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福爾摩斯先生,
你好,我是一名躺在床上垂死的老僕人。
我今年九十六歲,去年患上心臟病,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我必須盡快寫這封信給你,或許在你收到這封信時,我早已經撒手人寰了。
其實從我剛入醫院時就已經糾結是否該寫這封信給你,但直到這幾個星期,我開始強烈地意識到,我的生命就如一個破沙漏裡的幼沙般,急速又無可奈何地流走,但真正讓我這個老僕人下定決心的,是一隻帶著美麗翅膀的蝴蝶,那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她這段時間一直徘徊在我的床邊,我覺得這是老天爺安排給我的小天使,來鼓勵我向你訴說一切。
你或許會感到疑惑,一個生命垂危的陌生老僕人有何要跟你訴說,其實你和我並不算陌生人,因為早在50前我們就見過面了,我寫信給你,是要告訴你一個真相。我很抱歉這個真相要過了50年才水落石出,因為我答應過當事人,絕對要把這件事保密,但當我感覺到我的生命流水潺潺般消逝,我忽然很希望可以有人記得這件事,我不想這件事默默無名地被人遺忘。我沒有親人,當我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看著那隻美麗的蝴蝶,我唯一想到的人就是你,我依然記得你當年致力於偵查這宗案子而發奮的模樣,我想你是時候知道真相了。
但這件事卻要先追溯到1870年,這才是一切真正的開端。20歲的我被派遣到某戶富貴人家當僕人,這戶人家剛剛有了小孩,正需要一名照顧孩子的僕人。當我第一次看見房子的主人時,年輕且涉世未深的我便馬上被外表氣質也莊嚴認真的老爺和夫人嚇到了,但我還是硬著頭皮換上制服,心裡不停告訴自己要儘快習慣這裡的一切。換好衣服後,我被帶去其中一間華麗非凡的睡房,那便是我第一次看見我的小姐。當時的她還是個小嬰兒,但她那雙圓滾滾又水汪汪的大眼睛,已經毫不費力地討我歡心,我敢發誓,縱然你用天使來形容她,依然會覺得完全襯托不起她的美。小姐的美麗——套用老爺的說話——是超越世俗的。
據其他僕人說,小姐出生時,有一隻蝴蝶在她身邊飛來飛去,最後在小姐的頭上停留了一下,又往窗邊飛走了。或許這是老天爺給小姐的祝福,希望她像這隻蝴蝶,自由自在地生活,飛往不同地方,從不留戀任何一片淨土。
小姐自小便與眾不同,其他孩子還在玩著洋娃娃時,小姐已經咿咿呀呀地向老爺討著筆,然後在羊皮紙上亂畫一通,看見小姐這副模樣,老爺便會溫柔地抱起小姐,然後開始教小姐字母,還是嬰兒的小姐聲音也是奶聲奶氣的,聽著十分可愛,即使發音不準確,也足以融化最冷漠堅硬的軀殼,就連嚴肅的老爺只也有面對小姐時才會罕見地露出一個自豪的微笑。
隨者年紀增長,小姐的容貌越長標緻,在小姐十多歲的時候,已經長了一頭深紅色的長髮,臉上可愛的雀斑,比玫瑰更紅的朱唇,還有一抹動人心弦的微笑,皆讓她受到不少小伙子的青睞,有好一段時間,大宅幾乎三天兩頭便收到一封浪漫的情書,老爺和夫人總對小姐的美貌很自豪,但在荳蔻年華,小姐卻對談情說愛提不起一絲興致,她從來也沒有回應過那些堆積如山的情書,倒是對醫學和人類學抱著極大的好奇心。
我家老爺是當年鎮上最有名的醫生,也許是遺傳了老爺的智慧,小姐在醫學和人類學的表現也十分出色,她那一雙充滿知性的藍眼睛裡,總是很愛沈浸在浩瀚無垠的書海裡,你會時不時看見她對這個世界有多一份認識的興奮,漸漸地,我家小姐的野心並不只限於這兩個領域,她對萬物一切也抱持著濃厚新鮮感,一有空便會跑去圖書館看書。
