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緣滅》及其他散文 - 混沌之樂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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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混沌之樂

非然

Jun 9, 2023

190

9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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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樂》

人歸土之時，便是身歸混沌之時。這本該是讓人忘卻前塵往事、七情六慾的最佳機會。斬斷情絲，告別快樂，也同時與哀傷、痛苦永別，最後歸天之時，便已是個逍遙快活的自由身。苟活了一輩子，本該享受屬於自己應得的快樂。

但他卻不然。反叛的他毅然選擇了當一隻遊魂野鬼。另類的逍遙自在，另類的快樂，至少他還保留著屬於人類專有的情感。

即使肉身不復存在，只要他的一絲精神尚在，他也想要活得像個人。

自從成為了孤魂野鬼，到不同破爛古宅投宿便成了他的樂趣。他的每個閃現，總能把一個家庭連夜打包行李逃離古宅。看著那些亡命奔逃的人類，便能滿足他那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同在古宅的老鬼常調侃道：「英年早逝的小子，果然還是玩心未泯啊。」

他笑了笑，歡喜道：「看來擁有七情六慾也不是什麼壞事嘛，嘿。」

老鬼沒有答話，卻眼泛笑意，喃喃一句：「我曾經也是這麼以為呢。」

「曾經？」他問道，「那現在呢？」

老鬼淡然一笑，伸手撫向那耀眼燦爛卻又遙不可及的明星。

「現在，我只想與她一般。」

曾幾何時，他也像他，嚮往自由，卻又期盼著人情味，所以他也選擇了遊魂野鬼這條路。

曾幾何時，嚇唬人類也是他的最大興趣，因為曾幾何時，他是狀元官，前途無可限量，卻落得個英年早逝的下場。一身聰明才智，卻無處可用，於是只好用在享樂上，畢竟要做一隻快樂的鬼，也是一門本事。

而他與他一般，酷愛嚇人。似乎那是成鬼後唯一可達成的豐功偉業。

由春至夏，由夏轉秋，再由秋變冬，輾轉換過幾個大宅主人。全都是被他嚇跑的。

這得意忘形之情，也不過持續到那抹紅色身影的出現。

那是一抹多麼令人難以忘懷的紅色身影。

冬雪紛飛的夜晚，兩母女步履蹣跚走到古宅。此時古宅已被標誌為凶宅，已是許久沒人入住，但對衣衫襤樓的一對母女而言，這彷彿是恩賜之物。她們的到來，對他，也是恩賜之物。

年輕的母親緊握著她柔嫩的小手，一拐一拐地來到古宅前，好不容易地擠出笑容道：「我們到了。」

他躲在暗角偷看，只見女孩小臉冷得紫紅，與身上那像乾涸血褐色的大衣呈強烈對比。她呵著熱氣，試圖溫暖自己另一隻暴露於冷風中的小手。偶爾瞥向四周，好像有什麼懂了，她不以為然地別開頭。

終於在古宅安頓下來，母親站在女孩身後，一絲不苟地為她梳順頭髮，與預期平靜溫柔得瘮人道：「乖女兒啊，你的爹爹不要我們，自己升天去了，你說他是故意的嗎？」

「爹爹肯定不是故意拋下我們的！」

母親笑了笑道：「嗯，那你要記住，娘也不是故意的。」

翌日早上，女孩是被濃煙嗆醒的。

「娘，你在做什麼？」她看著坐在炭盆旁的母親急喊道。

母親像是一隻字未聽進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升起團團黑霧及火光的炭盆。

而暗處的他，終於坐不住。即便他如今是隻狼狽不堪的鬼魂，曾幾何時，他也是個飽讀詩書的狀元郎。生母弒女，有違他道德底線，他便要出手阻止。

他化作一團白霧，將母女包圍著，阻止她們吸入過多的有害濃煙。片刻過後，黑煙消散，地上躺著兩個劫後餘生的弱柳。

而他則默默站在一旁，注視著這一切。

「真傻，是覺得做鬼很有意思嗎？」

唯一的樂趣是嚇唬人類，而如今，他連這一點樂趣也得不到了。

該死的憐憫之心。該死的道德底線。該死的七情六慾。

他訝異，自己怎麼會萌生這種想法？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的女孩，最後化作一縷煙，離開了。

自從這次以後，在鬼門關前溜過一遍的人絕對不想歸返，所以兩母女重修舊好，繼續開展自己的新生活。

他也對這對母女生出異樣的感情，或許是自己救回來的人命，他不想在看見她們驚慌失措的樣子。這是第一次，第一次這麼不希望別人發現他的存在。

尤其是那看上去羸弱不堪的女孩。

可惜事與願違，他還是被發現了。

在書房裡。

這個荒廢多年的書房一直是他尋清淨的樂土，因為之前的幾戶人家從不踏進書房。

女孩卻闖進來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當女孩看見一本漂浮在半空的書本，臉上居然全是興奮之色。

