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基於寒易天的建議,莫羽和畢斯卡決定先去虺寨的地界拜碼頭。
大男孩揉著不那麼腫的臉頰在前面帶路,沿聖地邊緣的竹林切過丘野,深入第一片瀰漫著迷霧的森林,虺寨的入口赫然出現在莫羽眼前。
足夠讓四隻地主同時通過的厚重大門緊閉,高大的木製防護漆成濃厚的朱紅色。一根根粗壯的木樁插在土裡,排成延綿不見盡頭的圍牆,木樁的頂端削成尖錐,還掛上成排的金屬細刺,儼然就是個防禦森嚴的山寨。
畢斯卡和莫羽互看一眼。
「雖然聽老四說完之後總覺得懂了些什麼,但是我還是不太懂具體該怎麼做。」
「更具體的就得我們自己想辦法了吧?師弟對其他領的了解絕對比你還少喔。」
畢斯卡聽完後立刻摩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好,交給我吧!」
熊羆老大邁開步伐上前,在門口站定,拍了三下大門。
莫羽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生怕他用力過度,一巴掌拍碎厚重的木寨大門。她還沒想好若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她是該轉身跑路還是陪畢斯卡一起被輾過去。萬幸她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畢斯卡化形後對力道的掌控越來越精準,大門只發出了低沉的邦邦聲,迴盪在灰暗的山林裡面激起陣陣回音。
毫無反應。
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畢斯卡小心地又拍了一次,之後又再一次。三次過後,朱紅的寨門依舊緊閉,暗沉的天空越發陰森,濃郁的灰濛似乎要吞噬荒郊裡的旅人,屹立的大寨分毫動靜都沒有傳出來。
「會不會是沒有人在?」
「也有可能大年初一不見客。」
也有可能是根本就不見客──兩人在心中同時暗想道,頻率一致地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剛剛都白緊張了……
不擅長交友的熊羆露出忐忑神色,請教莫羽的意見:「怎麼辦?先回去嗎?還是要繼續等?」
「嗯……我是不介意再等一下啦,但如果人家就打定了不想見客,一直堵在別人家門口感覺也怪沒有禮貌的?」莫羽歪頭思索片刻,敲手提議:「不如想個辦法留下友好的訊息,等明日再來看看有沒有回應?今天剩餘的時間可以像你原本提議的,在公共地界上到處走走。」
「沒問題,這個交給我。」
畢斯卡說著活動了一下筋骨,一邊不怕死地大幅度拉伸一邊嘶嘶抽氣,接著張開雙臂抱住一顆粗樹。
莫羽眼見情況不對,在畢斯卡來得及做出驚人創舉之前趕忙開口制止:「等等,畢斯卡兄,請問你要幹什麼?」
「折樹。」
「為什麼啦!」她氣得雙手叉腰:「這樣一點也沒辦法表現出友好吧?」
「這裡的樹木裡面有一種紅色的汁液,在虺民的領地,這種樹汁被加工成油漆塗在木料上,普遍用來防火。我想用樹汁留下友好的訊息!」
「只是要樹汁的話不需要折斷整顆樹吧!戳一個洞就好了吧?」
在鄰居家門口攔腰折斷一整顆大樹,怎麼看都只像是在挑釁啊!
「也是。」畢斯卡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停下手邊的動作,鬆開樹幹後改沈下腰臀,不知為何擺出了出拳的姿勢。
「喝啊!」
樹幹上打穿了一個洞。
拳頭大的洞口流出濃稠的紅色樹汁液,畢斯卡撿來一片樹葉,沾上滿手汁液,在葉片正反面印上手印後釘上樹幹。
「這樣就可以了吧?」大男孩得意地拍拍手掌:「這樣等他們出來看到,就會知道有人想跟他們對話了!」
莫羽看著難以理解的現場,眼角直跳:「你確定這樣傳達得到嗎?我總覺得更不妙了……」
穿了個洞的殘破樹幹,洞口不斷地流出樹脂,配上血紅色手印和隨地撿起來的枯葉釘在洞旁風中凌亂地搖擺。
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像殺人預告?退一萬步說,也只會被誤認為戰帖吧!
