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亞拉亞曾說過的幹話（卷一） - 1-3 綁票

　　寒易天端著托盤，在客廳佇足，看了眼趴在桌上的千林。

　　小妖精睡得很沉，嫩白的小臉隨呼吸起伏，枕在長髮之中，像朵待放的百合。寒易天頓時覺得手指發癢，想戳。

　　他來到桌旁，放下果汁，動作輕了又輕。

　　看了一會兒，他又端起托盤，往二樓走去，上樓時自覺放輕了手腳──只是想少一個人阻礙他獨佔師姐而已，絕不是怕吵醒千林。

　　來到小寒舍右翼，莫羽的房門緊閉。他揚手敲門，試探地喊了一聲：「師姐？」

　　門內傳來天翻地覆的聲響。

　　「師姐？我可以進去嗎？」

　　「進，進來喔。」

　　不知為何，莫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寒易天疑惑地推開房門，立即被眼前的場面震驚。

　　房間裡一片狼藉，活像是上演了激烈的摔角。架上的書本散落在地，茶几的桌布被扯到地上，茶杯和藝品滾作一團，住在衣櫃頂端的玩偶集體搬進角落新居，身上還纏著打珞子用的絲線和編繩。

　　書桌的椅子歪在一旁，掛滿穿過的斗篷和零散的玩意兒；桌上看了一半的書本也散落在地，七零八落地圍繞著莫羽。唯一還留在原位的只有書桌桌布和茶几上的水壺──值得慶幸，否則他現在就得搶救泡爛的書本。

　　雖然水壺和茶杯應該是放在一起的，大概是千鈞一髮之際被人接住，才免於滋潤大地的命運。

　　「師姐，您是在房間裡打滾了嗎？！」

　　「啊──啊哈哈，意外，意外啦。」

　　寒易天面露懷疑，把莫羽看得豎起眉毛，凶巴巴地問：「是個人都有背很癢的時候吧？癢了自然就會想滾動一下，沒什麼問題吧！」

　　「您又不是熊羆，況且您還有手啊，癢的話用手撓一下不就好了？」

　　「手拿著書！」

　　「那明日為您砍一節樹幹，放在房間裡面，背癢的時候可以上去蹭蹭。」

　　寒易天一邊說著沒營養的話，一邊在房內四處勘查。

　　欲蓋彌彰的味道濃郁，總覺得說不上來得怪異，是他的錯覺嗎？

　　他像檢查作業一樣一寸寸從房間掃過，目光滑過莫羽袖口的深色水澤，遂發現拖鞋混在角落的玩偶堆中，開口朝下，可憐地立躺，乍看之下還真沒辦法發現。

　　莫羽順著他目光望去，滾進角落，伸腳勾起拖鞋。

　　「哇喔！天兒你眼力真好，剛打滾的時候不小心蹭掉的，房間太亂了什麼都找不到，原來掉在那兒呀？」

　　為了強調其真實性，她還把另一隻腳伸出來給他看，拖鞋好端端地套在腳背上。

　　寒易天哭笑不得：「人家什麼都還沒說耶。」

　　「不用說！看你的表情都知道你在想什麼，成天像個小老頭似的管這又管那，也不知道都跟誰學的。」

　　莫羽翻了個大白眼，一見到師弟潤紅的小嘴瘪了下去、清潤的鳳眼蒙上水霧，連忙改口亂哄一通：

　　「好好好，好師弟，我的好師弟，就知道你最關心我啦，每天見到你都如沐春風，還特地給師姐送點心，真是姐的貼心小棉襖。師姐最喜歡你的碎碎念了，一天不聽到耳朵就不舒服。」

