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明天見VOL.1〈新開始在姬宮町〉 - 第十五章　13歲的獨舞，16歲的三幕劇

　　站著傻愣不知多久，那躁動不已的心狂嘯肆虐。大腦彷彿幻燈片投影一般，一格一格放映起至今與大友龍之介互動往來的記憶。

　　他的頭髮亂翹，襯衫沒紮，領帶不脛而走，他蹬著會發出咯咯聲、比規定還些許花俏的硬底男式皮鞋。他掏出筆唰唰地批改。他交疊雙腿，變換坐姿。他翻找抽屜尋覓時的慌忙。

　　他拿著兒童圖章炫耀竊喜。

　　他衣著筆挺。他慢悠悠的聲線。他忍笑脹紅的表情。他優越感滿是溢出的笑容。他端倪著手指甲。他身上飄來花茶的味道。

　　 “路好暗，我們一起走好嗎？”

　　抓著衣領，用惶恐的語氣說著。

　　——演技真是糟透了，不過是想送女孩子返家有必要拐這麼一個大彎嘛，還行善不欲人知……耍什麼帥啊你！自以為騎士風範還是瀟灑奔騰的白馬王子？你的名字叫做Prince Charming嗎？空殼會長就是空殼會長，就算這麼做！我也——

　　忘了誰那麼說，不為人知的體貼，才是真正的善。

　　心思細膩，如此為對方著想。

　　大友龍之介……美好得太犯規了啦，渾球。

　　「不行。」我對自己說。

　　我才沒墜入。

　　甲斐翼妳不想當個膚淺的女生吧？

　　他對妳好……笨蛋！他對誰都這樣，妳才不是特例！細川同學不是也說過嗎…“會長是個溫柔的人”……這對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大友不只每周、還天天做一次呢！今天剛好輪到妳而已！醒醒吧，小花癡！！

　　深呼吸，用力吐納。

　　「好了，該回家了。」加快腳步，將腦海中的微電影一一揮散。此時此刻應有更要緊的事情掛心，我告誡著自己，尤其是左胸口之下那可惡、不受控制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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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握著門把，感受著接觸的金屬面漸漸受到掌心的傳導而溫熱起來，佇立在家門口卻遲遲不敢進入。吞了吞口水，再做次比先前更長的深呼吸，對，一定是前面吐納的氣不夠長，所以名叫勇氣的玩意兒沒有滲透進胸脯……甲斐翼妳在怕什麼？稍微臉皮厚一點，主動談和沒這麼難的。對方不過就是吉普而已…是那個會把印有Hello Kitty室內拖鞋外穿到超市買菜還渾然不覺的吉普、人高馬大卻連基本運球都會一直掉球的那個吉普喔！

　　──有什麼好擔心的？

　　開門、進去、打招呼，然後說對不起。然後吉普態度會軟化。之後我們就和好。回復到一如既往的吉普與小翼。

　　因為我們始終是兄妹啊。

　　「吶、要進去囉…」小聲低語著，彷若施咒。壓下門把之際，腦中不禁浮現出各式各樣的情景，究竟門後等待迎接我的會是？……

　　──「妳在磨磨蹭蹭什麼？」

　　從背後響起的冷澈男聲使我著實地嚇了一大跳，全身彈跳起撞到身後的大個頭──吉普。沒想到這麼快就遭遇到野生神奇寶……啊、不對，是吉普，雖然是家用型，但完全無法掌握數值情報、未攜帶補血藥品（對話演練預演）的情況下仍舊殺的我措手不及，步調走板至反應力拖拍怠慢。

　　「門把有電還是我是什麼妖魔鬼怪？」吉普邊嘲諷邊迅速俐落地伏在我身上將門鎖轉開，爾後逕自走進屋內，刻意不作回頭。

　　「……是你先不出聲嚇人的！」不夠底氣的困獸鬥，我朝吉普的背影埋怨著。毫無反饋之音，於便急忙脫下鞋擺好，追上已從我視線內消失的蹤影。

　　穿入客廳，我瞧見吉普正窩在沙發上不知摸索個什麼，他一見我便立即拿起身邊的書本埋首閱讀，還舉的老高，有意無意得將臉部擋起。我也隨之把自己扔進沙發的另一邊，兩人中隔位置無語地沉默對峙。