「我覺得很好啊?」
「不不不,你這樣會引人誤會,絕對會引人誤會──快點拿掉──」
莫羽想上前撕掉那張猙獰的戰帖,畢斯卡不懂莫羽為何對他的傑作有意見,兩人在高大的門扉下扯成一團。正當莫羽被畢斯卡舉在空中揮舞著手腳的時候,一道甜美得有些滑糯的嗓音在空中響了起來。
「兩位在做什麼?」
兩人順著聲音朝頭頂看去。通紅的朱漆寨門上方垂下兩隻手臂,膚色黯淡的男子從門頂悄然探出,只露出腦袋和半截胸膛,歪頭看著他們。
男子通身灰色慘白,淡漠的眼珠睜得老大,垂掛在血色的門上活像是恐怖故事內蹦出來的豔鬼。莫羽被那雙幾近透明的雙眼盯得頭皮發麻,總覺得男子只要再次開口,接下來就會迸出三尺長的紅舌,纏上她和畢斯卡的脖子上,額頭上看似美麗的皇冠鱗片線也隨時會裂開,滴出鮮紅嫩白的腦漿。
她被自己的想像力嚇得驚叫出聲,下意識道歉起來:「嗚哇啊!對不起!對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畢斯卡趕忙放下莫羽,立正站好,小聲地耳語:「那位就是虺主。」
莫羽驚魂未定地捂住胸口。還來不及回答,虺主又問道:「你們剛才有敲門嗎?」
「有、有的!」
「做什麼?」
畢斯卡和莫羽一臉茫然,被問得差點忘記目的。對視好一陣子,莫羽才突然一個機靈,大聲答道:「我們是來,拜年!對!拜年的!」
「拜年?」虺主搔了搔慘白的臉龐,甜甜地問:「你們代表哪方勢力?」
「個人──」、「宸翰宗!」
不同的答案同時響起。畢斯卡錯愕地看向隔壁的夥伴,莫羽則是一臉尷尬,似乎想原地吊死自己。
男子困惑地歪頭,灰白的長髮從虺主肩頭滑落,垂在手邊晃蕩,淺灰的眼眸湧上一絲玩味:「到底是哪邊?」
那個瞬間,莫羽心底湧起一股危機感,直覺告訴她根據接下來的答案,待遇上會有決定性的不同。
報宸翰宗的名義真的可以嗎?
她靈機一動,勾住畢斯卡的手臂,大聲強調:「是我們,我們兩人想來找您拜年。」
門頂的虺主伸出食指,從左邊慵懶地指到右邊,面露不解:「人類,熊羆,來給我拜年?」
「是,我是宸翰宗的莫羽,他是畢斯卡,但是我們是結拜兄弟所以一起行動!今天前來不是代表任何一方領土,只是我們個人的意願。請把我們當作兩位普通的小恆山居民。」
「為什麼?」
「我從畢斯卡兄那裡聽說了您的事蹟,所以想來找您拜年,而且我想在畢方祭上幫忙。」莫羽仰起小臉,努力翻攪著腦袋,想找到更加合適的表達:「就是那什麼──對,毛遂自薦!我是來毛遂自薦的!」
虺主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在莫羽和畢斯卡能繼續解釋之前,他就立起手掌,不容置疑地制止,從牆上消失了身影。
……這是被拒絕了?
