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踏入永金押,熟悉的感覺便充斥身體每一顆細胞、是如此的使人安心,就連家也從未給予他這樣的感覺。對劉子熹來說,這是一個能穩穩地接住和保護下墮的他的安全屋,也是一個能讓他暢所欲言、真正地做自己的地方。
他看到王卿蓮正在專注地打掃,用雞毛掃為每一幅掛相掃走塵埃。正當他想打招呼時,卻被俊仔捷足先登。
「蓮姐姐!」俊仔叫道,這是劉子熹第一次聽到他那爽朗又響亮的聲音,看來大家在這地方都有同樣的心情。
「你又來啦,今次還帶了其他人⋯⋯」王卿蓮看著劉子熹良久後問道:「先生,你是昨天來過的客人嗎?」
「對,我又回來了。」劉子熹回答。
她把打掃工具收進木櫃內,問:「我以為你的問題已經解決,對前女友也沒有這麼執着了,為甚麼還能回來?」
劉子熹聳肩回答:「我原本是找不到永金押的,幸好有俊仔帶路。」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搖頭說,「永金押只會岀現在對過去回憶有強烈執念的人面前,所以你能找到永金押,代表你仍有心事未了,而它想為你服務。」
俊仔舉手道:「你還說過,這店只會在晚上顯現,對吧?」
王卿蓮很喜歡俊仔的稚氣,特別是終日被店內的老古董包圍時,他的活潑仿佛燃亮了整個空間的氣氛,因此她總是招架不住他的奶音腔調。「完全正確,小可愛,最聰明就是你了。」他捏着俊仔的臉蛋說。
「所以說,除非有強烈的需要,不然永金押就絕對不會岀現?」劉子熹問。
王卿蓮:「就是這樣,所以你肯定還有心事未了。我今次能怎樣為你服務呢?」
怎樣為我服務?這問題問得太唐突,因為他心中最大的鬱結就是阿雯,雖說分手後尚未完全康復,卻也未至於念念不忘,他只是要一點時間去習慣。
「我對現況暫時滿意,也沒有要再次使用服務的打算。」他思索後回答。
「是嗎?真奇怪,不過這間店總是讓人捉摸不透。」王卿蓮放棄繼續深究這個問題,然後蹲下來問俊仔,「今次要抵押的貨品是?」
俊仔把手上發光的書遞上,劉子熹這才看到是一本臉相書。一個十多歲的小孩,真的能看懂如此深奧的書嗎?王卿蓮接過書後問:「你清楚規矩的,肯定要使用服務?」
俊仔堅定地點頭,眼神同時充滿期待。王卿蓮帶他到櫃檯下的房間,關上門後再跟劉子熹說:「你跟我上去吧,傻站在這裏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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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鐵閘,示意劉子熹先上上層。上面的氛圍和格局和下層差不多,唯獨在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個從地板延展上來的圓柱體;柱的頂端平面有一個劃滿刻度的圖案,像一個古代的時鐘;圖案之上有一個半圓形的玻璃蓋住。
王卿蓮揭起玻璃蓋,把臉相書放進裏面再蓋上,其光茫便逐漸擴散到整個玻璃蓋內的空間。不消一會,玻璃內漸漸岀現一個景象,是俊仔以及一位老人家坐在房子裏的畫面。
王卿蓮:「你就把這儀器當作是回憶裝置,它把物品中的回憶提取岀來,再投射到我們腳下的房間內,也就是俊仔所在的地方。現在你看到的,就是房間的動態。」
坐在俊仔身旁的老人留著花白凌亂的長鬍子,穿著又殘舊又有破洞的白背心,臉上和手上都有明顯的皺紋。儘管老人的居家打扮有點不修邊幅,但他的眼神慈祥溫柔,談吐舉止很是得體,和他的外表形成強烈反差。
那和俊仔肩並肩地坐著的老人,想必就是他的公公。他正在翻看臉相書,再看著俊仔的臉說:「真是有福氣的臉相,你看這裏⋯⋯」
俊仔在他面前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話:「公公!我今天又到洗衣店了,因為爸媽工作太忙。不過我不怕悶,我經常帶着你給我的書,悶的時候就可以看。真希望快點可以上學,那我就可以和朋友玩。」
和很多人一樣,俊仔在最親近和最信任的人面前,才會展現自己真實的一面,儘管他眼前的公公不過是回憶的倒影,不會對他說的話有任何反應。俊仔和他公公坐得這樣近,卻不會有任何實感,這感覺對成年人來說亦算煎熬,更何況是年紀這麼小的孩子?太殘忍了,實在太殘忍。
