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友善好鄰居，呼麻ver. - 本質。

「嗯，這樣就可以了，這禮拜也辛苦你跑一趟了。下個月的報酬我這禮拜會先匯給你的。」哈莉一邊幫忙除去霍夫身上的檢查儀器的電子貼片一邊說著。

儘管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到哈莉家檢查了，但還是會感到不好意思，等貼片一去除完，霍夫就迅速把衣服套回赤裸的上身。

哈莉走回實驗桌前，看著檢測報告，若有所思。

「霍夫，你還記得你之前說過『何必要證明些什麼』嗎？」哈莉看著霍夫說道。

霍夫先是呆呆一楞，然後才反應過來，手足無措地解釋：「天阿，原來你有聽到？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對你說教什麼的，我自己隨便抱怨幾句……啊不對不是說在抱怨你！應該說是感歎？對就是感歎而已！不要放在心上，有冒犯到你讓你感到不適真的、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我沒有不舒服什麼的，你不用緊張。」雖然被霍夫給嚇到，但哈莉還是鎮定自若的先安撫了一下霍夫。霎時場面變成某知名恐龍電影中，主角在安撫三隻迅猛龍的經典場景。

「我只是想說，這樣的話你那時為什麼要幫我，直接逃走不是比較省事、比較安全。」哈莉將心中憋了很久的話說出。

儘管哈莉表面上說自己沒有被冒犯，但其實連她本人也沒有察覺到，除了單純的探究，自己對霍夫這句「抱怨」也頗有微詞。

「你這樣就不算要『證明些什麼』嗎？」哈莉語氣平靜地質問。

霍夫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霍夫自有自己的一套生存哲學，他認為在盡到自己責任義務的情況下，自己應該去追求快樂的最大總值，別多管閒事。所以按理說，當天他就不該出手，摸摸鼻子回家睡大覺就好了。

但事實是：他出手了，還是為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出手。在「霍夫哲學」裡，做這種不在他責任範疇、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一點意義有沒有，純粹是個「證明」，一個為了表面功夫的「證明」，這對於追求自己的快樂毫無益處。

『所以在當下，到底是什麼在內心深處推了我一把？』

「鈴鈴鈴～」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霍夫的思緒與兩人的談話。

霍夫向哈莉示意後便接起了電話。

「喂，今晚有空嗎霍夫？一起吃個晚餐，餐廳就挑Maison D'escargot吧。」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成熟的嗓音。

「有空是有空，但你也太突……」霍夫略為不滿的回答。

「那太好啦，晚上七點半餐廳見，愛你霍夫。」沒等霍夫回應，電話就被掛斷，只留「嘟嘟嘟」的聲音在霍夫耳邊迴蕩。

霍夫看著被掛掉的電話，無奈地嘆了口氣。轉向哈莉說道：「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我等下還有約，今天先聊到這吧。下次要配合檢查的日期你再訊息上跟我說吧，我先走了奧斯本。」

「沒事，有空聊，你忙吧。要送你嗎？」哈莉雙手交叉抱胸，身體斜倚在牆上。

霍夫擺擺手道：「沒關係，不用那麼麻煩啦。我走啦。」說完便快步離開了哈莉家。

霍夫不是很喜歡這樣被臨時約出去，可此時此刻他卻有些感謝那通電話中斷了這場對話，讓自己能夠逃避這個問題。

□

晚上七點四十分，Maison D'escargot餐廳。

霍夫早早就在侍者的接待下就定位了，但他對面的位置現在依舊是空位。偌大的兩人桌，此時只有他孤拎拎的一個人無聊地把玩著手上的刀叉。

正當霍夫考慮要不要打電話催人時，一個身穿淺棕色職業套裝、帶著眼鏡的女性提著一個公事包急急忙忙地來到了霍夫這裡，沒有任何地寒暄，拉開椅子就逕自坐下，拿起一杯水大口大口地灌下。

「梅嬸，身為一個律師，遵守跟客戶約定的時間不是應該是最基本的嗎？」霍夫邊食指輕敲桌面，邊挖苦對面剛來的梅嬸。

沒錯，霍夫赴約的對象，正是他的嬸嬸—梅．萊利。

「得了吧，沒跟你收鐘點費就不錯了，我的約可是很貴的。」喝完水的梅癱坐在椅子上，鬆了鬆衣服的領口，讓自己能夠從緊繃的套裝下喘口氣。「況且要不是忙著看卷宗不小心多研究了一會兒，我才不會遲到呢。誰像你整天呼麻沒事做啊。話說你點菜了沒？」