　　不行，勢必得說什麼。吉普有書可以藉機裝忙，而我只能空發呆，這樣太不自然了。

　　「喂……媽媽呢？」音量不自覺放低，我同時玩繞起蜷曲的瀏海，似乎要抓著某物使之分心才能讓忐忑的心臟乖巧地待在心窩。

　　對方過了好半晌才應聲吐出三字：「修羅期。」語間帶著一絲不悅，大概是我的無禮稱謂使他不願多作說明。

　　原來媽媽尚困在趕稿地獄中，不過我原本便不冀望她能來居中協調之類的，這是我和吉普之間的嘔氣，倘若還淪落到非要第三人說情調解，那未免也太不成大器！

　　「…你剛剛去哪了？……你不問我為什麼晚回家嗎？」

　　又翻了一頁紙張，瀏覽速度快得讓我更加確定他只是作作樣子而已，接著他終於願意與我交談，雖然滿是挖苦的語氣：

　　「怎麼敢過問妳的事？──我的健保證上寫的名字叫甲斐三敘，不是妳爸爸甲斐正義。我這多餘的外人哪有資格來約束甲斐家的唯一小姐？」

　　心彷彿涼了。

　　吉普宛若尖刺的話語割捨折騰著我，我想起當我拿這些言論去戳去螫他時，他受傷到無以復加、又不可置信地痛心疾首表情。我怒罵他，糟蹋他，他卻什麼也沒說。

　　不表示不代表不在乎。他怎麼可能不在乎？

　　──那一瞬破碎的眼神說明了一切，我口無遮攔的氣話鑿穿他的心。

　　「對不起。」

　　吉普沒有回應。凝結的空氣分子只傳來『唰』的清脆翻書聲響。

　　我慌了。

　　然後等大腦意識、認知到自己的行為時，身體先一步展開動作。

　　「喂！……妳幹什麼啊！走開！…不要鬧了！！──」他頑強抵抗我的奮力撲擊，同時低吼地怒斥著。我才不管他的意願與否，一股牛勁死心眼地直往他拽，拉扯與推擠之中，合成皮革沙發與衣物的摩擦聲愈發愈響，他假意在讀的《戰爭與和平》原文版從手中脫落掉至地板，茶几上的遙控器、水杯、記事簿等等也受到波及而掃落地面，僵持短短的幾刻鐘後，他終於宣告放棄般地軟了手腳，隨後一躺，任我趴覆在他的身軀，左右手分別按壓住他的肩膀與右手腕。

　　──吉普總是這樣心軟。他不可能反擊不過體重只有他二分之一的我。將臉部深埋進吉普頸窩，我無法得知他臉上的表情，他亦不曉我早已泛紅的雙眼。

　　又是一陣無聲的沉默。

　　耳上傳來他些微絮亂的鼻息，他的體溫好溫暖，微熱夾帶令人心安的舒適感，想起兒時，我總是要抱著吉普才肯乖乖入睡。那時候，家裡很小，晚上都是媽媽還有我們，三人一起同睡在兩疊半大的榻榻米上。每個深夜裡，媽媽睡到一半須得把我從吉普身上拔離，有時像是摘蘑菇，有時是解開小蟒蛇的纏繞，有時要拖離緊緊環抱尤加利樹的無尾熊，以免他夜夜遭受難眠的叨擾。

　　直至胸前微微隆起，開始跟大人一樣穿起內衣，同時我們也搬進了有兩間臥室以上的房子後，我自然而然不再跟吉普同睡，不再枕著他的厚實胸膛入眠。

　　「你不要這樣。」先行打破僵局，我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哽噎彆扭。

　　「……我不要哪樣？」吉普響起的語調恰似疲憊卻又溫柔，尖銳不再。

　　「你不要說這種話。」

　　「這種話是妳說的，我復誦給妳聽。」

　　「所以你不要說……不要從你自己的嘴裡說出來。」

　　「為什麼我不要說？這是事實啊。」

　　「不是──這才不是事實，如果你自己也這麼說，那就像變成真的一樣……所以…以後你都不可以說這種話。」

　　吉普欲言又止。我捕捉到他發出tsu的音節卻又將話語吞回喉嚨。

　　我以為我們的對話結束了，正當我思慮下一句合時宜的言詞時，他開口了。吉普的語速放得很慢，他的聲調很輕柔，幾近呢喃，彷彿從前哄騙我入眠，而在耳邊低訴的床前故事那樣緩慢而悠遠：

　　「……小翼，妳知道嗎？我一直都很討厭老爸，討厭的要死。討厭他不顧家庭，讓母親拋下我離開；討厭他整天做研究寫論文，沒空帶我去打球；討厭他總在田野調查，一個星期沒待過幾天家；討厭他好管閒事，把涼子接來家裡；討厭他不知羞恥，接受涼子對他的愛慕……討厭他生病卻沒察覺，無關緊要…討厭最後一兩年，我都得去醫院探望他……然後……正當我覺得似乎有點不討厭他時，他就死了……把涼子和妳都塞給我。