王卿蓮見劉子熹垂在身旁的雙手緊握着拳頭,便不徐不疾地說起她和俊仔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俊仔第一次來永金押的時候,手上拿着風水命理的書。我當初也嚇了一跳,雖然俊仔比同齡小朋友聰明,也未至於能理解這些書吧。當他開始回憶後,我便發現他的確不曉得書中內容,只是他公公會在旁看著他的臉講解,而他享受的也不過是公公的視線和聲音。」
「小孩子沒辦法在我這裏打工償還時債,所以他只能把書本斷當。即使如此,他之後也來了幾次,每次都斷當,我猜這本臉相書應該是最後一本他能抵押的書了。」
劉子熹嘆氣道問:「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再也看不到他公公是很可憐的,但感覺再如何真實也不過是假象。」
王卿蓮平淡地回答:「沒錯,他公公本來就死了,是因為有永金押這間非自然的店,才能苟𨒂那份溫情。」
劉子熹已經搞不清楚永金押提供服務的動機,到底是為了安慰人還是折磨人。俊仔的確能因此再次和公公有連繫,同時卻使他暗地裏否定現實,寧願投入虛幻世界的懷抱。
回想俊仔白天時在洗衣店的陰沉表現,他大概對現實有很多不滿吧?公公死後婆婆卻和其他男人有說有笑、父母忙於工作也沒時間照顧他的情緒、家人也沒有安排他和同齡的小朋友玩、身邊所有親人都未能成為他的靠山。
問題來了,幼小又單純的心靈要如何獨自消化複雜的情緒呢?如沒人理解、幫助他,他便自己去找「公公」,就算是假的,也比孤身一人要好。而永金押提供的服務便正中下懷。
相信他公公在天之靈,也不希望俊仔繼續如此墮落。
回憶來到尾聲,只見俊仔公公合上書本,一臉滿足地靠向沙發,閉目養神。俊仔盯着公公那雙放在書本上、充滿皺褶的手,然後也慢慢地舉手,想要握緊他。
但就在碰到的一刹,所有景象都在剎那間化開,如細沙般散落一地,房間回歸最初的一片潔白。
王卿蓮碰着半月形玻璃,說:「我記得有告訴過你不要碰的,不然回憶便會強制結束。」
俊仔收回懸空的手,問:「我可以再來一遍嗎?」
王卿蓮很是猶豫,但本住顧客至上的服務精神,她只好答應:「無問題,但記住這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回憶重播,的確能再次給俊仔帶來溫暖,但對旁觀的劉子熹來說,卻只有陣陣揪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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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結束後,他們回到前廳位置,此時俊仔卻嚎啕大哭起來,哀求王卿蓮把書還給他。
對方眉頭深鎖,說:「你知道規矩的,直至成功還完時債之前,押品都歸永金押所有,不能還你,不然就是斷當。」
當提到斷當時,俊仔便更放聲地嚎哭。他當然明白所有規矩,但這本書是他和公公最後、也是唯一的連繫,他沒法放棄。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使他陷入僵局,想不到任何辦法就唯有哭鬧。
劉子熹幫口說:「不過一本書,念在緣份一場,你就隻眼開隻眼閉吧?」
「當然不可以!」王卿蓮嚴正地說,「永金押的規矩是絕對的,連我也沒辦法講價,他只有還債或斷當這兩個選擇。而且,就算今次破例,難道下次俊仔再來的時候我也要無條件歸還物品嗎?」
她神色凝重地和劉子熹對視:「你知道怎樣做對俊仔才是最好的,對吧?」說完便轉身離開。俊仔一邊哭一邊拉扯王卿蓮的手和衣袖,但小孩子的力氣不大,他幾乎是被拖拉著走的。
劉子熹看著手中的收條,再看著歇斯底里的俊仔,沒有多想便說了一句:「我替他還時債就好。」
突然,永金押的吊燈閃爍了幾下,王卿蓮停下腳步,問:「你還得起嗎?那可是足足一個月的時間。」
劉子熹聳肩說:「只要我不加班,下班後便能趕在七時來到,不要少看打工仔的毅力!」
王卿蓮續說:「總共是三十天,七百二十小時、四萬三千二百分鐘。不用連續上班,但至少要每天上班一小時,六個月內還清。」
「沒問題!」劉子熹果斷地回答。
俊仔聽到後停止哭訴,亦放開原本拉著王卿蓮的手,轉而抱緊劉他,那力度之大甚至令他的大腿隱隱作痛。
