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凡傳訊息跟老爸説了一聲,便穿上外套,跟着潘月動身離開咖啡店。
老爸只回了一句,提醒他把手機的定位打開。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沿着街道朝同一方向前進。褚凡不斷四處張望,彷彿在表達對這座城市的興致,但更多的是想藉機多看潘月幾眼。
潘月的腳步很慢,比褚凡平常的走路速度還慢得多。他知道潘月的意思,沒有多説,欣然接受這份不動聲色的關顧。而且他享受和潘月一起走在路上的感覺,不論是聽他説這裏有甚麼、哪裏有甚麼,或是單純靜靜走着,都讓他覺得自在、舒心。
大概走了十五分鐘,兩旁的高樓大廈悄然褪去,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個海濱廣場,他們直直穿過廣場,來到盡頭的欄杆處。再往前便是一望無盡的汪洋大海,陽光落在水面上,粼粼生輝,海浪一陣又一陣地往岸邊而來,然後撞上消波塊,應聲碎裂、回歸水中。
潘月轉過頭,看見褚凡閉起了雙眼,放任海風拂過,把頭髮吹得凌亂不已,卻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陽光正照在褚凡臉上,把本來就很白的膚色照得更為白皙,但南方深冬仍然充斥在大氣中的温熱,又讓他帶點嬰兒肥的臉頰微微泛紅。褚凡可能是潘月看過皮膚最好的人,他覺得自己總算明白了甚麼是白裏透紅、吹彈可破。而不知道哪來的衝動,他很想摸摸褚凡的臉。
潘月忘神地看着褚凡,他曾經用盡想像來描繪隨哥的模樣,但都遠不及眼前這個翩翩少年令人印象深刻。儘管褚凡不見得是他見過最好看的男生,卻自有獨特的氣息,清秀而淡雅,讓人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他。
趁褚凡沒有在看自己,潘月悄然拿出了手機,想趁他不注意的這刻偷偷拍下一張照片。
彷彿有所感應似的,褚凡張開了雙眼,轉頭看向潘月。看到拿着手機對着自己的潘月,一時沒意會過來,帶着疑惑的表情歪了歪腦袋。
潘月按下了拍攝按鈕。
「你拍我嗎?」褚凡問。
「對啊,這個場景這個構圖還有隨哥你的姿勢,都很有意境,想説拍下來給我畫畫參考。」潘月這時還真佩服自己鬼扯的能力。
「你那電話相機可以嗎?」褚凡好奇地打量起潘月的掀蓋式手機。
「還堪用吧……」潘月沒有如往常一般反詰褚凡直接而欠扁的話,而是匆匆把手機收起,只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好了我取完材了。」
「你不給我看一下嗎?」但隨哥很不識相地追問了下去。
潘月只好又勉為其難地把手機掏出來,把照片按了出來給褚凡看。上面哪有甚麼場景和構圖,畫框內只有褚凡的臉。即使在這麼近的距離,依然如白玉般無瑕。
「看着我的臉這麼大,真不習慣……」但褚凡似乎沒有察覺到潘月的不軌,只關注在照片上。
「不會啦,還是很好看……」潘月搪塞一句後,決定使出轉移焦點大法,「對了,隨哥,我有東西想要送你。」
「為甚麼……還是叫我隨哥啊?」褚凡問。焦點是轉移了,但褚凡再一次沒有關注在重點上。
「叫習慣了。而且啊,想到只有我會叫你隨哥,就覺得很特別。」潘月説完,又問道,「還是你不喜歡我這樣叫?我也是可以——」
「沒有……」褚凡打斷道,「我也……聽習慣了。」
聽到潘月這麼説,褚凡心裏暗自愉悦。那是只有他們之間才有的稱謂,也許這樣就代表了他們的關係也是與別不同的,哪怕只有一丁點的不一般也好。
潘月把背包移到胸前,打開了拉鏈,在裏面搗騰了幾下,翻出一個紅色的信封,遞給了褚凡:「抱歉讓你跑老遠,但我想説在這裏會比較有氣氛。」
聽潘月這麼一説,褚凡深有同感。無際的大海、金燦的波光,兩人站在畫一般的景緻中,聽着微風搖動樹木和滄浪拍岸的聲音交相迴響,還有看着彼此。儘管褚凡住在不靠海的北城,但也不是沒看過海,而此時他卻覺得這一片海,是獨一無二的美麗。
褚凡接過時,不小心碰到潘月的指尖,那瞬間他彷彿觸電一般,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兩拍。有點慌張地拿着信封把手抽回後,褚凡偷偷觀察了一下潘月的表情,但他似乎沒有為意。
「這可以打開嗎?」他問。
