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之 念
父親節,女兒送我了一份禮物——一副羽毛球拍。打開球拍袋一看,楞住了,拍子是我早就看中,但又沒捨得下手的那種。
“爸爸喜歡嗎?”女兒問。
“當然喜歡。”我高興地摟了摟在銀行工作的女兒,“你怎麼知道爸爸喜歡這樣的拍子?”
女兒笑了,“你跟媽媽說的時候,我聽到了。”
我心裏頓時一陣暖,“乖女兒。”
說著我隨意用拇指撥著拍網,不經意想起了上小學二年級過生日時,我父親也送過一副新球拍,只不過是乒乓球拍。轉眼我都花甲了,但這樣的巧合讓我有些詫異,泛起了許多不可名狀的思緒,不知為什麼,突然間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我獨自坐在後院的小桌旁。溫哥華的陽光總是那麼明媚,亮晃晃地透過茂密的楓葉灑在草坪上,樹蔭下是微風貼人的涼爽……
那是哪一年回國探親已經記不清了,而掛在家中書房牆上的父親遺像,卻在後來的日子裏常會浮現在我的眼前。他穿著西服,打著領帶,頭髮花白,滿面是右派被平反後解脫的笑容。他有點反光的眼鏡後面,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眼神,嚴厲中又帶著溫和。但我現在才明白,那眼神一直在審視著我們兄弟,同時又是在寬慰著他自己經歷過的磨難。
父親一生經歷了八年抗戰,三年內戰,三反五反,反右運動,三年大饑荒,十年文化大革命,見證了如此多的苦難,就像從魔鬼設下的刀刃上走過。而在這漫長的歲月裏,他養育了我們兄弟五個。我是最後出生的,那年,他沒躲過,被打成了右派,只因他說了句,經濟是有自身規律的。讓他在本應宏圖大志的風華歲月裏受盡了屈辱和磨難,
兒時,父親把我抱在懷裏,我總會用指頭撥弄他的胡茬。記憶中,大部分是他在書桌前,臺燈下的背影。他成年地翻著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寫著寫不完的書稿。
他高興時,會用洪亮圓潤的男中音唱我聽不懂的西洋歌。
每天晚上,准點他都會打開收音機,聽短波的交響樂。雖然他把聲音開的很小,怕人知道他聽了敵臺,但夜深人靜,我還是聽的清楚,然後在悠揚的音樂中進入夢鄉。
文革來了,父親被關進“牛棚”, 中斷了過去的一切。
那年,陽光下,潔白的雪反射著藍色的光,十分晃眼。我們一群遊蕩的孩子在學院禮堂前打雪仗。
“大禮堂鬥人啦。”不知是誰喊了聲……
一聽到鬥人,大家一窩蜂跑進大禮堂。
大禮堂裏一片熙熙攘攘的嗡嗡聲。舞臺上方用白紙黑字寫著大字“批判鬥爭大會”。一男一女兩個紅衛兵站在臺上,對著話筒,舉著紅語錄,聲嘶力竭地輪流喊起來:“打倒牛鬼蛇神,打倒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打倒地富反壞右……”突然間,整個會場上“打倒”的口號喊聲震天。接著,一隊“牛鬼蛇神”被紅衛兵押著,老老實實地走上舞臺。他們都低著頭,臉色刷白,左臂上戴著白袖章,每人胸前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是他們的名字,名字上都打著醒目的大紅差。
突然間,震耳的口號聲一下變得遠了,在那列隊中,我看見了父親。他走在中間,矮矮的個子,戴著的眼鏡總是有點反光。父親身邊是張叔叔,是我們家的鄰居,在民國時期和父親同期留學美國。他這時稍微抬了一下頭,向台下瞅了一眼,立即被旁邊的紅衛兵一陣拳頭打彎了腰。台下立刻騷動起來,“打,打,打”的喊聲從禮堂四處傳來,頓時全禮堂彌漫著莫名其妙的仇恨,充滿了殺氣騰騰的恐怖……
紅衛兵給他們每人手中塞了一只筷子和一個粗瓷大碗,命令他們唱“牛鬼蛇神歌”。他們邊有節奏地用筷子敲著瓷碗,邊唱道:“我是一個牛鬼蛇神,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他們音調參差不齊,低沉又嘶啞。我從沒聽過如此難聽的歌。那歌聲帶著恐懼、羞辱和憎恨深深地滲透在我的心裏。
風雪中,我見路上空無一人,大字報都貼在路邊的席圍上。我撕下那些有父親名字的大字報,手握一根細長的竹條,把它們挑上了天空,將它們抽的粉碎。紙片像雪一樣飄落在我的四周。在路邊花壇的後面,我突然發現有人正窺視著我,那是正在掃馬路的鄰居張叔叔。那天,父親從“牛棚”回來,板著鐵青的臉,二話沒說,從抽屜裏抓起一把寬尺,拉起我的手,一頓痛抽,我疼的嘶聲嚎叫,在嚎叫中,聽見父親嚴厲地呵斥道:“大字報你都敢撕,再在外面惹事,我就抽死你。”
奶奶跑過來,邊用身體護住我,邊問:“他怎麼了,這樣狠地打他?”