除了看書,小姐還是一個好動的美人兒,年僅14歲便學會騎馬,釣魚,秋天時還會帶上獵槍,到滿是紅楓葉的牛津一帶打獵,那把獵槍是老爺送給她當生日禮物的,小姐也沒有辜負老爺的心意,我還記得她16歲那年,就已經練成百發百中的槍技,我們整群僕人總開玩笑地想小姐或許是17世紀第一位女神槍手。小姐還很熱愛大自然,每月總要找一天徒步走上山頂野餐,老爺夫人還有我們幾個僕人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時,小姐早就輕輕鬆鬆走到山頂,坐在野餐墊上等我們。她婀娜的身姿沐浴在陽光下,微風吹起她的髮絲,還有幾隻蝴蝶在她身邊飛來飛去,那一刻的小姐是最迷人的,底子再厲害的畫家,也不能勾勒出她一絲倩影。
不但如此,小姐對種植也很有興致,她不像普遍女生喜歡玫瑰或紫羅蘭,小姐喜歡的植物是有醫學用途的,例如百里香,金盞花,斗篷草,脂香菊。這些植物不一定長得鮮豔,卻對人的健康大有益處。老爺知道小姐喜愛種植,於是特意花了一筆錢建起了一座花園,花園裡會有一股讓人著迷的清香,吸引著優雅的蝴蝶和辛勤的蜜蜂採蜜。
不愛假手於人的小姐喜歡親手栽種她的植物,而身為僕人的我會站在旁邊,為她擔著傘又遞水,我的口袋還會多放兩條手帕來給小姐擦汗,然後看著汗流浹背的她用鏟子挖鬆泥土,溫柔的放下種子,再覆蓋一層厚實的泥土,接著便會灌溉著這些小生命。烈日當空下,她的臉頰會變得紅通通,喝了幾口水,隨手擦了擦汗水,又回頭去澆水,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要她的植物賴在一起,但也正是小姐太執著於看顧她的植物,有好幾次差點便要中暑,然而看著小姐那麼適心地照料著她的花園,仿佛一位顧不得自己不適依然堅持照料自己孩兒的母親,這又讓我們不捨得罵她。
而我最為小姐感到自豪的,是她無私的善良。
我還記得某天傍晚,小姐剛打獵回來,偷偷摸摸地從後門進來到廚房,向廚房裡的廚師僕人們興奮地喊著:「看看我帶了甚麼回來?」她自豪地舉起手中兩隻肥美的野雞,然後轉頭吩咐廚師把牠們烤好,給僕人們享用。那個晚上,香噴噴的烤雞讓僕人們吃得津津有味,心裡不禁感嘆著我們有一個善解人意的小姐。要知道,僕人是沒有美酒佳餚的,縱然我們服侍老爺夫人多年,也不曾吃得那麼豐盛,然而小姐送給我們的野雞卻打破我們之間的主僕關係,打後小姐每一次外出打獵,她總會帶上一些戰利品給我們享用,小姐不像老爺和夫人般只視我們為僕人,而是真心當我們是平等的人。
或許沒甚麼東西可以比得上一位博學多才又心地善良的姑娘更討喜了,她就是一隻關不住的蝴蝶,美麗又渴望自由,希望飛向不同的花朵,品嚐不同的花蜜,讓自己補充營養,也是讓自己飽餐一頓,得以在暴風下生存。我深信天資聰穎的小姐就算找不到她的如意郎君,她也可以憑一己之力,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我到現在依然是這樣想的——她不需要一個男人當自己的後盾,因為她正是自己的後盾。
然而,在當時那個年代,女性是不需要像男人般博學多聞的,因為女性最大的價值,就是嫁一戶有錢人家,好拉攏兩家的生意關係,也讓娘家分得一份榮華富貴,至少那時候,幾乎每個人也是這樣想的,不論男女,而事實上——請恕我無禮——我相信你曾經也是這樣想的。
所以,像小姐這般學富五車的女性,自然會被視為異類,甚至連夫人也會惋惜地說:「可惜妳不是男人,不然妳會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雖然小姐沒有親口說出來,但我知道她聽到這句說話時,內心一定既憤怒又不甘,因為倔強的她後來更常到圖書館裡,從早上待到中午才捨得回家,但接著便會待在花園一整天,到黃昏才到飯廳進食,漸漸地,小姐和老爺夫人的交集越來越少,沈默的隔閡卻越來越厚,最終成為一片堅不可摧的大冰山。都說物似主人形,花兒們或許是感覺到自己的母親心情不好,綻放的光芒也沒那麼耀眼了。那時候我總在想,如果夫人沒說出那句話,小姐和老爺夫人的裂痕還會不會可以修補。
事實證明是不會的,因為家裡作主的是老爺。
