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暉十八年,正月十六日,冬日,南境——永繎縣.燼府。
湛藍的青天安靜地任憑浮雲飄遊其上,朝陽因而時現時沈,麻雀也毫不在意地飛梭於下,若非那赤梅綿延的群山上吹起萬里紅雪,便無人知曉現在是個風急的寒冬。
永繎縣乃煦之國南境的最大郡縣,傳說南海龍王鎮守南海,此縣便為焱梅族人的最主要根據地。
焱梅族以「燼」為通姓,遍佈其府邸的上百株赤梅,就如雋永的火海一般,保燼氏於煦之國四百年的長河中,盛燃不滅,光耀天下,可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嚴寒,凜風不分日夜鳴奏蕭瑟之曲,使燼府的赤梅如狂浪翻湧、驟雪紛飛,而那些從枝上落下的花,又成另闢的一條赤江,流向不知處。
燼府深處的一書房中,有一鬢髮皤然的老者躺於榻上,雙手顫抖地置於火爐前取暖,他身上蓋著一件厚被,也許光是這樣還不足以禦寒,老者的四周甚至已擺了四盆火爐。
焱梅族天生不畏火,而當馭火之力覺醒後,無需借外物之力,自身便能維持最暖適的狀態,完全不會感受到皮肉之寒,因此一般人不會知道,這位老者竟是當今燼氏家主——燼寒露。
「狼主,還需再多拿幾盆火爐過來嗎?」家臣燼知理面容哀愁地問道,他現在年僅三十五,但頭上已冒出不少白髪,與他那年輕英俊的臉龐完全不相配。
燼寒露深吐了一口氣,娓娓說道:「不必了,再多的火,都拯救不了懼寒之人。」
燼知理聽到家主的話後,總覺得永遠都除不盡那些既看不見、摸不著,但卻淹沒了燼府的寒霜,他的臉沉地更低,目不轉睛地看著火爐裡的火,一股不解的慍怒油然而生。
「說吧,現在外頭把我族……捲進了什麼樣的風浪?」燼寒露氣若游絲地問道。
「自從牡丹水鏡堂的張麗玫被焱梅所殺後,幾乎全國所有的水鏡堂都派出大批道明者,在民間散佈不實謠言,他們說『焱梅族因不滿朝廷強徵世族土地分給平民,才拿為民喉舌的鴸鳥洩憤』,最可怕的是,今晚所有的讜言會都將以此為題,對我族展開猛烈批鬥。」燼知理似乎只是單純回報事實,感受不出他想儘快解決這件事,也許他早就對焱梅族的頹勢不抱任何希望。
另一位家臣燼蟬林突然慌忙地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狼主,現在市井之間的說書人,都開始編造傳訟我族的殘暴故事,甚至有學堂的先生……指控我族勾結松黨餘孽!」
忽然間,宛如有一股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風雪,飛速地穿越燼府外的赤梅火海,並化為鋒利又冰冷的暗劍直衝而來。
燼知理一怒之下急呼道:「這怎麼可能?!十年前,松竹的貪污案,可是我族和潮黨一同揭發的!如今怎會與松黨勾結?!放出如此謬言之人究竟是誰?!」
燼蟬林忍不住對突然大吼的燼知理瞪了一眼:「目前只知此謠言在庶民的學堂間流傳慎廣,但究竟是由誰最先放出,還尚待追查。」
「這絕對是九曜族一手策劃!他們從開國以來,便因忌憚馭火之力!不斷排擠我族的官員!還處處干涉永燃縣的開支!陛下甚至不曾寵幸過我族的妃子!如今可好……竟敢用如此粗暴的手段,潑我們一身髒水!難道下一步要把我們抄家滅族不成?!」燼知理控制不了燃燒的怒火,對著地上的火爐破口大罵。
燼寒露倒是老神在在,他將雙手伸回被窩裡,看著天花板說道:「知理啊……你還記得當年……鏡查司將松竹定罪的證據為何嗎?」
「這……!」燼知理竟無法立刻答出,思索片刻後才沒什麼信心地說道:「我記得是一本帳冊?」
「還有呢?」燼寒露繼續問道。
燼知理面露困惑,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這時,燼蟬林像是抓住表現的機會般,開口說道:「當年御星使在松竹宅邸搜出一本帳冊,上面記寫他向大地主耿世儒收了五百兩黃金,後來御史台便將松竹以貪污罪判處二十年的牢獄之刑,而就在去年春天,松竹在獄中病逝。」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aHTvBqWN
燼寒露閉上眼,點了點頭,接著從從榻上緩慢起身,兩位家臣見狀皆欲上前攙扶,卻被伸手阻止。
「可那五百兩黃金的藏匿之處……至今仍未查出。」燼寒露繼續說道。
「狼主,您這話的意思是……?」燼知理依舊不懂家主何意。
燼寒露端起一旁的溫酒啜飲幾口後道:「松黨是由一群好高騖遠的年輕人所結,他們妄圖奪取世族的土地與房產,再將之低價賣給庶賤,松竹靠著漂亮的話術,吸引有濟世理想的商賈與寒門之子加入,從而吸收其父輩的資助,再透過水鏡堂,獲得百姓的支持。」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FfxjsonNz
不知從何時起,窗外的青天已被厚重的烏雲籠罩,但還能隱隱看見太陽從隙中灑下的殘光,照亮原本朦朧不清的霏霏細雨,在嚴冬裡共舞一曲醉歌。
燼寒露看著杯中剩餘的酒,嘆了一口氣後說道:「那群年輕人,若非受松竹煽動,根本不會參與朝廷黨爭,而那些百姓若非將希望寄託於松竹,也不會關心政事,他們將松竹視為改革的領袖,而當我們把其摔落神壇時,便種下了燎原之火般的仇恨。」
「狼主,您難不成認為,這次陷害我族的主謀,實乃松黨餘孽?!這有可能嗎?!」燼知理難以相信地問道。
燼蟬林也無法理解:「若真是這樣,那他們豈不是讓自己跳入險局之中?」
「這只是我的直覺罷了,煦之國狡詐邪佞橫行,黨爭暗潮洶湧,若不走點荒唐的思路,可是會被吃乾抹盡的。」燼寒露說完,立刻將酒一口乾盡,手指慢慢轉玩著杯身,繼續道:「據說,那名殺掉張麗玫的我族少女,叫敖寒英是吧?」
「是,她現在被鏡查司關在牢裡訊問。」燼蟬林說道。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M6gwqgtP
「現在,我族有哪些無官職在身之人,剛好在天地城?」燼寒露問道。
這問題讓在場的兩名家臣都困惑地思索好一陣子。
「我記得……最小的孫少爺燼煌熙,在三天前去天地城拜訪太常寺了。」燼知理率先回答道。
燼寒露嘴角微微勾起,並將酒杯輕輕放回桌上,杯腳卻敲出了清脆的聲響:「我要捎封密信給熙兒,派五名家衛暗中送到他本人手中,你們去安排一下吧。」
「是。」兩位家臣同時回道。
ns18.117.83.62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