莫羽和畢斯卡再度對視,從彼此的眼中看見忐忑。還來不及交換其他想法,他們就聽見要塞內傳來驚天動地的怒吼:
「──叫你們穿褲子是要穿多久?!」
虺主咆哮的聲音之大,大到莫羽感受到自己的腦漿在沸騰。接著是一陣兵荒馬亂,隱約中聽見「哇啊首領不要抽我」、「首領發飆啦」、「你自己的不也沒穿好」、「不要說出來啊笨蛋」、「我的卡住了誰來幫幫忙」、「蒲公英啦你穿的是我的褲子」等,諸如此類的悲慘內容。
在莫羽能做出任何反應之前,虺主又發出一聲怒吼:「再一刻鐘還沒穿好,夏天通通都給我去睡沼澤!」
緊跟著是一片驚天動地的哀嚎和各種神秘的動靜。有的人拿著褲子衝到門後,邊穿邊要求其他人幫把手;還有人穿到一半後發現大小不對,卡在身上脫不下來又爬行不了,只好從大老遠翻滾著過來求救。
高牆內傳來的對話太過好笑,莫羽摀住耳朵,又忍不住放下,又摀住又放下,真怕待會若是准他們進去拜年,看到虺民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悄悄地問畢斯卡:「穿褲子是這麼困難的事情嗎?」
「是的,有機會的話,妳等一下看就知道了……」
正當他們互相咬耳朵的時候,虺主第三次發飆起來:「妳們這群白痴!我不是說了女性要穿上衣嗎?」
這次的反響裡混合著各種叫囂,例如「你行你來啊」、「不知道胸甲很重嗎」、「只是露兩點有什麼關係」,虺民的女性似乎都比較強勢,很快就上升成辛辣的人身攻擊,充滿「自己褲子都穿不好有臉說別人」、「活該,就說了冬天不要囤這麼多甜點了」的嘲笑,還有「你們還不是都露了兩點是在那邊嘶嘶個蒲公英」,混雜著男士們之「有膽妳去跟地主大人說啊」的回擊。
莫羽只覺得自己快被好奇心折磨死了。等一下要是談判失敗不被允許通行,她一定會扼腕三天三夜。
虺主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牆頭,滑膩地拋出一句:「兩位稍等,我們待客前需要做一點準備」,又飛快地下去了。寨門後傳來大力拍打的邦邦聲,不知道實情肯定會以為門後有人在互毆,但其實只是虺主在催促大家穿衣服。
經過幾刻鐘「漫長」的等待,以及各種難以描述的混亂,厚實的大門用力一顫,當著莫羽和畢斯卡的面往兩旁打開。
門後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寬闊廣場,虺主帶著他的子民們站在最前面,健壯的身軀完全展開,上半身猶如人類雄性,下身是長長的蛇尾。身後的虺民左右分嶺,形成八排八列整齊地排開,個個面露打量,環胸俯視二人。
虺主張開雙臂,迎接突然到來的訪客。
「兩位,請進。」
浩大的陣仗令莫羽緊張起來,悄悄吞了一口口水,打量著初次見面的鄰居。
虺民的男性清一色赤裸上身,少數人佩掛著零星的飾品,更多的則是什麼都沒有,披散的長髮是唯一的遮蔽。女性比男性多穿一件胸甲,所用的材質多是金銀,不過在遠方各處零散著進出的虺民之中,不少以樹葉或布料裹胸。
位列前排的領民和虺主一樣,擁有美麗的灰色巨尾,慘淡的膚色與暗沉的天空完美契合。中排往後則龍蛇混雜,尾巴的花色迥殊各異,有的七彩繽紛、絢麗斑斕,身高體型也差距懸殊。
看到虺民的穿著之後,莫羽立刻明白穿「褲子」為何困難。所謂的「褲子」其實是腰間的一大片金屬,遮擋住人身與蛇尾根部的關鍵連結部位。大概是為了能靈活擺動,腰甲與腰身的曲線緊緊貼合,如果不是側扣的開合式設計,不管是想要從上方穿過寬闊的肩膀穿下來,還是從長長的蛇尾末端套上去,感覺都不太容易呢……若是想要讓金屬完美地卡進位置,想必得拼命地扭動那精實的腰肢──咳!
