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秦王嬴政已灭三晋,正在猛攻齐、楚、风、青丘四国。正值诸侯危如累卵、灭亡在即之际,公子无争入秦刺王,杀嬴政于太庙之内。而后,其叔嬴傒篡得大位。他恐大将擅兵于外、肱股谋叛于内,内外不能兼顾,所以遣使与列国立约,将华夏以晋阳、阳翟、长沙一线为界,沿南北方中剖两半,秦为西华,诸侯为东华,两华互不侵犯。约定已成,便将秦师撤回,收却虎符,独掌兵权,以镇叛逆之萌。关东诸侯因此得以喘息,赵国复国,然与楚国均只存半壁残疆;另外三国也是满目疮痍,一片焦土。继而,嬴傒尽杀嬴政子女、嫔妃,或车裂,或弃市,惨不忍睹;公子扶苏正在北地监军,亦受诏自裁。嬴政至此绝嗣,其墓草草完工,匆匆下葬,谥号秦殇王。
两年后,嬴傒见王位已稳,便欲立帝号。其与众臣曰:
“先王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三王已伏其辜,四国困兽待毙。值此天下将定之时,不期先王暴崩,以致流言骤起,奸伪欲乱。寡人初登大位,不敢不权衡内外,有所取舍,所以与诸侯盟约,平息兵燹,各安其政。混一虽只一半,亦能泽被黎民,实属万世伟业;若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
李斯因助嬴傒篡位,由廷尉擢升丞相,答曰: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平定天下之半,五州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
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
从此嬴傒称“始皇帝”,咸阳准备登基大典,发国书往东方,邀请五国共襄盛举。那五位国君恐怕是计,不敢前来,可又被秦国打怕了,不敢不来。好在嬴傒作公子时素有令名,此去未必有事,所以勉强一行。
三月之后,咸阳郊外,旷野之上拔地而起九层祭台,每层皆为圆形,一层小似一层,如峰如峦,直插云霄;台下数万秦军层层绕定,将士成行成列,织成蛛网一般,彼此并无分毫差错,平原上一片玄色的汪洋;阵首数面鼙鼓,咚咚擂响之后,众军随着节奏昂扬高喝,直吼得白云消解,飞鸟坠落。五国君主虽然贵为王者,按秦制来讲,不过一郡之长,哪里见过皇帝的仪仗?被围在铁骑当中、高台之下,战战兢兢,肝胆俱颤,不由得抱成一团。这边看不尽赫赫的威风、凛凛的气势,那边天上又传来呼扇呼扇的异响。几位以手遮阳,抬头望去,初时以为大雁飞来,待到近时,竟是人形羽身的怪物,后面两只翅膀!其族类每四人以脚爪拉起一只铜鼎,前后一共九只,三十六人如长蛇一般,依次降落于祭台顶层,将铜鼎环列摆放。五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知是妖是神,心中又是一阵惊惧。
两排军角响起,始皇帝圣驾降临。嬴傒年可六旬,须发皆白,头戴连珠贯玉冕旒冠,身着波纹云理衮龙袍,腰间琉璃玛瑙锦绣带,脚穿虎皮牛底朝天舄,被八人抬于肩舆之上,一路走过五位国君,直抬到高台之顶。傧相从旁往前一指,五人好似幼崽追随母兽,跟在肩舆后面拾级而上,最后气喘吁吁,扎一堆儿立于次层。此时于近处仰头观看,才知方才的铜鼎乃是大禹所铸九鼎,乃是秦灭周后从王城掳掠而来。始皇玉趾落地,站立于祭坛正中,面前乃是昊天上帝的牌位。太史令司马喜早在旁边侍候,此时展开一卷诏书,朗声而读:
“惟天生民,降福无疆。予小子嬴傒惶恐稽首,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天道者,五行终始,神器更易。如今周火已衰,秦水当兴。”
“回眸战国,七王贪戾,虐杀不已。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
“秦哀众庶,遂发讨师,烹灭强暴。奋扬武德,殄熄狂悖,乱贼灭亡。”
“六世百战,国人疲敝,黔首曝骨。五王尚存,不怀秦恩,执意顽抗。诸侯既不感德,朕又护生爱民,所以不忍强求,罢兵休战,各安天命。”
“朕统西华,天下之半,振救元元,被泽无疆。朕德兼三皇,功盖五帝,故并以为号,号曰‘皇帝’,自称曰‘朕’,言曰‘制’、‘诏’,印曰‘玺’。自朕为始,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朕惟天命在身,忝登大位,敢不敬神应人,广施仁政?”