霍夫被自己嬸嬸回懟的沉默了幾秒鐘，想說點什麼反駁，但他的確大白天不是在補眠就在抽葉子，鐵錚錚的事實讓霍夫啞口無言。

梅也沒去搭理沒有回應的霍夫，自顧自地叫來了服務生，迅速點了幾道菜單上的主廚推薦，效率的解決了點菜的事情。

見梅已經處理好點菜，霍夫這才繼續跟她搭話：「今天叫我出來應該沒什麼要緊事吧？」

「沒啊，剛好有空，想說你平常也沒什麼事，就約我可愛的小姪子出來聚聚啦。」梅對霍夫眨眨眼，單手比了個愛心。

霍夫皺眉：「梅嬸，我說四十好幾的人，就別這樣裝可愛了。」

梅佯裝嗔怒：「說什麼呢說什麼呢，可愛是不分年紀的！更何況我說過幾次了，叫我梅或梅姐就好了，加了那個嬸特別顯老，明明人家連孩子都沒有。」

從外觀來說梅真的保養的不錯，略為黝黑的健康膚色、秀麗的大波浪深棕色長髮、剪裁合宜的褐色外衣下襯托出的穠纖合度的身材。身上唯一能看出來歲月留下的痕跡，大概就是被藏在眼鏡後面的眼角細紋了；不過這也不算什麼，這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成熟的韻味。

「……。」當然即使在客觀角度來說霍夫認同梅的外表十分出眾，見到自己家嬸嬸裝可愛仍然不是件能夠輕易接受的事情。

隨著餐點上齊，霍夫與梅開始享用晚餐。用餐期間兩人輕鬆的聊天，梅會抱怨一些工作上的事，霍夫則是時不時插科打諢，整體氣氛很是融洽。

就在霍夫聽著最近梅在法律援助協會接的案子時，不由得想起了下午哈莉對自己的提問。

「對了梅嬸，你當初怎麼會想接法律援助協會的案子？錢比較少不說，案情通常又比較麻煩。」

「嗯？怎麼突然問這問題？」梅略感疑惑。

「沒啦，就最近跟朋友討論到類似話題……」霍夫試著打哈哈蒙混過去。

卻沒想到這隨口的搪塞反倒讓梅更加激動：「我的天阿你有朋友！網路上的？他有要你匯錢嗎？小心不要被騙了阿！」

「也不算朋友啦，就剛好路過看到有人被糾纏，順勢幫忙，所以就認識了。」霍夫也只好講出實際情況，好讓自己嬸嬸不要誤會、擔心。

「但我原本以為自己不是那種會主動伸出援手的人，畢竟我只要盡到我的責任就好、活得開心就好，其他多餘的難事純粹就是在給自己找麻煩。因為我可以肯定我不是什麼聖人，沒有什麼必將世界拯救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崇高想法，所以在想：我這樣強出頭，會不會只是為了要做給別人看的『證明』而已。」霍夫一股腦地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總覺得，我其實挺做作的。」霍夫做了一個總結，這也是他在哈莉家隱隱約約得出的結論。

明明只要活得開心就好，但卻為了一些虛幻的認同跟喝采聲去行動。自己都遵守不了自己的原則，還在指責別人「何必要證明些什麼」。

「你這麼高談闊論倒是很少見呢。」梅晃了晃酒杯，輕啜了一口酒。「但我覺得你想得太複雜了。」

梅繼續說道：「我其實會接一些吃力不討好的案子，也不是說我有什麼濟世為懷的崇高心態，僅僅是因為，我看不下去罷了。」

「你叔叔也有同樣的臭毛病……你知道你班叔叔入獄的原因嗎？」

霍夫點了點頭：「販賣持有毒品嘛，最後判刑十年。」

「這個嘛，不全是。」梅沉思一下，才繼續開口說道：「你叔叔當年牽扯進一起毒品案中，當時我也有參與其中。經過可靠消息來源，發現整起案件的背後主謀其實牽涉到了紐約的黑幫龍頭—金霸王。這起案子從一開始就注定要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檯面上。」

「但班依舊想要揭露它，我也曾勸阻過他，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收集著證據。」

「最後班，在暗中操作下，被指控持有及販賣毒品。由於『證據確鑿』，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梅舉起酒杯，似乎是在像某人致意，然後便將裡頭剩餘的紅酒一飲而盡。

「你如果真要問他為什麼這麼執著揭發這個案子，那裡由大概也是跟我一樣，看不下去而已。」

「霍夫，我們幾個都有點相像呢。或許，多管閒事就是我們本質。」

直到吃完飯後許久，霍夫還在回家的路上反覆咀嚼這句話。

霍夫原本還想再多問什麼，無奈今天梅喝的有點多，到後來都已經不省人事了，他也只能幫梅嬸叫車送她回家了。

紐約的夜晚依舊充滿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街道上依舊人聲鼎沸、好不熱鬧，滿街的霓虹與染成一片黑色的夜幕似乎成了與白天光景唯一的差異。