驚覺直盯著別人的腰看不太雅觀,莫羽的視線趕緊上抬,從虺主赤裸的慘灰色胸膛掃過,立刻又被淡薄的皮膚下隆起的精壯肌肉吸引。她拼命壓下暴走的腦袋,屏蔽掉任何有關於「腰線」、「胸肌」、「八塊肌」的妄想,免得自己當著他領的領主露出猥瑣的笑容。那樣就實在是太失禮了。
兩人迎著浩大的聲勢踏入虺寨,大門在身後震了一下,眼見就要關閉,虺主卻突然抬起手制止。
「今日客人離開之前,大門都維持敞開。」
「這樣不就被看光光了,嘶嘶!」
「就是要被看光!皮都繃緊一點,趁今天有客人來趕快預前練習。今年誰敢再害我被地主盯上就準備去住八年的沼澤。」
虺主駁回守衛的抗議,環著胸口大聲宣布,接著轉向莫羽和畢斯卡點頭致意。
「我們很久沒接待外客了,兩位來得毫無預警,為了做見客的準備花了不少時間。兩位應該不會介意吧。」
蛇男的語氣絕對不是詢問,兩人也只好點頭附和。
面對這般陣仗,誰敢介意?
沒想到虺民見客這麼麻煩,居然會引發全民穿褲子運動。況且,隔著牆聽了滿耳朵的鬧劇,她們一點都不覺得無聊呢!就是不知道現場有多少人會在夏天到來時消失在沼澤裡面?
架設到一半的現場四處可見,壯觀的現場令莫羽興奮不已。木頭搭成的矮棚以油布遮擋,籮筐與陶壺成堆地疊放在樹蔭底下,她彷彿已經看到大廣場擺滿攤位的熱鬧模樣。
「哪裡哪裡,都是我們突然跑過來。這麼麻煩的情況下您還肯接受我們的拜年,真是太感謝了。能看到這麼壯觀的要塞感覺等多久都值得呢!」
虺主對他們的識相感到滿意,嘴角的弧度鬆懈了幾分,彷彿下一刻就會爽朗地笑起來。
「妳說妳是宸翰宗的人?但是妳不是魔族。」
淺淡的灰眼珠落在莫羽的小身板上,莫羽趕忙輕飄飄地行了個問候禮,希望恆山派的禮儀對古老血脈通用。
「雖然我不是魔族,但是我跟我們的宗主大人隸屬同一個家族,同時也是宸翰宗宗主的長徒。我在去年剛成為小恆山前山的正式居民。」
「喔?原來如此……」
虺主像是發現了什麼稀奇的事情,搖晃著尾巴仔細端詳她一陣,歪頭問道:「你們的小小族人之前生病了,現在好點了嗎?」
想不到虺主竟然知道他們家的事情,莫羽頓時生出親近感,驚喜地問:「您是說我師弟的事情嗎?師弟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謝謝您關心。」
「那就好。如果還是生病的話,我們這裡有萬分優秀的薩滿!」
雖然不知道薩滿是什麼,但莫羽還是謝過了虺主的好意。虺主的視線緩緩側移,改落在另一名訪客身上,用兩根手指端著自己的下巴,自上往下打量起畢斯卡。
「我記得你,你是那個傻子的兒子,上上次祭典表現很出色。芳芳私下也和我提過,以遺傳而言簡直就是神獸界的奇蹟。」
「呃,謝謝誇獎。」畢斯卡神色微妙地應答。身為傻子的兒子,他都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尷尬。
虺主靠近兩人緩慢地繞圈,修長的身高逐漸降了下來。即使將蛇尾盤成一團,下身幾乎貼在地上,蛇男仍然是高得兩個人只能拼命仰著脖子。
「妳說妳想在畢方祭上幫忙?」
「是的。」莫羽不停點頭,握緊小拳頭期待地問:「我聽說只要有您的同意就能夠參與畢方祭的準備工作,不需要領主推薦。請問是真的嗎?」
虺主未立刻回答,而是點著臉頰陷入沈思,不知在衡量什麼。
「姑且先問問妳的理由。」
