程育忽然開口。

「我原本一直覺得運氣挺糟的，剛得知自己意外死亡的時候也是，可現在想來，其實我挺幸運的，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跟在乎的人道別，若不是那些過去一直糾結在心中，想必我現在也不能待在這裡。」

彼岸鮮紅的眼眸直直望著程育。

人在發生事情時多少會自怨自艾，可過去既已發生便不能更改，每個過去與現在相交的節點，都是決定未來的重要因素。

「嗯。如果沒有過去，就不會有未來。」

程育露出淺淺微笑：「我明白。……其實，十多年前我爸媽也是發生意外死去的，不知道大人有沒有遇過他們？」

先不說有沒有遇過，即使遇過彼岸也不知道，只得隨意回覆：「或許有。」

程育凝望彼岸好一會，又看了眼熟睡的顧行雲，忽地小聲說：「大人，因為我已死，才決定將守了許久的祕密告訴你，以前小時候無論我怎麼說都沒人相信，但你或許會信我的。」

彼岸覺得這話有些怪，但他也聽過許多死者向他訴說秘密。有些人的執念僅僅是將那些生前無法宣之於口的話，在死後說出來便算是圓滿了他們的殘念。

「那時我還小，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確定我的父母不是死於意外，而是被怪物殺死的。」

彼岸一頓，重述：「怪物？」

程育一看彼岸的神色便知道他信了，頓時鬆了一口氣：「我不知那是何種怪物，也不知怪物從何處來，祂長了三頭六臂、全身漆黑。那時我跟父母去山區自助郊遊，半夜打算睡在車上將就過一夜，誰知忽然遭到怪物襲擊。」

「父親撿了地上的枯枝起火想嚇退怪物，可怪物卻一點也不怕，一伸背後的巨大手臂就將母親開膛破肚……那之後我昏過去，醒來時發現身在醫院，而父母的死被說是夜半開車上山，因霧氣影響視線才造成的車禍意外。」

「我知道不是的、我不可能記錯，但無論我怎麼說，醫生都說那是驚嚇過度而臆想出的畫面，沒有人願意相信我。後來我被送去姑姑家，他們怕我難過便絕口不提這件事，連我也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直到我死後遇見你，才又開始相信當年的我絕對沒有看錯。」

「大人，你相信我對嗎？」

彼岸沉默不語，心中思緒萬千。

瓷娃娃、生死冊、怪物、玄翼、宴清教，整件事像一團雜線纏在一起，理不清前因後果，也搞不懂「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原本抱著當故事聽的心態，現在卻聽見了十分不合理的劇情發展，不禁懷疑事有蹊蹺。

他相信程育。

但那「怪物」難道是魘魔？

魘魔該是無意識且無差別攻擊，又怎會放過一個小孩？況且魘魔造成的傷害都是大範圍的，受害者不該僅是程育父母兩人。

難道又是使用了生死冊後，得到非人力量的「人魔」？如果以這個猜測推想，那「三頭六臂」指的可能是「人魔」得到力量後所使用的「玄翼」。

「我相信你。」

彼岸被這聲音嚇得一抖，轉頭才發現顧行雲不知何時已經醒來，雙目清明像是從未睡著，正直勾勾看著程育笑。

程育被他那笑容刺的渾身發毛，儘管現在是靈魂狀態也感到一絲不自在。

在三人相對無言時，門外終於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程育猛地站起，手指扣一起以免被看出他緊張的模樣。

隨著鑰匙轉動的聲音，彼岸與顧行雲默默退到一旁角落，不打擾兩人的獨處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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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琇昀剛打開大門就察覺不對勁，家裡變得太乾淨了。

如果是進賊不可能還幫她打掃，唯一的可能性只有一個，可這卻又是最不可能的，因為她的未婚夫幾天前就死了。

張琇昀呆站在玄關，心裡不是在考慮該不該先逃出去報警，而是今天好像不是未婚夫的頭七，他還會回來看自己嗎？

她一向不相信那些玄幻的事，如果真有那些，那為什麼在她難受時祈禱的願望從未成真？

可如今，她卻期待這世上還有奇蹟。

例如她的未婚夫其實沒死，例如時間是能倒流的。無論什麼都好，至少給她一點活下去的盼望。

否則她一個人孤單的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程育……是你嗎？」

程育沒想到未婚妻這麼厲害，竟然絲毫不懷疑便直接問是不是他，原本還擔心對方會被他嚇到。

他這才敢現身在張琇昀眼前，換上的新衣服是整齊的白西裝，頭髮也打理過一番，若忽略他死白的臉色不計，現在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光彩照人的時刻。