　　寒易天被貧得笑了出來，將果品和小點心放到被颱風掃空的茶几上。

　　金黃的三角形冒著熱氣，表面點綴著少許黑芝麻。莫羽眼神晶亮，迫不及待地捻起點心。咔滋一聲，芝麻和油香在唇齒中蔓延，絲絲微甜一路鑽入心裡。

　　金黃的碎屑黏在嘴角，她伸出一小截舌頭，靈活粉嫩的舌尖捲走酥脆殘骸。

　　「唔嗯，好好吃！天兒好厲害！」

　　寒易天的視線被莫羽的動作俘獲，隨著脆餅斷裂的聲音，莫名地吞了一口口水，慢半拍才說：

　　「我看師父帶回來的東西裡面有麵粉，就做了試試看。雖然炸的上火，但天氣那麼冷，偶爾吃一點應該沒問題。」

　　──而且惠姨以前很愛吃。

　　他在心中補充，悄悄往盤中多看了幾眼。

　　莫羽準備拿第二塊的手一頓，略帶審視地朝他掃來：「沒問題嗎？控制油鍋應該很吃力吧？你上次才差點把廚房燒掉，不要勉強。」

　　「啊，現、現在沒問題了，天兒一直有在進步！油鍋什麼的小菜一疊。師姐，麻煩您過去一點，我收拾一下。您也別老坐地板，地上很涼，天氣冷地毯不管用的。」

　　莫羽端著盤子滾到角落，改將點心放到地上，抓起第二片大口享用。

　　「放心吧，地毯上暖得很。房間你晚上再收好嗎？指不定我等會兒又想打滾，那你還要收拾兩次。都這個時間點了，你趕著去上課吧？再不快點師父會生氣的。」

　　寒易天躊躇了一下，放下撿到一半的布偶，在地上排好。

　　他本想趁機和師姐撒嬌，但下午有巫文練習，休息時間不多，心血來潮炸個脆糖餅已耗去不少時間。

　　年底將近，今年莫宇帆帶著他接觸宸翰宗的事務，單純的課業被越來越多的庶務入侵。上課之前，他都會提早一刻鐘去廢墟偏殿，先跪在瑩白的玉牆下靜心，讓自己從忙碌的狀態抽離。

　　和師姐獨處的時間再製造就好。至於那個小妖精，哼，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收拾！

　　「那天兒先去準備上課，晚點再來。」

　　莫羽揮手送別，捧起書繼續讀了起來。

　　寒易天走到樓梯口，才想起來重要的事情還沒說。他悄悄轉身，躡手躡腳地回頭，在敲與不敲之間猶豫了一下，猛地拉開房門。

　　莫羽嚇得把書往空中一扔，放聲驚叫，水果片從指尖墜落，啪搭一聲掉在盤子上。

　　房間還是他離去時的樣子，沒什麼異常。

　　「真是的，你是要嚇死誰？！」

　　「對不起，對不起，天兒錯了。」寒易天趕忙道歉，臉上因自己的多疑爬滿愧疚：「方才忘記說了，今天下課後師父要帶天兒去巡領，晚上會晚點……回……來……」

　　小魔族的話音愣愣地消失。

　　莫羽順著朝身後看去，面色大變。素雅的黑色桌布底下，小半顆腦袋探了出來。先是泛著微光的唇顎，青黑的鼻尖、幾片稀疏幼嫩的綠鱗，接著是澄黃色大眼與細長的脖頸。濕潤的鼻頭上下聳動，尋著味道，找到水果片叼了起來。

　　感受到視線刺在臉上，濕漉的大眼轉了過來，無辜得像是初生小鹿。

　　「我不是說不能出來嗎？！」

　　莫羽小手一拍，年幼的麒麟被摁得側摔，下一秒就睜著漂亮的圓眼消失在桌下。

　　「師，師，師師師師姐──」寒易天抖得說不出話：「您您您您，您，您。」

　　莫羽的腿隔空踹了一下，聲音從桌下傳來：「愣著做什麼，快去關門啊。」

　　寒易天緊張地關上房門，在門上加了一道隔音符籙。無數念頭在腦內閃過。

　　他靠在門上，盯著從桌下爬出來的莫羽，驚恐地問：「您在想什麼！被師父發現可不是開玩笑的！」

　　「啊，這個，說來話長。」莫羽的視線左右亂飄：「人生總是多意外──」

　　「呦。」桌子底下的麒麟附議了一聲。另外兩人立刻緊張地嗤他：「「噓！」」

　　寒易天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結巴著問：「他是，是怎麼，避過師父耳目，進來的？」