「我······我的守護神，你原來一直都在嗎？」女孩眨巴著大眼睛，語氣滿是雀躍之情。

「守護神」？還真是個新奇有趣的稱呼。

他只聽聽過人家喚他「瘟神」、「死神」，就是沒聽過「守護神」。

原來還是個懂得知恩圖報的孩子啊。

他緩緩闔上書本，化作一陣春風來到小女孩身邊，吹動著她每根髮絲，溫柔又危險，像在告誡著她不要將書房的秘密告訴任何人。

髮絲搔得她臉蛋癢癢的，不消一會兒，房內便充斥著稚嫩的歡笑聲。

「行了行了，你救過我一命，我替你保守秘密，行了吧？」女孩邊笑邊說。

還是個懂得讀心的女孩啊。

風力漸漸減弱，只是安靜地待在女孩身邊，欣賞著她真摯真誠的笑容。

他好像找到新的樂趣了。

而他這樣一伴，便伴了女孩十年。

對她，他總是有求必應。他只管這叫樂趣。

當女孩感到悶熱，他便化作風，供她涼快涼快；當女孩感到寒冷，他便變成她的太陽，讓她暖和暖和。

對啊，守護她，從來都是他的樂趣。

到了她十五歲這年，炎陽的光芒分外刺眼，即便是偏僻的古宅，也逃不過被陽光照射的命運。

那是戰火不斷的早上。寧靜被由遠至近的整齊腳步聲打破了。

他自然知道發生什麼事。該死的鬼子。

他瞬間化成黑霧，擋在前往古宅的路前。他深信虧心事做多了的人，永遠是最忌諱鬼神之說的，尤其是這群比他這隻亡魂還沒人性的鬼子。

果不其然，鬼子們一看見各種各樣的離奇事發生後，一個個恨不得馬上夾著尾巴逃竄。他得意地坐在枝枒上，右看看狼狽奔逃的鬼子，左看看安然無恙的母女倆，眼底不經意流露處幸福的笑意。

好久沒有笑得那麼滿足了。

就這樣，在他的庇護下，古宅並沒有受戰亂所破壞。純潔無瑕的她，不該被烏煙瘴氣的凡塵俗世所污染。

但隨著歲月推移，女孩開始早出晚歸。先是一個月一次，後來是一星期一次，最後是每天如是。每次都掛著滿臉笑容回來。

他再也不是她的唯一。也許，她也不再需要他這個守護神了。

她來書房的次數愈來愈少了，到最後，她只留下一句：「對不起，我要走了。」她就沒有再回來了。

這個曾是專屬他們二人的書房，再次變得冷清。

十八歲的春天，她穿著一襲鮮紅嫁衣，母親在此再次為她梳髮，不過這次梳髮，有著別的意味。

直到女孩風風光光地踏出宅門，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現身。他只敢躲在暗處，一如十餘載前，親眼看著那嬌小的紅色身影，再以紅色身影消失於自己眼前。到最後，連一句正式道別也沒有。

她很快樂，但他為何感受不到一絲喜悅？

這是守護神第一次不想祝福她。真是個不濟的守護神。

「神」失去了他的樂趣，亦失去了他的偽裝，便也隕落了。

他把自己困在暗無天日的書房內，那裡有她遺留下的一絲氣息，就像她依然在，從未離開過般。但他比誰都清楚，她不會再回來了。

兜兜轉轉，書房還是空蕩蕩的更像樣。

故事講完了，老鬼的手依然定格在半空中，滿是眷戀地撫著那顆明亮的小星星。

明明就在眼前，卻無論怎樣都捉不到。幻想太美好，便忘記了那其實是遙不可及的。世上最美的事物，又怎輪到他們這些遊魂野鬼所貪戀？

就像她一樣。

「所以小子，」老鬼凝視著自己的一雙手，道，「你想想，到底這永遠無人理解的七情六慾，除了為自己徒添悲傷，又有什麼用處？」

他低頭沈思，待他昂起頭想要反駁時，卻發現老鬼早已不知所蹤。

也許他去追尋自己心中的星星，也許他決定斬斷情絲，看淡人情冷暖。他的去向，無人得知，更無人過問。

他早該身歸混沌了，人間又怎會有留戀他的一絲痕跡？

他伸手觸摸老鬼剛坐過的位置。沒有餘溫，空剩一陣冰冷。

鬼魂本就不該在這世上留下什麼，即便是一絲殘念、一份感情，都是毫無價值的多餘之物。他就不該擁有這多餘的感情。

那他呢？他將來無盡頭的路，又該怎麼走？

正當他看著空椅出神時，身後忽傳來「咿呀」一聲。

門被打開了。

一名紅衣女子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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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緣起，緣滅

#3 狼人與預言家

#5 李斯之死

#6 商鞅之死

#9 白起之死

#10 致遙遠的你

#11 混沌之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