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米拉如約而至,帶我前往共餐儀式。天色已暗,但霧谷村卻比白天更加光彩奪目。街道兩旁點綴著發光苔蘚製成的燈籠,散發著柔和的藍綠色光芒,為夜晚的霧氣增添了幾分夢幻色彩。
「今晚的共餐很特別。」米拉邊走邊解釋,「不僅因為有你這樣的遠道訪客,更因為今天是『霧息日』——霧氣最為寧靜的日子,也是我們與元素交流最為暢通的時刻。」
「霧息日有什麼特殊的儀式嗎?」我好奇地問。
「歸引者會進行集體引導。」她語氣中帶著崇敬,「將當日積累的元素波動釋放到靈泉方向,維持村莊的平衡。今晚你也許能一睹這個儀式。」
我們穿過村子,來到中央廣場。與白天的寧靜不同,廣場現在熱鬧非凡。巨大的古樹被數百盞小燈籠裝飾,樹幹上的符文在光線映照下閃閃發光。村民們圍坐在一圈圈由石塊排列成的同心圓中,每圈代表著不同的元素屬性,最中央是一個大型石砌爐灶,上面架著幾口冒著香氣的大鍋。
「最外圈是火元素。」米拉指引道,「然後依次是土、風、水、靈魂,最內圈是歸引者議會和特殊賓客的位置。」
我注意到村民們的座位並非隨意安排,而是根據各自的元素親和力分配。這種安排在我們村子早已廢棄,被視為過於古板和階級化。
當我們靠近內圈時,納莎拉站起身,向我招手。「艾倫魂箭師,請來這裡。作為尊貴的客人,你將與議會共席。」
我向米拉道謝,她微微鞠躬後退到了風元素圈。走向內圈時,我感受到數百雙眼睛的注視,好奇中帶著評估。內圈的座位是精心雕刻的石椅,每張椅背上都有一個元素符號。納莎拉引導我就座於一張刻有複合元素符號的椅子上。
「這是為全元素魂箭師——或者按我們的說法,全域歸引者——準備的位置。」她解釋道,「很少有人能坐在這裡。」
「關於哈斯特。」我輕聲問道,「有消息了嗎?」
納莎拉搖頭,「信使已經前往他的居所,但尚未回來。別擔心,共餐後我們會再議此事。」
共餐儀式正式開始,由七位議員輪流念誦古老的元素頌歌,感謝五種元素的賜予。然後,村民們排隊取食,每人依據自己的元素親和力被分配不同的食物——火元素者領取烤肉,水元素者得到魚湯,土元素者取用根莖類食物,風元素者享用鮮果和堅果,而親近靈魂元素的人則獲得一種帶有微光的特殊蘑菇。
對於我這個全元素魂箭師,每種食物都分了一小份。菜肴雖然簡單,但味道驚人地豐富,特別是那種發光蘑菇,吃下後能感受到一股溫暖的能量流遍全身,令人精神振奮。
用餐期間,納莎拉向我介紹了其他六位議員。左邊第一位是戴爾,代表火元素,一位紅髮老者,目光熾熱如炬;接著是代表土元素的馬克,身材魁梧,言辭穩重;再來是風元素代表索菲婭,年紀最輕,舉止輕盈;水元素代表艾德里安,表情波瀾不驚;靈魂元素代表艾莉娜,面容蒼白而神秘。最後兩位代表「虛」與「實」——兩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元素概念,是一對雙胞胎,卡爾與卡特。
「對我們來說。」納莎拉解釋,「萬物不僅由五種基本元素構成,還受到『虛』與『實』的平衡影響。『虛』代表可能性、變化、未知,『實』則代表確定性、穩固、已知。」
用餐接近尾聲時,一位年輕信使匆匆來到納莎拉身邊,在她耳邊低語幾句。我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看來有了消息。」她對我說,「哈斯特同意見你,但他要求在自己的領地進行會面,而不是在村中。」
「這很不尋常。」艾莉娜低聲評論,「這個隱士多年來從未接見過任何訪客。」
「顯然,『舊誓言』這個詞對他有特殊意義,」納莎拉沉思道,然後轉向我,「明天黎明,信使會帶你去見他。」
「謝謝你們的安排。」我誠懇地說。
共餐儀式結束後,村民們開始自由交談或準備返家。納莎拉示意我與議會成員前往古樹下的一處小型石台,那裡似乎是私下交談的場所。
「我們還有些議題需要討論。」她向我解釋,「你願意獨自回客房休息嗎?米拉會帶路。」
「當然。」我禮貌地回答,雖然內心對議會要討論的內容非常好奇。
米拉從人群中走來,準備帶我返回客房。就在我們離開廣場時,我注意到那個石台被刻意設計成只有坐在上面的人能聽到彼此的對話,從外部難以窺聽。這引起了我的疑心——議會要討論什麼秘密話題,以至於如此小心?