“谨备牲牢醴酒,伏愿上帝佑护,国泰民安。”
“伏维尚飨。”
五王把手揣在袖里,踮着脚尖,迎光眯眼,从下往上望向始皇;听到被当脸奚落一通,又惊又气,又恼又恨,只是无可奈何。始皇对上帝稽首,三拜而起。太史令将诏书收讫,又取出一卷盟约:
“朕西华始皇帝,今与齐、楚、赵、风、青丘五国盟誓,愿中分华夏,各守疆界,世世和平,永不相攻。昊天上帝,灼灼明鉴,有违此誓,必遭天谴!”
念罢,将盟约铺于旁边案几之上,而后将一枚玺印托于掌心,展与众人观看。只见那物,正视洁白如羊脂,侧观滴翠似春芽;上雕盘龙一尾,赫然张口,踊跃欲出;下刻虫篆八字,圆滑柔腻,无半点棱角;霞光透过,一片云气流动;日影落地,几缕霓虹飘摇。
太史令曰:“此乃传国玉玺,由和氏璧雕成,底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而后跪地献与始皇。始皇接过,蘸朱砂往盟约上一盖,又教收起。楚、赵两君听见“和氏璧”,更加窘迫无地。五人被傧相赶着,也登上顶层,一一往那盟书上署名。早有侍者捧来白马之血,始皇先涂于唇上,他人随之。歃血已毕,始皇对五王曰:
“我大秦本欲统一各国,怎奈诸君不愿。如今西华已成一体,书同文,车同轨,千秋万世不起兵戈;而诸位分裂东华,将来争端必盛。还望诸位看朕薄面,务以爱民为本,不要火并啊!日后若有不堪战火之邦,或是歆羡我大秦繁华之国,不必羞涩腼腆,可遣一使者入咸阳,朕必纳其疆土!”
说完一阵大笑。五人听了这话,如逆子临严父,只是敛息屏气,唯唯诺诺。始皇又牵住风国国君之手,低声问道:“不知仁安君公子无争何在?上次一见,已过两载,朕甚是思念。”那风君乃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此时战栗不能作声,只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含含糊糊推说不知。始皇也不再问,领五王再拜上帝之后,将盟书交予侍从赍持下台,与白马一起埋入土中。典礼至此而毕,五国国君连夜鼠窜而回。
皇帝既已登基,上朝时命百官进呈治国之策。有人主张天下初定,当休养生息;有人主张复西周旧制,封土建国,立诸子为王,以填远地;有人主张设立太学,仿齐国稷下学宫,招揽百家,各取所长。皇帝闻之,皆不合心意,乃大不悦。此时丞相李斯看出皇帝心思,跨步出班,曰:
“臣有六策,可富国强兵,扩地开疆。其一,废分封,行郡县,权柄集于一尊。其二,官营山海,专盐铁之利,足朝廷之用。其三,修驰道,通四境,以备战事,供兵马粮草之行。其四,严刑峻法,重役厚敛,使黔首救死尚且不及,无暇叛逆。其五,择一家之言而用之,罢黜其余,钳制思想,锢民以愚。其六,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黔首即便欲反,既无事主,又无器械。陛下行此六策,待天时以兴兵,可一举灭亡东华,独掌九州。”
太史令司马喜亦跨步出班,曰:“丞相之言谬矣。陛下前日刚刚对天盟誓,与东华互不攻伐。如若违背,恐遭天谴。”
李斯曰:“太史公何以如此古板?吾尽可用计,使东华先来伐我,而后我再起大兵灭之。此便是东华背约,即有天谴,也是降于东华。”
史官说:“不然。公既有此心,又已当众说出,便是西华叛盟。悠悠苍天,岂能无知?臣恐天谴必降于西华。”
始皇帝听后大笑,曰:“姬周一代,诸侯盟誓何止百十?朝盟而夕背之,歃血未干而刀兵又起,所受天谴者几人?春秋之时,先君穆公以兵护送惠、怀、文三位晋君回国,三君皆对天赌咒,不敢忘恩,然前踵入都,旋即以兵相拒,以致终穆公一世,秦不能东出函谷。吾未见上帝赏秦而罚晋也。越国将亡时,吴王赦宥勾践,与之立约,勾践不交睫而叛之,阴谋袭取,终而灭吴。吾未见上帝福吴而祸越也。这世上哪有天谴?朕绝非偏安半华之主,如今春秋已高,若不作速谋划,恐此生不及矣!就依丞相所奏,不必再议。”