「可以啊。」
信封沒有封口,褚凡揭開上沿,發現裏面裝了一枚藍色的小錦袋。他把錦袋拿到手上掂量,上面用金色的線繡了金榜題名四個字,用手捏了捏,似乎裝着折起來的紙。
信封裏面還有一張小卡,褚凡也拿了出來,是一幅畫。上面畫了兩個男生,其中一個長得跟褚凡上次收到的畫像差不多,但把眼鏡拿走了,另一個少年毋庸置疑就是潘月了。兩人在畫中並肩而站,背景是盎然的春景,而且頗有異國情調,在兩人的身後,是滿開的櫻花。
褚凡很是驚豔,眼睛來來往往端詳各處的細節,但看得最久的,還是畫面中央的兩人。看着看着,他覺得眼睛有點發酸。
潘月抓了抓頭髮,説道:「隨哥今年考大學嘛……我可能沒有甚麼幫得上忙的地方,就到廟裏討了個文昌符,想説不然請神仙大人來幫你吧。雖然我也不知道靈不靈啦……就當成是一份祝福吧。」
「你這樣講……神仙大人會不會就不幫我了?」褚凡一臉憂慮地説。
「啊?」潘月一驚,連忙呸呸呸了幾聲,「剛剛説的不算話,這一定靈,隨哥你一定能考到想進的學校。」
看到褚凡拼命忍耐的笑意,然後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時,潘月才發現自己被耍了,他嚷道:「隨哥!」
褚凡覺得爽快,總是被小熊調侃的自己,難得反擊了一次。但很快他又收起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把文昌符和畫放回信封,收進自己的斜肩包裏,生怕海風一吹就掉進了海中。褚凡一邊小聲喃喃道:「我都不知道想進哪所學校、上甚麼科系。」
潘月頓了頓:「沒事,反正還有時間,再慢慢想就是了。而且大學唸甚麼也不等於一輩子都只能做那個科系的事情,真的錯了,就換一條路唄。」
「你是不是已經想好以後要幹甚麼了?」褚凡背倚着欄杆,側頭看着潘月,「是跟畫畫有關嗎?」
「也許吧。我只知道自己會畫畫,也還算喜歡吧……」潘月訕然而笑,「但要説確切是要做甚麼,我一樣也不知道呢。」
「我也有東西要送你……」褚凡説着,從包裏掏出了一個扁平的鐵盒。
那是一盒彩色鉛筆,潘月一眼就看出那是很有名的品牌,但不像褚凡欣然接過,他遲遲沒有伸出手:「這我不能收……太貴重了。」
這不是普通的彩色鉛筆,潘月雖然主力是用繪圖板畫畫,但對於紙畫的用具也有一點瞭解,這是這個牌子彩色鉛筆產品中最貴的那一款,恐怕要比他家裏那塊廉價繪圖板貴上一倍。
「我知道全新的你可能不要……這其實是以前我學畫畫時買的,但用沒幾次就沒再用過了……放着也是浪費,是你的話一定能用它畫出漂亮的畫。就是怕你嫌棄是用過的……」褚凡飛速地把話一口氣吐出來。
「沒有、沒有、沒有!」潘月鄭重地説,「隨哥你無論送我甚麼東西,我都很開心,真的,永遠不會嫌棄;但這個實在不是個小數目,就算你説是舊的東西,那也是你爸媽花了錢買給你的,我不能隨便收下。」
「可是——」
見褚凡還想爭,潘月開聲打斷了他:「沒關係的,我有你——」
「甚麼沒關係,不是你有沒有關係,」褚凡毅然把話語權搶了回來,連珠炮似的説道,「那是我想送你的,你既然喜歡就給我收下。不然你就告訴我你不喜歡,我就不送了。」
甚至還沒説完,他已是一把抓住潘月的手,掰開他的手掌,把那盒彩色鉛筆放在他手中。
潘月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看着手中的鐵盒愣了神。他都不知道隨哥可以這麼霸道,不過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剛剛在咖啡店堅持要請客的時候,也是這般強勢。總是怯怯羞羞的隨哥,看來只要着急了,就會開啓霸總模式。他暗暗把這條觀察日誌記在心裏。
褚凡收回了手,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行徑。但他的心在另一件事上,潘月的手暖暖的,手上有繭,摸起來有些粗糙。褚凡本就熱得泛紅的臉一下子就更加通紅了。
「既然隨哥都這麼説了……」潘月抓住盒子,視線移回褚凡上,「謝謝,我會好好珍惜。」
褚凡鬆了一口氣,露出了笑容。
在蔚藍大海與天空的映襯下,這個笑容格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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