　　這個總不至於是默許了吧？！

　　莫羽攤手：「就很普通地拖回來了啊。」

　　原來如此，看來師父沒有隨時連著魔力偷聽是真的。

　　嗯？

　　「師姐，『拖』是什麼意思？」

　　莫羽沉痛搖頭，答非所問：「衝動是魔鬼。」

　　桌底的麒麟伸腿蹬了莫羽一下，試圖將水果盤往桌布下划。盤子被莫羽拽了回來，氣得他鑽出上身，趴在地毯上，從鼻孔噴了一大口氣。

　　見事跡敗露，莫羽乾脆也掀起桌布，捻起水果片遞到麒麟嘴邊。兩「人」的動作自然無比，你一口、我一口吃了起來，嘎滋嘎滋著好不愜意。

　　「都是你啦，說了不要出來，被發現了吧。」

　　小麒麟一口咬掉她手上的水果，嚼仇人似咬得卡滋作響。火光在兩人之間劈啪四射，關係顯然並不友好。

　　一想到師姐是綁架犯的可能，寒易天差點沒背過氣去，鳳眼染上粼粼水光。

　　「您怎麼還能那麼悠哉？！不管怎樣，快快快快點把他送回去吧。居民間沒有領主的許可不能跨越領界，更何況是違背本人意願，您這是綁架！綁架！」

　　「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其麟之身！」

　　小麒麟掀唇噴了一口氣，莫羽也狠狠翻了個白眼，氣憤地指著來客向師弟告狀：「這傢伙先動手的！咱們宸翰宗不是禮尚往來至上主義嗎？」

　　「師姐！這是兩碼子事吧？動手就動手，妳把人家帶回家裡面做什麼？難道他違規妳也跟著違規嗎？！這樣妳跟他有什麼區別？況況況況且妳一個病人跟人家動什麼手？！」

　　「有區別啊，」莫羽揚起頭顱，言詞間瀰漫著謎之得意：「他未遂，我得手了。」

　　「這樣反而更糟糕了吧！」

　　「唉唷，天兒你冷靜，冷靜啦。我、我也不是故意的，一時衝動，回過神來就不小心動手了。其實沒有被發現我也覺得挺神奇的……」莫羽心虛地玩著手指：「已經成這樣了就沒辦法了嘛！」

　　寒易天深深吸一口氣，努力鎮定地問：

　　「所以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莫羽眼巴巴地盯著指頭，彷彿繞指成了最好玩的遊戲。

　　「我不是有個葫蘆嗎，早一點的時候我在山門拋葫蘆玩兒，不小心手滑了，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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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接好幾日狂風大作，雖沒有下雪，但薄雲滿覆，好一陣子沒見到陽光。

　　午後莫羽在山門口晃蕩，將她的酒葫蘆勾在指尖旋轉，突然間刮來一陣大風，吹得她整個人後仰。她手指一滑，剛好用上了巧勁，葫蘆就這麼飛越山門，消失在台階之下。

　　那葫蘆可是她的心頭好，秋色系的編繩和玉石鑲口由師父、師弟親手製作，每天要拿出來摸上幾遍，隔三差五地上核桃油保養。她追了出去，沿著步道尋找，獵獵陰風掀起沙塵枯葉，吹得她睜不開眼。

　　樹影間道路一片模糊，她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才在樹梢尖兒上找到她的寶貝。纖細的枝椏在霧氣裡搖曳，曼妙的身軀隨著山風舞動，時不時探入白霧結界的另一側。