「這個嘛……」莫羽扭捏地別開視線,決定照實交代:「其實我生了一種怪病,不僅不能修練,現在連比賽也不能參加,但是又不想因為這樣就被排除在外。聽說畢方祭是讓大家同樂的慶典,我也想跟大家一起快樂參與。所以來問問看有沒有我也能辦到的事情。」
「快樂參與的話,來參加慶典不就好了?」
「這樣就沒有嚇人一跳的感覺了!」莫羽握緊拳頭:「我不想因為生病就被看不起……只是來看看就回去的話,就沒有付出任何努力了。我不想只當個看客,我也想幫上忙!」
虺主眨了眨眼睛,手指從臉龐上挪了下來,轉而看向畢斯卡。
「你呢?」
「我想和貴領建立起友好的外交關係。」
「明明是熊羆?」
「以我個人的名義,是的。」畢斯卡緊張地說:「我只是陪莫羽來應徵,她很想參與畢方祭。至於我的話,不只是幫忙慶典,有什麼其他任何的事情都可以吩咐。」
「為什麼?你想從我領得到什麼?」
畢斯卡抬手敲上左胸,生硬但熱血地搬出寒易天的說詞,梗著脖子說道:「我想讓大家想講話的時候,只要自然地走上前去搭話就好!」
虺主看上去甚是困惑,嘶嘶地搓著蛇尾,似乎在衡量畢斯卡的誠意。過了一會兒,他放棄思考,環胸的手臂朝身後一揮。八名高大的虺民應招而來,聚集在領主的身後,形成了一堵高大堅實的腹肌之牆。
虺主緩緩後退,顯露出身後的八人眾,直立起身軀,張開雙臂宣布:「乾脆這樣好了。這裡是八位負責祭典的長老,不管是想來幫忙還是想找人聊天,只要通過他們的試煉,我就准你們和我的子民們來往。」
說著,他揮了揮手,迎接的列隊隨之散去,自己也跟著轉身離開。大寨門口只剩下八位高大的灰尾虺民和兩枚孤立無援的異族小孩。
正中的兩位虺民率先出列,來到畢斯卡的前方環胸歪頭,狐疑地看著他。
「要彼此了解的話……」
「果然還是肉體的交流吧。」
「嗯。」第一位長老肯定地點頭。
「嗯,嘶嘶。」第二位長老附和地拍手。
出列的長老們露出嚴肅的表情,後方的六位虺民也變得異常認真,場上瀰漫著肅殺的氣氛。兩名長老異口同聲地問:「準備好了嗎?」
畢斯卡摀住自己的肋骨,臉龐因堅定的決心變得扭曲猙獰。莫羽迅速地退到後方,握起兩隻小拳頭為他打氣:「老大,靠你了!」
「請,請賜教!」
隨著畢斯卡大聲地喊道,兩位嚴肅的虺民朝他抬起手臂──
「接招吧!嘶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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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洞穴藏身於不起眼的小溪上游,從外看去只有大張的入口,以及謐靜中偶爾傳來的輕微滴水聲。
一旦習慣洞內的黑暗,便能見到水晶的幽光叢叢照亮各個角落。石體的結構錯綜而複雜,連綿的穴窟一洞接一洞,上有石柱垂立的鐘乳天頂,下有深不見底的地穴水脈,走在小道上可以感受到淙淙流水從腳下淌過。若順著蜿蜒的道路繼續往內,便能來到洞穴的腹地。
龐大的圓廳看不見頂,玄灰的岩壁一路向上,沒入深邃的黑暗。遙遠的盡頭亦是一個洞口,洞外是呼嘯的懸崖峭壁,能窺見清朗天氣和高掛的朝陽。穴室深處是一扇螢石做的門扉,嵌合在石壁上幾乎融為一體。門後藏匿著豪華的寶庫,因其主人喜歡整齊,裡面的奇珍異寶受到良好的照顧,以排放有序的方式陳列展示。