形單影隻的霍夫走在街上，身後的影子被逆向的光源拉成了長長的細線。霍夫就在影子的陪伴下慢慢走回自己的住處……

「天阿！」

「快叫消防車！」

「怎麼會突然燒起來，也燒得太大了吧……」

霍夫被人群的議論聲吸引，往聲音的方向望去，發現一棟佔地頗大的豪宅，現在已然被熊熊大火吞噬。

除了圍觀群眾，還有一男一女跪坐在地上，其中的女子正崩潰大哭，男子則是緊緊摟住女子，好似是在阻止女子掙脫一般，臉上同樣掛著兩道止不住的淚痕。

「放開我！小瑪莉還在裡面，她會被燒死的啊！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她是你女兒你就這麼忍心嗎！」女人歇斯底里的捶打男人，被燒得有些捲曲的睫毛掛著斗大的淚珠，聲嘶力竭的吶喊穿透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霍夫。

聽到女人的求助聲，什麼證明、虛偽、做作之類的東西都被霍夫拋諸腦後。

在眾人的驚呼聲下，他奮不顧身地衝進火場。

「轟！」甫一進到房子的內部，被火焰燒成兩截的橫樑砸落在地，堵住了來時的入口。

但霍夫絲毫沒有察覺到，因為驚人的熱量幾乎是在進門的一瞬間席捲全身，他發昏發脹的腦袋沒辦法思考除了「熱」以外的字眼。

而就在這當下，房頂上未燃燒完全的餘燼，輕飄飄地落在了霍夫的口袋。一絲不易察覺的青煙從裡緩緩升騰，被霍夫吸入了體內。

搖曳的火焰慢了下來，讓人窒息的高溫也不復存在。

「霍夫」此時正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思考對策。

『所以，小瑪莉在哪裡呢？』「霍夫」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上樓。

『理論上這種房子的結構應該都會將住房安排在二樓，所以先上樓找總沒錯。』

「霍夫」來到了二樓。狹長的通道已經有部分地板因為高溫而陷落，顯得千瘡百孔。通道兩旁則是連接著共五扇緊閉的房門。

『嘖，看來只能一間一間試了。』

「霍夫」像是如屢平地般的走過走廊上的大洞，面對正在燃燒物件「霍夫」連眼睛都沒眨逕直穿了過去。「霍夫」就這樣來到了房門前，一扇一扇的打開。

『啊，等下可要記得「開演」時不能直接握上門把呢，不然手會直接燒糊吧。』

第一扇門打開，沒人。

第二扇門打開，沒人。

第三扇門打開，一個小女孩卧倒在地，手裡還抓著一隻已經燒成灰色的北極熊玩偶。

「霍夫」眉頭一皺。

『操，情況不太妙啊。』

繞過小女孩，霍夫打開了窗戶確認了一下情況。

雖說剛從正門的方向看去房子早已被大火吞噬，但所幸在房子背面－也就是小女孩房間窗戶外的牆壁－火勢還沒蔓延到此處，等下只要有方法能夠下去的話……

「霍夫」一拍腦袋，靈光一閃：『你怎麼這麼笨啊霍夫，你的手不是比FLEX TAPE還黏嗎？直接爬牆下去不就好了媽的笨蛋。』

小女孩找到了。

途中可能遇到障礙記住了。

逃生路線也規劃好了。

霍夫熟記著剛剛得到的所有資訊，他不希望等下「開演」時出現任何意外。

『都準備好了，走吧。』「霍夫」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眼時，霍夫已經回到了樓梯口，灼熱的空氣再度襲來，身旁不斷竄起的火舌彷彿要將霍夫吞噬。

霍夫沒有遲疑，大步衝向二樓。

剛上二樓前面就是一個巨坑，霍夫沒有停下，雙腳稍一發力，整個人向斜前方大跳，然後用手沾上了右側的牆壁。

霍夫調整姿勢，把另一隻手也黏在身側的牆壁。雙腳鞋底則是僅僅貼著身後的牆壁，膝蓋向前屈著。

閉上眼睛，霍夫想像自己是一張正在續力、繃到極限的大弓。

雙腿一蹬，沾黏在手上的牆皮被連帶撕了下來，霍夫整個人就像一隻射出的箭矢。

「碰！」門板碎裂，霍夫重重摔在房間地上。

「咳、咳。」霍夫掙扎起身，看到旁邊躺著的小女孩，拉起來用右手抱著，一瘸一瘸走向窗邊打開窗戶。

舒爽的微風吹在霍夫臉上，讓他稍稍精神一振。

霍夫從窗戶翻了出來，小心翼翼的攀在磚牆上，一步一步往下爬，同時注意著有沒有抱好小女孩。

終於，霍夫雙腳踩到了後院的草地，積累的疲倦感立即湧上，霍夫搖搖晃晃的癱坐在地上。

這時霍夫聽到了啜泣聲。

雖然已經累到不行，但他還是強撐著，舉起手輕拍女孩的背，開口安撫道：「沒事了，都沒事了。」

女孩哭喊道：「謝、謝你……」

聽到了女孩的道謝，又想起晚餐時跟梅的對話，霍夫閉上了眼睛。

「別客氣，我只是喜歡多管閒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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