　　梔色的葫蘆高掛樹頂，好巧不巧，在結界邊緣。

　　莫羽乾瞪著忽隱忽現的葫蘆。

　　若是三個月以前的她，憑蠻力跳起來便能勾到，再不濟蹬兩下樹幹就行。但是現在……

　　她默默把爬樹的選項從心中劃掉。風這麼大，要是爬到樹上時晃進結界另一邊，不知道會不會引發外交問題。

　　況且，在坡道上爬樹，跌下來有可能滾下步道，再來陣大風就能像風滾草一樣咕嚕嚕地滾出小恆山。等到師父在家裡找不到她，想到要下山去看看的時候，她還有沒有氣在都是個問題。

　　光是用想的，她都能窺見莫宇帆天崩地裂的臉、寒易天不絕於耳的碎念、被壓在床上強迫休息，無所事事地睡到明年那種從骨頭深處酥出來的疲憊。太可怕了，付不起代價，算了算了。

　　她在偏殿裡找到一根竹竿，試著打下樹梢的葫蘆。奈何風實在太大，瘦長的竹竿一吹就偏，邊戳還得邊提醒自己不能用力，憋屈的壓抑感令她煩躁。

　　很快她就舉得雙臂痠痛，額上都出了一層薄汗。竹竿連流蘇邊邊都沒有碰到，晃蕩的樹梢還瑟瑟作響，不停在霧裡進進出出，簡直就是在嘲諷她。

　　得先想辦法固定住樹梢，否則照這樣下去，光是等葫蘆從結界的另一端盪回來天都要黑了。

　　她在竹竿前綁上枯枝，做了根彎鉤，鉤住樹梢往下拽。

　　掛著葫蘆的長枝逐漸彎曲，朝她垂了下來。晃動減弱很多，只不過離她還是有一段距離。她將竹竿的另一端卡進石頭和樹幹之間，往偏殿跑去，撿來一根竹竿、一綑麻繩，又踏出山門。

　　等她跑回樹下，卻發現卡在步道上的竹竿不見了。

　　葫蘆還在頭頂隨風晃蕩，偶爾從霧裡探頭致敬。她愣在原地，看向蓋滿薄雲的天空，揉了揉冰冷刺痛的臉。

　　風大成這樣，用石頭卡住的竹竿都能吹跑？！

　　剛才的努力全部白費。她撿了顆石頭，繫在麻繩末端，甩了幾圈朝空中拋去。麻繩穩穩地纏上樹梢，繩尾在隔壁樹幹上繞了兩圈，扯到極致，綁了個結實。

　　高健的美樹被她折騰成了殘廢佝僂樹，在風中瑟瑟顫抖。

　　「抱歉，我很快就好，很快就好，真的。」

　　她一邊對大樹道歉一邊舉起竹竿，朝葫蘆戳去。

　　將要搆到的時候，林間又刮起一陣大風。粗刺的沙塵往面上直撲，她閉上眼睛，撇頭躲避，待大風歇止才睜開一條縫。

　　眼角的餘光瞥見某樣東西。莫羽憋住呼吸，僵硬地舉著手，緩緩轉頭往下瞄去。

　　陰森的樹影間閃著黃光，圓溜的大眼從霧裡探出，在樹幹後面直盯著她看。

　　「啊！」

　　「呦！」

　　莫羽大叫著跳了起來，竹竿脫手而出，砸上大眼上方的樹幹；對方也發出驚恐的尖叫，向後彈開，隱入霧氣。

　　莫羽張著嘴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小恆山的居民。

　　「對對對不起！意外！意外！剛剛的一切都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毫無反應，只有呼嘯而過的山風和森涼的霧氣，在結界邊緣蕩漾。

　　「請問──嗚哇？！」

　　腦袋突然從白霧中浮現，嚇得莫羽又是一躍。

　　瘦小的身影橫跨結界，從霧裡緩緩現形，眼裡寫滿警惕。

　　來者有修長的脖頸與纖細的四肢，項背上垂著柔順的鬃髮。瘦弱的四肢不像成年體流光炫目，只有背上的鱗片反射著淡淡光彩。膝關節從皮膚下明顯地突起，腳踩著湖水綠的小蹄，蹄上包裹的皮還很鮮嫩，踏在石頭台階上，發出圓潤的「咚咚」聲響。