然而今天卻看不到這番美麗的景象,因為藏寶庫大門現正緊閉。諾大的螢石板塊發出白光,為廳洞的看客們投射出虺寨的朱紅色圍牆、敞開的大門和虺民羅列的黃土廣場,以及廣場上正在發生的激鬥。
螢石前蹲著壯碩的金龍和紅髮如炎的半狼人男子。
男子以狼犬野獸的姿勢蹲坐在地上,頭頂的狼耳隨話音抖動,對莫羽吶喊助威的背影搖頭評價:「這傢伙還是一如往常地能折騰……不,好像比以前更進化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果然是禍害遺千年。嘖嘖。」
興致被打斷的地主不悅地晃動龍首,扭頭問道:「汝為何總在吾巢內廝混?」
「大過年的,我一個孤家寡人能躲去哪裡?」
「汝可滾去極東,永世不要再回來。」
「得了吧。你把我害成這樣還想甩手不管?想得美。」
狼男子伸了個懶腰,側身躺下,順道白了地主一眼。
「幽狼一脈早已經滅絕,初代阿翟爾榮耀不再。沒了子民要顧慮,我還去極東做什麼?不如待在這小恆山多舔舔美妙又醇厚的魔力。」
「去尋個人類開枝散葉,再度光耀血脈,豈不美哉?」
「我對人類可敬謝不敏!你在侮辱我嗎,蒼穹龍?」黃色的獸眼凌厲了一瞬。
「那幽狼一脈可要斷送在汝手中了。」
「斷就斷了。既成了阿翟爾人,哪裡還會在乎這種事?也不知道亞拉亞還有沒有未來,現在誰有空管什麼以後。」
地主交疊前爪,漫不經心地枕著下巴,似是在沉吟。
「若浩劫再次降臨,汝既為小恆山庇佑,便得盡居民的義務。」
「呸,老子求之不得!我可不會逃,你等著看。」
狼男子抓抓精實的腹肌,毛尾巴在石地上掃來掃去,指向石壁上畢斯卡的背影。
「這小子的想法就挺不錯的。你真的不考慮推他一把?」
地主以注視蛞蝓或蟾蜍一類的神情看了他一眼,大約是覺得和他爭論會降低格調,連應聲都懶。紅髮的男子等了一會兒,收起吊兒郎當的表情,深沉地開口。
「幽狼一脈在方舟之戰中滅盡,也算是守護大人的名譽而死。我們和你們不同,並不贊成無謂的守舊,回歸亞拉亞的懷抱、化為嶄新的生命、逐漸和大人的夢想融為一體,對阿翟爾而言是無比美妙的歸途,沒什麼比這更加光榮。古老的種族,我們尊重你們的選擇,也請你們不要屈辱我們的榮耀。」
說著,他嗤笑一聲,嘲諷地攤手:「受盡主神們寵愛的血脈,不奢望你們理解我們這種弱小之輩的痛苦。」
受到冒犯的金龍赫然回首,健尾再身後甩出勁利的弧度,張開雙翼嘶喝:「可笑!吾確見背主求榮,君竟然以為此榮同彼榮耶?君下也不過以『眷屬』自稱,呵!」
震怒的龍威溢滿洞穴,零星的碎石簌簌砸落。狼男子連忙向後一躍,舉起雙手,受不了地壓平耳朵 :「我不跟你吵這個。」
「若非爾冒犯神威,吾無意理會!」
「是是是,我的錯,我的錯。」
滿室的殺意消彌無形,狼男與巨龍又相安無事地躺下。觀看了一陣子,地主站起來抖抖身軀,往洞口走去:「吾有客將至,汝請自便。可不准做看以外的事情,想都別想。」
「我在你這小恆山除了看看之外還能怎麼樣?遍地都是神獸,唉……什麼『受小恆山庇佑』,你也好意思說得出口,我連自己的居住地都沒有,小恆山幽靈還差不多。龍族和人類淨是些陰險狡猾的傢伙。」
男子在地主的身後唉聲嘆氣了一會兒,無聊地轉了個方向側躺,換好姿勢繼續看起直播。
地主從洞口走出來的時候,寒易天正提著湛藍色的布包,稀奇地盯著未結冰的溪水,孩童的嬌憨顯露無遺。高大的金龍不禁咧開嘴角,眉骨和藹地多彎了三分,擺著尾大步迎上前去。