張琇昀一看見他就跌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出來。

「琇昀……」

程育走上前想將她攙扶起來，可張琇昀哭得太傷心，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不起。」

最後，他只有這句話能說。

張琇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淒厲的哭喊著：「你說過要跟我互相扶持過一輩子……誰允許你先走的？！」

「……對不起。」程育心疼的抱住哭得整張妝容都花了的女人，一遍又一遍的低語：「對不起、對不起……」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停止哭泣，倚靠在程育胸膛上精疲力盡的哽咽。

此刻沒了妝容掩藏，露出了底下不知幾夜沒睡的暗沉臉色，憔悴而失去生機的神態，令人瞧著都覺得心酸。

「你是回來看我的對嗎？」

程育連忙點頭，想起什麼又支支吾吾地說：「可是，我只有一天時間，現在只剩下最後十二小時。」

張琇昀捧起程育的臉仔細端詳，跟從前一樣一點都沒變，總是木訥又自卑，唯一不同的是手上不再有溫度也沒有心跳，屬於「人」該有的生命特徵全沒了。

這不是假的，程育真的死了，現在不過是一場幻覺，給予她最後一天的美夢。

可是她不在意，等到幻覺結束以後，她也去死，兩人一起離開就能永遠在一起，沒有人會是孤單的。

「琇昀，妳在想什麼？」

張琇昀淚眼矇矓的抬頭，就見程育擔心地看著自己。

「……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不行！」程育斷然拒絕：「妳還那麼年輕，有機會遇見更好的人，妳那麼優秀肯定會有很好的未來，怎麼可以跟我一起走？」

「誰能保證未來一定是好的？如果未來不好怎麼辦？你不在我身邊，我一個人該怎麼撐下去？」

程育張口卻說不出話來，他的安慰蒼白無力，身為死者根本沒資格跟活人說「你的未來會好的」這種話。

人死了就死了，留下來的人卻必須忍受離別的痛苦繼續活著，例如兒時的他，若不是遇見琇昀，現在肯定還在痛苦中輾轉難熬。

他是最清楚這種感受的人，現在卻反過來希望琇昀要勇敢活下去，實在太自私了。

「琇昀，我來這裡是想完成遺願，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跟妳渡過最後一天，一天後我就要走了，如果、如果我走以後，妳真的沒辦法一個人活下去，妳再來找我……」

人正難過的時候會以為自己什麼事都能做出來，腦子也不夠清醒，等今日過後再過個幾天，或許她會逐漸適應一個人的生活，或許會遇見新的人、找到活下去的新目標，到那時就不會再想著跟他一起死了。

程育暗自想著，希望妳遇見更好的人，不要守著一個死人了。

張琇昀擦乾眼淚，接受了程育的說法，終於破涕為笑。

「好，我聽你的，我等等先去換身漂亮衣服、再畫個妝，總不好讓你離開前還只能看我這麼難看的模樣。」

程育本想說無所謂，比起好不好看，更想多一點相處時間，可是話到口中，看著張琇昀面帶微笑去了衛生間，又覺得還是精神點才好。

他們共享了燭光晚餐，在彼岸與顧行雲隱身的無聲見證下交換了結婚誓言，於微醺的狀態下在不大的空間裡相偎跳舞，跳累了便在沙發上依靠著休息。

即使身體早已太累、根本撐不住了，張琇昀也不敢睡，就怕一睡著、一覺醒來，身邊的人已經悄然離去。

「睡吧，妳好幾天沒睡了，時間到了我再叫妳起床好不好？」

張琇昀不停搖頭，就算知道程育走後可能又要失眠好幾個夜晚，她也拒絕浪費剩下的時光。

可精神再如何堅定也抵不過身體的抗議，在安心的環境與最愛的人身邊，她終究忍不住睡了過去。

程育見狀，趁機轉頭朝彼岸央求道：「大人，能不能讓她徹底忘記我？」

彼岸蒼白的臉在這溫馨的氣氛下顯得沒什麼溫度，直截了當的回拒：「不能，我無法改變現世的事情。」

程育其實沒抱多大希望，但聽到拒絕時還是微微失落了一下。1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bubQocbm

很快地，時間一晃而過，程育該離開的時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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