　　麒麟的腦袋上長著兩個鼓包，微微凸起，半隱在鬃髮之間，可愛得很。

　　莫羽後退一步，緊張地解釋：「那個，我只是想撿個東西，很快就好。」

　　上次的陰影還留在心中。她慢慢蹲下，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小隻的麒麟只是默默看著，毫無反應。

　　等了老半天，莫羽大起膽子，摸到竹竿旁邊，然而她握住竿柄的瞬間，對方也張口咬住竹竿，往回一拽。

　　像是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小麒麟渾身僵硬，愣在原地。

　　莫羽錯愕地執著竹竿，鬆也不是、不鬆也不是，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過了一會，見對方還是沒有動作，她試探性地扯了一下。

　　這個動作像是點燃了導火線，小麒麟咬緊竹竿，繃直四肢，開始向後拉扯。

　　「不，等等，你要幹嘛，快放手，不是，放嘴啦。」莫羽邊扯邊叫：「這是我家的竹竿耶！」

　　她想守住竹竿，誰知道麒麟越扯越用力，四肢並用地往後退去，拖得莫羽朝樹林間踉蹌。她頓時急了，兩手齊出，抓住竹竿大喊：「放開！」

　　用盡全力後扯的瞬間，小麒麟鬆嘴躍了回去。

　　莫羽還來不及品味這套路，就去勢滔滔地橫跨步道，摔進樹林，後腦杓狠狠撞上樹幹。

　　腦袋上腫起一個大包，耳邊嗡嗡作響。側臉看去，身後就是另一端的結界，要是沒僥倖撞在樹上，現在她已經滾得越界。

　　她頂著暈眩，握緊竹竿，努力催眠自己。

　　叫人家放開，人家就放開了，沒什麼問題，這一定是位友善守禮好溝通的居民。

　　算了算了，竹竿已經到手，她趕快取回寶貝葫蘆，然後拍拍屁股走人。小恆山的鄰居各個都是祖宗，她一個沒有武功沒有魔力的弱雞，誰也惹不起，遇上了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她撐著竹竿走回步道。樹枝穩穩地垂在路邊，正對她多災多難的腦袋，老天似乎是看她可憐，連肆虐的陣風都暫時止住。