“他把寫我的大字報撕了,幸虧是隔壁的張先生看到了,要是被別人看到,那還了得。”父親狠狠地說。
奶奶聽了,趕快把我拉進了廚房。奶奶一邊為我擦著眼淚,一邊說:“造孽呀,造孽。”
我那時雖小,但知道,若是有人告發了我撕了大字報,那會給整個家庭惹來不可想像的大麻煩。
從此後,我開始用彈弓打路燈取樂。我並不孤單,我們有著冷漠的一群。我們跟著看熱鬧的人,跑進倉庫,像看戲一樣,看吐著舌頭,因冤上吊自殺的老師……我們站在石堆上,用磚塊、石頭比賽打學校教學樓窗戶玻璃。沒有別的,只想聽到那玻璃“哐當”被打得粉碎的聲音……我們翻牆,四處搜尋被查封的遊樂室,偷球拍,偷象棋,偷彩色彈子,偷所有我們喜歡玩的東西……我們砸開學校關閉的圖書室,抱出成捆的舊報紙,點燃,讓火焰竄上天……我們偷雞摸狗,殺了它們,飽餐一頓……我們打群架,要見血,顯示自己的勇猛,手狠……
壓抑、狂躁總有暫息的時候。終於有一天,哥哥在父親的書架上,翻開了被紅衛兵抄家後殘存下的一本撕了封皮的《唐詩宋詞三百首》。哥哥念起來,簡單的詩句卻是那樣的美妙,一下抓住了我的心。我禁不住地開始背誦,這些優美的詩句浸潤著我,讓我有了新的追索。我和哥哥們開始搜尋父親已經所剩無幾的書籍和和手稿。翻開一本父親的筆記本,他熟悉的字跡讓我讀到他翻譯的莎士比亞故事集,讓我開始瞭解到,這個世界原來還有另一副摸樣……
那一年,父親又穿上了西裝,打上了領帶,屈辱的右派終於結束了,走進了他當年立志報國的講臺,可那時他已是暮年。
那年,父親翻譯完成了美國大學的《貨比信用學》,我也讀完了金融專業,進了銀行……
一個寒冷的冬天,父親離世走了,而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家,也成了一個父親。我的生活在繼續著……
夜裏,我手捧那本父親留下的,已經掉了封皮的《唐詩宋詞三百首》,在蚊帳裏念給抱著毛毛熊的女兒:“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早上,捨不得叫醒女兒,打開音響,輕聲放曲交響樂,讓她在天籟之音中從夢裏醒來。
飯桌上,我給她講貨幣的起源,用一只羊換一把斧頭的故事……
經濟浪潮席捲大地,我也義無反顧下海闖蕩,迷迷茫茫,失魂落魄時,聽到了教堂裏美妙的歌聲,引領我們走進了那扇門。
那一年,在陽光明媚的椰樹下,我帶著已是初中生的女兒,在蔚藍的海邊,她一身潔白衣裙,站在家庭教會洗禮的隊中……
新的世紀,我帶著全家,跨過了海關,告別了那個上著枷鎖的地方,遠渡重洋,來到了這個自由的國度,從新建起了我們的新家。
院子裏靜悄悄的,屋裏傳來女兒的歡笑聲。在這安寧中,我默默地感恩,是神給予了這一切,可心裏卻還是有種莫名的惆悵。歲月如梭,我已經像父親一樣兩鬢斑白。心懷對兒女的牽掛,餘途的忐忑,低下頭來,那禱告詞立刻湧出: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稱您的名為聖,願您的國降臨,願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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