綁著抹額的男孩趕忙跳下石頭,端端正正地拜了個年。見地主心情大好,寒易天好奇問道:「大人,發生了什麼好事情嗎?」
「這個嘛……」一想到大寨內正在發生的事,金龍的翅翼尖忍不住顫動起來,悶著聲音回道:「就先不破壞小友的驚喜。」
即使不明所以,但見地主大人笑得開心,寒易天也一同笑了起來。
寒暄了一陣,他陪同地主坐在溪邊的大石上,解開包得方方正正、頂端用布角捏出立體折兔耳造型的包裹,珍重地呈到地主面前。
「不好意思,只有一點微薄的心意……」小魔族靦腆地說,因羞愧而低下腦袋:「宸翰宗我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不多,對您來說大概不算什麼,如此寒磣的東西或許還會令大人感到困擾。但是我很想感謝您對我的照顧,還請您不要嫌棄。」
木製餐盒裡躺著八顆精緻可愛的玲瓏蘋果糖。這是他從未來一個月的配給中挑挑揀揀,用盡全力摳出來的材料。地主對他非常地照顧,要是沒有地主的幫助,他都不知道在小恆山該怎麼待下去。師父說過不能因為窮就不和好朋友禮尚往來,因此就算得省吃儉用,寒易天也想表達自己的感謝。
地主垂眼注視可愛的小魔族,甩了甩尾巴尖暗自遺憾。
可惜了,若是再長個幾百歲,換成窈窕的女性,他一定不顧一切擄回家做他的伴侶。
「小友的心意吾便心懷感激收下了。木盒可一併贈與吾嗎?」
寒易天用軟布裹起木盒,重新包了個雅緻的造型,連盒帶布一起送給地主。金龍滿意地將禮物扒到身下,用兩隻前爪牢牢護住,陪著小魔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他輕嗅寒易天的頭頂,滿意地說:「鱗片長得很好。」
寒易天緊張地左右張望,生怕被其他的居民聽去。地主見狀,以前爪輕敲地面,揚起的金光頓時將山林的音聲隔絕在外。
小魔族感激地鬆了一口氣,隨後解開抹額,露出渾圓的淡金色鱗片。
清涼的山風撫過額間,冰冷的刺激落在久未見光的鱗片上,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觸。某種低微而獨特的鳴響,像是祈禱者的呢喃,又像是渾然天成的音樂,在靈魂深處撩起酥麻的愉悅感,讓他舒服得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小恆山的魔力……在唱歌?
寒易天疑惑地揚起腦袋。魔力的回流變得清晰而細膩,各式波動透過眉間的迴路鑽入,溪水潤淌過石頭的縫隙,微風穿過樹林的竊竊私語,突然間世界截然不同。嶄新的體驗讓他睜大了眼,左看右看,四處確認探知到的一切,懸空的小腳不自覺地搖晃起來。
地主的叮嚀打斷了小魔族的出神:「莫要悶著,得時常曬曬太陽。」
寒易天壓住鱗片的邊緣,躊躇一陣,小聲問道:「大人,這個是不是不會消失了?」
上次鱗片生在手上的時候只有表皮的麻癢和微刺,額頭的鱗片卻為眉心的迴路帶來劇烈的疼痛。最初還沒什麼感覺,這幾日開始,他竟是感受到鱗片和魔力迴路融在一起,完完全全地成為了「自己」的一部分。
上次明明說不會永遠消不掉……
地主交疊前爪,從容地回覆:「嗯。」
「那您上次說的……」
「手上的很快便退,亦不會再長。」
果然,他就知道!