罢朝以后,始皇帝转至殿后的厕所来解小手。自从年过五旬,他的右手便不自主地抖动,十年来愈加严重。方才朝堂之上他以左手压制,不使群臣看出;眼下四下无人,便放开了,那五根指头立刻抖得好似风中柳条,并无一刻止息。他哆哆嗦嗦地解开袍服,将阳具对准溷器,下盘反复使劲,却又尿不出来。他知道急也无用,每次小解都如猎户捕蛇,非等它自己出洞不可,越催越不可得。他一边等,一边盯着胯下的便桶——那物件有个讲究,乃是雕成一个人形,也是帝王模样,身穿衮袍,头戴冕旒,四五十岁年纪,颌下黑髯数寸,眉眼甚是慈祥,然而仰头向天,喉咙大开,以口嘴承接秽物。始皇看得出了神,不禁回忆起一段往事。
秦孝文王为太子时宠爱华阳夫人,乃立为正妻,然其并无嫡嗣;姬妾生庶子二十余人,嬴傒、嬴异人即在其中。两兄弟自幼一起成长,因各自之母皆被父亲冷落,所以惺惺相惜,情好日密,不是同母,胜似同母。嬴异人弱冠之后,被父亲派往赵国为质。咸阳郊外,嬴傒亲自送别,两人依依不舍,执手难离。
嬴异人眼中噙泪,说:“兄长,我走了!秦赵必有大战,弟此去凶多吉少,怕是再无重逢之日……”
嬴傒亦难忍沾巾,说:“贤弟且宽心。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此去为国立功,归来之日或被立为嫡嗣也未可知,何必妄自愁苦?”
“只因吾母不受父宠,为弟才有今日,分明弃子一枚,何谈立为嫡嗣!倒是哥哥你身为长子,华阳夫人年事日高,必定不能孕育,父亲从庶子中挑选,非兄而谁?他年若是作了国君,请迁弟之遗骸以归故乡,弟心足矣!”
“贤弟莫要再提!你我少年情好,皆因同为庶子,并无储位之争。若说此话,岂不是生分了?”
“兄长之言是也。既如此,哥哥保重,为弟上路了!”
两人深情相拥,洒泪而别。嬴傒虽然嘴上那般说话,心中却十分窃喜。确如其弟所说,他既为庶长子,又素有慈仁笃厚、敬贤好学之名,颇与群臣交好,若无嫡子,储位实无更佳人选。然而,转年他便听说嬴异人在邯郸的府邸之内祭祀昊天上帝,祈祷被选为嗣子。嬴傒大惊,赶忙也设祭坛、献太牢,为自己祝祷。祷告完毕,却不知上帝听从哪边,只是暗自焦虑不安。后来,吕不韦为嬴异人在咸阳散尽千金,贿赂权贵,结交宾客,竟使华阳夫人收嬴异人为义子,随即立为嫡嗣。不到一年,孝文王暴卒,异人继位为王,乃是秦庄襄王。嬴傒百般反制,终究无效,其母郁郁而终,早已行聘的大国之女也托故悔婚。他气愤已极,每日怨恨上帝偏听弟弟之祷,不听自己之愿。他又散播两则谣言,说孝文王在位数月即死,乃是被吕不韦毒杀;又说太子嬴政自赵国归来,根底不明,其实吕不韦之子。散谣之后,嬴傒又向天祈祷,控诉其弟凭借诈谋,以幼子夺储位,乃大不义,请上帝降罚,还政于他。结果嬴异人三年而崩。嬴傒大喜,以为上天有应,太子嬴政亦必遭横祸,却不料其顺利即位。他又失了望,从那以后,日夜思想逆天改命,才有作为内应以助公子无争刺杀嬴政之事。天佑之人,已然死于其手;不佑之人,反而登基为帝。所谓上帝,不过如此,有何可敬?故而,他从未将与东华之盟放在心上。
厕所之内的嬴傒感到下身一阵温热,那涓涓细流终于来到,但因手抖而溅了一些在鞋袜上。他对了对准,把污物洒进溷器那向上张着的嘴里,问了一句:“朕尿醇美否,昊天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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