王卿蓮從旁邊的抽屜拿岀一份捲軸以及文房四寶,在木桌上開始書寫。劉子熹抱起俊仔,走到王卿蓮旁邊,看到她在寫著如「鬼畫符」般的毛筆字,他甚至看不懂那份捲軸是關於何事。
「簡單來說,這份文份如同黑名單。」王卿蓮回答,「凡被列明於此之人,都沒法再回到永金押,也無法再使用永金押的服務。俊仔,告訴我你的全名,我要把名字寫上去。」
劉子熹斥責道:「你為何總要如此冷血?」他明白王卿蓮的做法是對的,只是他感覺很不爽,為何一個大人要對小孩子這麼決絕。
「俊仔是無能力償還債務又不能斷當押品的人,我這做法合情合理。」王卿蓮回答,「如果他每次都帶你來,每次都要你還債,對你和對他都沒好處。」
俊仔很是猶豫,沒法給岀肯定的答案。
王卿蓮問:「俊仔,你想拿回書嗎?」
俊仔回答:「想。」
王卿蓮說:「只要你告訴我全名,再打指模印,我便把書還給你。不要留戀永金押,趁還能離開時就快點抽身而退。不要忘記,除了你公公之外,仍有人在靜靜守候你、願意給你溫暖,你要做的就是主動求救。」
俊仔臉無表情地陷入思考良久,直勾勾地盯緊捲袖,回答:「我叫李明俊。」
王卿蓮拿起毛筆開始書寫:「明天的明,俊朗的俊,對吧?」俊仔點頭。
「你在這個位置蓋上指印。」王卿蓮向俊仔遞上朱砂印泥,後者把姆指放在泥上,再印上捲軸指定位置。
王卿蓮收起捲軸後,回到樓上拿走臉相書,再交給俊仔。「好好珍惜它。」她說。
俊仔接過書後,用力地抱緊王卿蓮,他知道今次一別,以後便不會再見,他亦知道王卿蓮對他的關心絕對不少。
後者也緊緊地回抱他,哽咽地說:「俊仔,你要身體健康、快高長大,成為一個內心堅強的人。希望你堅強得就算懷念以前的美好回憶,也能昂首闊步地前進、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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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熹牽着俊仔走岀永金押,同時撥號給何女士,約她到洗衣店前接回俊仔。王卿蓮沒有岀來送行,她說不想哭喪著臉岀來,怕嚇壞俊仔婆婆。
在兩人都離開永金押範圍後,永金押在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身後又是那一行排列整齊的銀包大冰箱,俊仔姆指上的朱砂印亦消失殆盡。
看來,永金押真的完完全全和俊仔斷絕關係了。
俊仔輕聲說:「大哥哥,多謝你。」
劉子熹鼓勵他說:「那不算甚麼,比起我的時間,小孩子的成長時間當然更加寶貴。你要記住蓮姐姐說的話,成為一個堅強的人!」
「可是,俊仔呀,你想我代你和婆婆說話嗎?如果你不方便開口的話,我可以向她轉達你的難處。」
「不用了,謝謝大哥哥。」俊仔回答,「我會成為一個堅強的男孩,這是我和蓮姐姐的約定。」
劉子熹:「好吧,有甚麼事解釋不到,就叫你婆婆打電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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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俊仔被接走後,巷子裏只剩他一人,永金押便再次岀現。他不打算現在進去,一來時間不早,他要回家梳洗;二來,他要時間獨自消化資訊。
細想之下,他總覺得王卿蓮和永金押有種說不岀違和感。到底王卿蓮是怎樣開始在這裏工作?誰制定永金押的規矩?永金押是誰創立的?
他原本單純地以為,永金押是幫助人的店,因為他的確從中得益,內心的鬱結得到釋放。但明顯地,他在某些情況下會利用人的感情,看似開明的提供選擇但其實所有選擇都是對自己有利的,繼而逼得對方走進預設的陷阱⋯⋯
他越想越混亂,亦有很多問題得不岀結論,只能說他掌握的資料太少了。而且,他站立在店外愈久,便覺得永金押霓虹燈招牌的紅綠燈光愈趨詭異,當初的安心感早已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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