　　她趕緊舉起竹竿，把握機會往天上搆去──

　　即將戳到葫蘆的瞬間，幽渺的碧色又從余光邊緣掠過。小麒麟衝出結界，一口咬掉樹上的麻繩，扯進自己的地盤。

　　樹梢像甩鞭一樣彈飛了出去，將她的寶貝葫蘆朝天發射。

　　莫羽張著小嘴，眼睜睜看著葫蘆往空中飛去，只能在心中瘋狂祈禱，希望葫蘆著陸時能掉在柔軟的草地上，不要摔裂不要摔裂不要摔裂千萬不要摔裂──

　　亞拉亞眷顧，葫蘆在空中只畫了個小小的尖。落下來之後也幸運地沒有摔在石階上。只是……剛剛好就在結界的另一端。

　　霧氣裡傳來「吧搭」一聲。從聲音判斷，一點都不遠，說不定伸個手臂就能搆到。

　　莫羽瞪著幽暗中蠕動的霧氣。

　　怎麼辦？

　　伸手進去會被剛才那傢伙咬掉吧？

　　打個招呼？

　　她煩躁地抓著頭髮思考，竹竿在地上敲出「咄咄」聲。

　　「呦！」

　　對面傳來一聲抗議，嚇得莫羽舉起竹竿橫在身前。

　　她加大力道，又敲了兩下。

　　「呦！」

　　莫羽的竹竿離開了地板。

　　「那個，我只是要撿個葫蘆，那個對我很重要。」她壓下不滿，好聲好氣地對著樹林解釋：「閣下？閣下……咦，住在宮裡面的居民要怎麼尊稱才對，閣下？宮下？房下？屋頂下？」

　　「閣下？」

　　「閣下你還在嗎？吱個聲音？給我個回應？」

　　「我撿個葫蘆就走？」

　　「閣下要是喜歡竹竿，我撿了葫蘆之後兩支都給你？」

　　「閣下？」

　　毫無反應，簡直就像在對空氣自言自語。

　　「我撿了喔？」

　　莫羽慢慢將竹竿伸了進去，忽然又被一股大力往前拽，差點跌進結界。幸好她反應夠快，抱住身旁的樹幹，及時止住前行。

　　膝蓋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火氣上湧，奮力一扯。對方又立刻鬆開力道，逼得她踉蹌後倒。這次她早有準備，用竹竿抵住地板，將自己穩穩撐住。

　　開戰了是吧？！

　　她握住竹竿往地上猛敲，「咄咄咄」的噪音不絕於耳。

　　霧氣對面傳來憤怒的叫喊。她囂張地哈氣，更加用力地敲打，猛地將竹竿往霧裡一戳。

　　小麒麟立刻衝了上來。莫羽留了個心眼，在最後一瞬間向後一縮。如她所料，對方滿眼都是那根討厭的棍子，沒有留意到縮減的距離。綠色的身影追著竹竿，從結界之中探了出來。

　　莫羽丟下竹竿，衝上去就是一個擒抱。

　　小麒麟正好比莫羽矮上半頭，抬手一壓便能圈住他的脖子。她一手推肩、一手圈頸，用腳跟勾住圓蹄一掀，麻利地把鄰居掀翻在地，飛快地卡進四肢關節之間。

　　雖然莫宇帆沒教過她們搏鬥，但是某次經過小道場的時候，她剛好撞見莫宇帆對寒易天使出全面壓制。天知道當時那對師徒在裡面幹什麼，每次玩刺激的都不帶她，簡直壞透了，兩個沒有良心的魔族。

　　對於自己終於也有機會使出偷學的絕技，莫羽一時之間快樂無比，放聲大笑：

　　「抓到你了！你再跑啊！哇哈哈哈哈！」

　　身下的麒麟艱難地扭頭，澄黃的大圓眼生氣地看著她。兩個小朋友一上一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再度陷入大眼瞪小眼的境界。

　　哈哈完了之後，她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小心把鄰居按在地上磨蹭了……

　　磨蹭完之後該幹什麼來著？

　　放回去？

　　還沒想出答案，背脊突然竄起一陣涼意。不過一個分神，麒麟便大力掙扎著跳起，將她一把頂開，搖著頭瘋狂甩動身子，好像身上沾滿了淤泥似的。

　　莫羽還未來得及想好該緊張或生氣，還是要先跑回宸翰宗搬救兵，就看到小麒麟衝上來咬住自己的袖子，往結界裡面拖去。

　　她再度怒了。

　　大腦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身體就已經先一步行動。她一把壓住對方的鼻梁，一手反箍脖子，往宸翰宗山門拖去。

　　兩人在階梯上拉拉扯扯，奈何麒麟的體重很輕，被莫羽絲毫不費力地頂了起來。

　　她衝上步道，在背上一推，鄰居狼狽地摔進山門裡。

　　越、界、了！

　　贏了！

　　莫羽撲倒在小麒麟身上，以勝利者之姿泰山壓頂。小麒麟掙扎兩下，攤開四肢，悲慘又生無可戀地躺倒在地，不動了。

　　之後，既擔心被其他的鄰居發現、又擔心被自家的大人發現，自以為冷靜下來但其實並沒有的莫羽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鄰居拖進小寒舍裡面，「請」到自己的房間「做客」。