「米拉。」我停下腳步,「從這裡回客房有多條路嗎?」
「有的。」她點頭,「但最方便的是從廣場東側走。」
「我們能從北側走嗎?」我問,故意引導方向,「我想多看看村子的夜景。」
米拉有些疑惑,但沒有拒絕,「可以,只是要繞遠一些。」
我們改變路線,沿著廣場北側行走。當經過那個石台附近的灌木叢時,我故意放慢腳步,甚至假裝被什麼東西絆倒,蹲下身整理靴子。米拉站在幾步之外耐心等待,而我則豎起耳朵,試圖捕捉石台上的對話。
起初只有模糊的聲音傳來,但隨著夜風的變向,議員們的談話變得清晰起來。
「...這個外來的魂箭師可能帶來麻煩。」我聽到馬克的聲音,「他說的巨鹿和被干擾的靈泉,聽起來危言聳聽。」
「但如果是真的呢?」索菲婭反駁,「我們不能忽視這樣的警告。」
「年輕人總是太輕信。」戴爾嗤笑道,「機械之城的人精於欺騙,他們可能已經在利用碧水村的魂箭師了。」
「恰恰相反。」納莎拉平靜地說,「如果有人被利用,那可能是我們。元素風暴增加,魂箭異常,這些都是事實,不只是這位訪客的一面之詞。」
「首席。」馬克的聲音變得嚴厲,「你的開放政策已經引來了外界的窺探。現在你還想讓這個陌生人見哈斯特?那個老瘋子掌握著太多秘密,如果被誤導利用...」
「注意你的言辭,馬克。」艾德里安冷靜地打斷,「無論你對哈斯特有什麼個人看法,他仍是我們最博學的歸引者。」
「他是個叛徒!」馬克幾乎是咆哮著,「他放棄了議會職位,拒絕參與村子事務,藏在山裡自稱隱士。現在我們要把一個可能威脅到整個霧谷村安全的訪客送到他面前?」
「威脅?」索菲婭的聲音充滿不信,「你未免太多疑了。他只是來尋求幫助的。」
「天真!」馬克嗤之以鼻,「外界從來不是為了尋求幫助,而是為了探尋、利用,最終是為了控制!記住厄運谷事件!」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納莎拉嘆息道,「我們不能永遠生活在過去的陰影中。如果元素平衡真的受到威脅,孤立政策將毫無用處。」
「首席說得對,」艾德里安支持道,「即使最濃的霧也無法阻擋元素失衡的後果。」
「這不僅關乎霧谷村。」索菲婭補充,「而是關乎所有依賴元素平衡的生命。」
「你們太容易被動搖了。」艾莉娜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低沉而神秘,「陌生人帶來一個故事,展示一塊角尖,你們就準備拋棄祖先的智慧?那些智慧正是保護我們遠離機械之城污染的屏障。」
「保護還是隔絕?」索菲婭反問,「我們拒絕了解外界的變化,卻期望能永遠安全?」
「安全需要警惕。」戴爾堅持,「一旦讓外界影響滲透,純粹之道就會被玷污。」
雙胞胎卡爾和卡特此前一直沉默,現在同時開口,聲音交替出現:「虛與實的平衡。」卡爾開始,「需要既有開放也有保守。」卡特接著說,「兩者缺一不可。」卡爾繼續,「但現在的天平已經傾斜。」卡特結束。
「所以你們的立場是什麼?」納莎拉問,語氣中帶著些許不耐。
「謹慎接觸。」卡爾說,「有限交流。」卡特補充。
納莎拉深吸一口氣,「那麼讓我們投票決定。關於是否允許這位魂箭師見哈斯特,並聽取哈斯特的報告,贊成的請舉手。」
短暫的沉默後,她宣布結果:「三票贊成,四票反對。但作為首席,在關乎元素平衡的重大事項上,我有最終決定權。我裁定:會面將按計劃進行。」
「這是濫用職權!」馬克憤怒地說,「你不能—」
「我可以,也必須。」納莎拉堅定地說,「如果你不滿我的決定,可以發起不信任投票,但那需要全村的參與,至少要等到下一個霧息日。」
馬克發出一聲惱怒的低吼,「你會後悔的,首席。當外界的禍水引入村中時,你將負全責。」
「如果我錯了,我會承擔責任。」納莎拉平靜地回答,「但如果你錯了,卻拒絕採取行動,那麼整個霧谷村,甚至更多地方都會承受後果。我寧願為行動後悔,也不要為無所作為懊悔。」
我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意識到會議即將結束。迅速站起身,我假裝剛剛系好靴帶,向等待的米拉點頭示意。我們繼續前行,趁議員們散會前離開了聽力範圍。
「抱歉耽擱了。」我對米拉說,「靴子裡進了塊小石頭。」
米拉沒有懷疑,帶我繼續前行。夜色已深,村子裡的燈火漸漸熄滅,只有偶爾的灌木發出柔和的螢光,為我們照亮道路。
回到客房後,我坐在窗邊,思考剛才偷聽到的爭論。議會明顯分裂成兩派:納莎拉、索菲婭和艾德里安支持開放與外界交流,而馬克、戴爾、艾莉娜和雙胞胎則堅持孤立政策。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對哈斯特的態度——馬克稱他為「叛徒」和「老瘋子」,而納莎拉和艾德里安則視他為值得尊敬的智者。
這次爭論透露出霧谷村表面和諧下的深刻分歧。納莎拉作為首席,明顯在推動一些改革,但遭遇了頑強的阻力。
明天的會面變得更加複雜了。不僅要從哈斯特那裡尋求關於靈泉的知識,還要應對議會內部政治的影響。馬克顯然不會輕易接受納莎拉的決定,他可能會採取某些措施阻止我與哈斯特的會面。
回到客房後,我從口袋中取出角尖碎片,放在桌上。五色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閃爍,照亮了房間的一角。時間已經不早,明天還要早起去見哈斯特。
我簡單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帶著議會那些爭論的回聲,我很快進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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