　　那一年我10歲快滿11歲，和我同歲數的隔壁家凸肚臍阿隆，還在和鄰座女生劃楚河漢界時，我卻失怙又得跟一個懷有遺腹子的19歲憂鬱症寡婦綁在一起……喔，天啊…那段日子真的不知道是怎麼撐過來的……老爸一走，涼子根本就是個廢人…她完全無法打理自己、還有照顧肚子裡的孩子……我拜託老爸的兄弟姊妹幫忙照顧涼子，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緊涼子…她真是個超煩的女人……然後害得我把親戚都得罪光，也欠了他們一屁股債……

　　那陣子我真的是痛苦到不行，好幾次我想拋下涼子，躲得遠遠的……我時常在想，涼子到底與我何干？為什麼我得揹起這個負擔？我好恨老爸…好恨涼子……好恨這個世界，在我憎恨一切的時候，妳就來到家裡了。我以為妳的到來後，會讓所有脫序的事慢慢有起色，當然，就如我期望的，涼子變得正常了，也能好好照顧妳──但是，換我迷航了。

　　我看著小心呵護妳的涼子，突然間，我不知道我是誰，我的身份是什麼。妳就是涼子與老爸的作為眷屬的證明，涼子取代了我母親和老爸之間的連結，而妳，取代了我。

　　那種感覺宛如大夢初醒……原來我咬牙苦撐這麼久，到頭來卻得不到歸屬…後來我乾脆心一橫，真想把自己當外人一走了之時卻又無法，因為涼子跟妳都還需要我。

　　有時候我覺得我是妳的父親，不像是妳的兄長……我看著妳慢慢像小草一樣長大，我教妳學說話，教妳認字，我教妳什麼行什麼不行，我管教妳…但同時，我又害怕讓妳有父親的威嚴，所以又得必須是妳的同輩，妳的“小哥哥”，陪妳一起玩耍，跟妳一起挨罵受罰……錯亂的身份互置，讓我找不到對自己的認同……

　　──妳說呢？小翼，妳覺得我到底算是妳的兄長還是父親？」

　　吉普言語至此，我早已淚流滿腮，一顆顆不斷滑落的淚珠浸濕他的衣領。敘述途中，我施在他軀幹上的氣力漸漸鬆開，吉普順勢輕巧地環上我的腰際，右手滿是疼惜得滑進髮間，來回撫摸著，像是在確認我的頭顱形狀般。

　　從前的事……我尚未出生前的事，大抵我都清楚。通常在媽媽剛如期交稿，心情特好時，便會心血來潮地主動談起她和爸爸的戀愛史、以及不斷讚頌爸爸是一位優秀知性又充滿魅力之情的迷人君子；或者偶爾我問起吉普，雖然他的回答總帶有過度嫌惡的偏頗眼光，不過東湊西湊、旁敲側擊，尚可拼出結構情節脈絡漸浮出的故事──但是，這是頭一次吉普朝我口述出他長久以來的矛盾與掙扎。

　　他的辛酸。他的苦楚。不斷地自我懷疑。

　　吉普說的那麼雲淡風輕，那麼輕盈無痕。仔細琢磨，會察覺很多事情他刻意說得模糊，有意迴避之。

　　──他不想讓我因深掘而心痛。

　　有一股情緒，它在我的心肺作怪，嘶吼，肆虐，不斷擴張著，胸腔彷彿要炸裂開，它往上奔騰，直嗆喉、口、鼻。頓時，我找不到自己的聲帶；忘記舌頭要怎麼頂硬腭，我才可以發音；似乎距離我上次說話，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於是我大口喘息，呼吸，哈氣，試圖把占據發聲系統的它驅離出去。

　　然後我成功地對抗它。

　　「你是我的家人……永遠都是我的吉普。」闔上眼皮，溫熱的液體從眼眶擠出，在雙頰滑行。

　　寧靜片刻，我想像身下（或說是上方）的吉普愣了愣，也許這不是他想要聽到的答案，所以沉默不語。

　　但是我僅僅只能給出這種規格外的回覆。

　　過了不知道多久，似乎差點要打起小盹，我感受到吉普突然勒緊、雙手圈住我的身子，同時說：「……妳也永遠是我的小翼。」他用下顎頂頂我的腦袋。

　　我想像被我緊靠住的他，眉眼、嘴角勾漾起笑意。

　　我猜，我們應該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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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13歲的獨舞，16歲的三幕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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