　　「──事情就是這樣。」

　　宸翰宗長徒攤開手，結束了自己的故事回合，臉不紅氣不喘地指著鄰居推卸責任：「一切都是他先開始的！」

　　寒易天掩著臉面，無言崩潰了很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師姐……在自己的領地看見一根竹竿的末端不停從外面戳戳戳進來，一般都會去一探究竟的。更何況妳把投射物扔進鄰居的家裡面，還兩次！」

　　「呦！」

　　小麒麟敲了兩下前蹄，義正詞嚴地附和，又被莫羽和寒易天緊張地「噓」了一聲。

　　「所以說這才是奇怪的地方啊！這個領地分配明顯有問題吧！山門下的步道明明是宸翰宗的官道，麒麟卻可以走，不覺得很不公平嗎！」莫羽忿忿地抗議：「我要是被他拽進去就算我違規耶，哪有這種事！而且葫蘆飛進去第二次明顯就是他自己的問題吧？」

　　她只是用樹枝和麻繩架了個彈弓，沒有說要發射啊！怎麼看都是讓葫蘆飛起來的那方有錯吧？！

　　「嚴格來說，那是碧邏宮借給宸翰宗的官道，原本就是碧邏宮的居領。」寒易天靠著門滑落，坐倒在地上，狠狠嘆了一口氣：「碧邏宮宮主和師父交好，這件事情要是被發現……」

　　「不會啦，這傢伙已經收了封口費了。對吧？」莫羽將最後一塊水果塞進幼獸嘴裡，瞇起眼睛威脅：「你已經吃了，不能出爾反爾，不然咱們沒完。」

　　小麒麟不屑地朝地板噴氣，轉身想鑽回桌子底下。莫羽在身後拽著他不足巴掌長的尾巴，被纖細的後腿蹬了回去。

　　「別以為只有我會倒楣，這件事要是被發現了，你我誰都討不到好果子吃。」

　　「呦！」

　　小麒麟從桌下發出驅趕白癡的嗤聲。

　　「為什麼您都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寒易天佩服地問，不僅是佩服師姐的能力，也佩服此時還有餘力佩服師姐的他自己。

　　「沒有啊，我只能理解大概的意思，太複雜的還是聽不懂的。」

　　「天兒是半個音節也聽不懂。」寒易天嘟噥：「那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等一下會趁你們上課的時候想辦法溜出去。你們等會兒在哪上課？我走另外一邊下去。」

　　小寒舍位於廣場正殿後面的小山丘上，坐北朝南，往東是倉儲、小雅殿和其他極少使用的廢棄偏殿，往西去就是書閣、登山道和練武場，兩個方向都有上課時可能會用到的地點。

　　「午課約在道場，不過接下來不確定。說起來，師父上午不在書閣。今天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你能不能想辦法把師父留在東邊，讓我和這傢伙走西邊的主幹道出去？」莫羽捧著臉頰：「從東邊繞太遠了……我打了半天的葫蘆，快要累死了。」

　　碧邏宮地界在西南方，不管走哪條路線返回，她們都得先回到山門廣場才行。

　　小寒舍的西邊下了山坡能直接走回主殿，但東邊就得繞一大圈、下了山坡後先經過小雅殿和庫房，還要再穿過一大片房屋，沿著地勢較低的林間小道往上，才能從廣場的東面回到山門。