太過分了,地主大人比師父還神秘。師父挖的好歹是無心的坑洞,地主大人的怎麼看都像是蓄意的陷阱……
寒易天嘆了一口氣,垂下小小的腦袋盯著指尖。
「請問大人,這是受您加護的影響嗎?」
一反上次的模凌兩可,這次地主給出了肯定的答案:「然。」
寒易天緊張地攢起雙手,忽然之間連呼吸都忘了,分不清自己是期待多一些還是恐慌多一些,用顫抖的聲音問了出來:「那我這樣算是您的眷屬嗎?」
只可惜地主聽完他的問題,卻只是睜大龍眼,像是遇到措手不及的事態,接著放聲大笑。
「小、小友,莫怪,莫怪,噗呼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巨大的龍首埋入爪下,努力想停止大笑,卻一直無法:「非,非也,非也,萬幸如此,哈哈哈哈哈!」
被地主這麼一笑,寒易天幼小的心靈有點受傷,紅著耳尖低頭不語。好不容易停下的地主一見到他的模樣,忍不住又爆出難以遏止的大笑,翅翼在平地搧起大風。
「哈哈哈!小友啊,汝當真天真爛漫得緊。」
深沈的笑聲迴盪在溪谷,震得寒易天耳膜發麻。他總覺得「天真爛漫」四個字並不帶褒義,只能沉默地等待地主笑完,暗自為自己的唐突惱恨。
待金龍終於冷靜下來,才抹著笑出來的眼淚緩慢問道:「小友為何作此猜測?」
寒易天仍然低垂腦袋,拇指腹摩挲著自己的袖口,輕聲開口:「大人對魔族的傳承方式了解嗎?」
「略知一二。」
「我在進階的時候窺見了與龍族有關的記憶。」
小恆山之主聞言曲起長頸,金黑相間的爬蟲類豎瞳乍然收縮。
「如此之快?」
「因為是服了您的藥之後,同時又長了新的鱗片,我很擔心是加護的影響,不慎窺視到您的傳承。」寒易天突然間抬首,露出狡黠的笑容,安心地宣告:「既然我並非大人的眷屬,那便可毫無顧忌不用問過大人的意見就和師父分享這段傳承了。如此天兒便放心了呢。」
地主的龍爪拍打崎嶇的河畔,再度彎起眉骨。他抬起一側的巨翼,以翅尖輕撫小魔族的頭頂,不禁發出感嘆:「汝自幼無父無母,無族人庇佑,一路行至此想必歷盡艱辛。」
寒易天瞪圓鳳眼:「大人,您怎麼知道?」
「吾歲月年長,有些事一看便知。」
地主之後便不再多說,沈重的話題轉為閒話家常。聊了一陣子風花雪月,寒易天再次向地主道謝,重新祝賀了一遍新年快樂,乖巧地道別離去。
送走寒易天之後,地主叼起包裹回到洞廳。他將包裹放上角落的石桌,緩慢地垂下龍首,身上發出一陣金光。
紅髮的狼耳男子還躺在圓廳裡面沉迷於直播,不時捧腹大笑。直到能蓋過螢石幻影的金燦光芒竄起,他的注意力才終於被分散。轉過頭看見地主在面前化為人形的瞬間,他受到驚嚇似地彈離地面,飛竄到洞廳遙遠的另一端緊貼著石壁。
金光散去,五官肅正的男子攏起袖襬,理了理繡滿格子菱線紋的長袍,在渾圓的石凳上端坐。他將及腰的灰髮攏向肩側,捏起一塊蘋果糖脆聲咬下。
深邃的金眸瞥向圓廳的彼端,蜻蜓點水似地停留一眼,忽然溢滿殺意。
「你該不會是想挑釁我拿你的盤中餐,然後藉此機會一腳踹裂我的腦殼,到時候就能聲稱自己是正當護食來合理化謀殺擺脫我的惡質行為吧?」狼男子狐疑地指出,面向地主不懷好意的容顏,瞬間又退開幾步:「我跟你說,你休想得逞。傻子才會搶龍的餌食。」
金黃的眼眸流露出一絲遺憾的笑意。黑色豎瞳孔逐漸放鬆,蓋過如金色絲線編織而成的外眸,只剩下額間的金色龍鱗熠熠生輝。
「何以見得?不可一世的初代阿翟爾火種,或許與眾不同。」
狼男子翻了個白眼。
「你還真是喜歡那個稚子。想不到呀,這個魔力枯竭的世代居然能見到返祖稚子,能在活著的時候輾轉到小恆山算他幸運。」
見危機解除,狼男子又躺回螢石前方,漫不經心地看起試煉,喃喃自語:「只不過,阿翟爾人裡面當初有這樣的一脈……?我怎麼不記得?」
地主清冷一笑,纖長的五指捏住粽子糖,端在指尖旋轉,鑑賞晶瑩剔透的琥珀色三角。
「汝看下去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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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過年在家裡做什麼?
吃飯,睡覺,看廢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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