　　明明宸翰宗就只有莫宇帆一個人居住，偶爾再加上梓祝，真不曉得蓋那麼多房子是要做什麼。

　　東南方的建築群沒有在維護，放眼看去一片蕭索。白天倒也還好，大半夜經過的時候，莫羽能腦補出幾百種怪談。就著那歪七扭八的空曠輪廓，她每次都把自己嚇得半死。

　　今天不只打了半天葫蘆，還跟鄰居在各個角落的地上玩了半天摔角。一上午下來竟然都沒有發病，她真是佩服自己。

　　寒易天悽慘地嘆了一口氣。

　　趁著這個機會，他乾脆嘟起紅唇，對莫羽賣慘：「師姐放心，天兒知道了，我待會兒想辦法去東面上課，努力撐到膝蓋跪腫了為止。回來後您可要為天兒揉揉膝蓋……」

　　他收了隔音符籙，推開一條門縫，朝門外窺了一眼。

　　門縫打開的瞬間，大門開闔的聲音從樓下飄了上來。兩人一麟被嚇得花容失色，面面相覷，驚恐無聲地比手畫蹄。

　　宗主大人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千林，妳怎麼一個人待在這裡。阿羽呢？」

　　莫羽和小麒麟看向寒易天，眼裡端的是深情繾綣，風情萬種。

　　寒易天悲壯地拂袖，留給房內的兩位一個瀟灑的背影。房門在他的身後緩緩闔上。

　　──吾去也。

　　莫宇帆聽見輕微的腳步聲，一抬頭見到二徒弟站在樓上行禮問安。

　　「阿羽呢？」

　　「在，房間睡著。」寒易天答得有點結巴，手裡還拿著托盤。

　　「嗯，我去看她一眼，你先去道場吧。」

　　莫宇帆抬腿踏上樓梯，兩人的距離迅速縮短。房內，莫羽和小麒麟緊張地貼在門板上，全神貫注聽著外面的動靜。

　　寒易天拼命地轉動腦筋，攢緊的手心滲出一層薄汗。遲則生變，必須要阻止莫宇帆的腳步，用最快的速度帶離這裡。

　　撒嬌沒有用，莫宇帆不吃那套。撒潑更沒有用，只是提早把墳墓掘開，突然撒潑也顯得很刻意。

　　問課業？馬上就上課了，有什麼不能等到課上再說的？急於求知雖合乎常理，但若莫宇帆堅持，還是能先去探望莫羽。有什麼辦法，快想想──吸引他人最快最便宜最直接最便捷最有效的途徑是什麼？

　　是肉體！

　　只好出賣他的青春肉體了。

　　寒易天低下腦袋，嫩白的臉頰爬上兩抹紅緋，從垂下的瀏海間瞥著師父，迷人的鳳眼軟綿如絲。

　　「師父，弟子最近庶務繁多，不堪負荷，每天練習都心神不寧。」

　　莫宇帆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

　　小魔族心下一橫，咬牙豁了出去：「您可以幫弟子收收心嗎？」

　　莫宇帆踏上台階的腳步一頓，再抬起的時候已經換了個方向。

　　「走吧。」

　　大魔族穿上靴子率先走了出去。小魔族抿唇走下樓梯，對千林吩咐：「上去陪師姐。晚餐在廚房已經做好了，時間到了告訴師姐自己去吃。」隨後追著莫宇帆走了出去。

　　等到下課被放回來後，他已經變成了一隻飽受風霜，又瘸又殘的魔族。莫羽和千林坐在桌邊，優哉游哉地用著晚膳。

　　魔族師徒倆魚貫抖著雪歸來，寒易天跟在莫宇帆身後，一進門立刻朝師姐投去詢問的眼神。

　　莫羽豎起拇指。

　　寒易天鬆了一口氣──為了幫莫羽掩護，他背都被打腫了，要是事情沒有解決就真的太虧了。

　　莫宇帆疑惑地抬眼，還沒來得及細想．身後的小尾巴就出聲打斷，迅速轉移了莫宇帆的注意。

　　「師父，您覺得弟子今天的表現可好？」

　　莫宇帆冰冷的視線移到他身上，思索片刻，露出一絲欣慰。

　　「不錯，你終於開竅了。」

　　宗主大人滿意地點頭，語氣中帶著認同與讚許，然，不知為何，在眼下的情況，聽起來有那麼點虛情假意。

　　「以後我們都照這個節奏來吧。」

　　餐桌上的莫羽別過頭去，以免自己沒良心地噴出來。

　　寒易天目瞪口呆，看著莫宇帆上樓的背影，差一點控制不住表情。

　　什麼竅？他開了什麼竅？在哪裡師父您倒是說說，他現在立刻就塞起來。

　　別走啊師父！回來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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