小姐剛滿18歲的那年,她被下嫁一個她不愛的富家子弟,這個富家子弟的父親向老爺承諾,只要小姐為他們家開枝散葉,他可以幫助老爺事業蒸蒸日上,於是老爺和夫人商量後就擅自替小姐作主。我印象中,夫人好像有替小姐抱不平,但老爺沒聽她的說話,依然自把自為答應將小姐下嫁至他們家。
到我發現的時候,我才明白,縱然老爺再疼愛小姐,他也不曾當小姐是個平等的人。在事業和女兒面前,他選擇了事業,甚至連婚事也是先斬後奏,等到已成定局後,才告訴小姐,完全不把小姐的知情權和發言權當一回事。在利益和名譽面前,小姐的自由只會是老爺事業的犧牲品。
天知曉小姐知道這件事時有多悲憤交加。
離家前一日,小姐特意囑咐僕人要好好照料她種的植物,僕人們無一不哭著答應。有一個僕人——我忘了她的名字了,她當時是年紀最小的僕人,比小姐還小兩歲——說:「小姐,妳要多回來探望我們呀!」
我想那個小僕人到死前也不知道,小姐一直不回來的原因,就是她一直忠心耿耿服侍的老爺夫人。
3月初旬某天,便是小姐要下嫁至外家的日子,本來是由另一名僕人陪嫁的,但她要求我要一直跟著她身邊服侍她,於是我打包行李,和她一起坐上馬車,離開了大宅。馬車出發後,小姐甚至沒有轉過頭留給老爺和夫人一個眼神,或許如果當時的她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有機會可以看一眼自己的父母,她會的,但今天不知明天事,小姐當時也氣在頭上,她後來告訴我,她早就打算和老爺夫人斷絕關係,卻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斷絕關係的。
小姐剛嫁到外家時,頭一個月完全沒寫信給老爺夫人,甚至謝絕探訪,整天待在書房看書,偶然也會到外家的花園種植,但可能因為那始終不是她熟悉的花園,所以在她種植自己喜愛的植物時,看起來便變得有心無力。小姐也會像以前一樣去騎馬,釣魚,打獵,去野餐,但在那副美麗的皮囊下,小姐早就不是那個會享受一切的姑娘了,只是一個不被尊重而感到生氣委屈的人。
小姐在外家,從來只有在吃飯時才會到大廳,然後又會回到房間早早休息,其他時間她不會和外家任何人接觸,我總會趁她回房後偷偷寫信給老爺夫人報告小姐的近況,直到某次被她逮到我偷偷和老爺夫人聯繫,她一把火燒掉了那封信,然後斬釘截鐵地告訴我:「再給我逮到你偷寫信,就給我滾」
我跟在小姐身邊多年,她的脾氣我很清楚,以往小姐遇上不順心的事,她會先處理問題再發洩情緒,但她的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待在房間看幾頁書便會平靜下來,然後回過頭跟我們道歉,說她剛剛的語氣不好,而像這般失控般的怒火沖天我只遇過兩次,第一次是小姐知道自己被蒙在鼓裏下嫁至外家,第二次就是她發現我偷寫信給老爺夫人。
如果我沒法報告小姐的近況給老爺夫人,我恐怕會被老爺夫人碎屍萬段,老爺和夫人之所以允許我陪同小姐出嫁,無非都是想靠我知道小姐過得好不好,這是我的職責,不然老爺和夫人才不會隨便讓一個地位卑微的僕人陪嫁,即使我服侍小姐多年。小姐畢竟是個富貴千金,如果只由一個卑躬屈膝的中年僕人陪嫁,會顯得多沒面子啊!但當時的我也沒想到,老爺和夫人已經沒有機會怪責我了。
小姐的丈夫本來也不多喜歡小姐,他是一個長相十分俊俏的男人,有一頭濃密的金髮和比大海更藍的眼睛,所有人都覺得他和小姐是郎才女貌,但很可惜,他是一個除了自己母親和妹妹外便不會尊重其他女性的男人。他骨子裡狂妄自大地認為一個女人聰明過男人是沒有用的,因為不管是政治家,醫生,還是律師,也只會招聘男人,還不如當個賢妻良母,分擔家事,或服侍男人般有用。
難聽一點說,他認為街邊妓女也比小姐風趣得多。
不止是他,小姐的丈夫還有一個妹妹,這個妹妹也以商業婚姻的名義嫁給了富家子弟,還生了幾個可愛的小寶寶,我本來以為她會對同樣被困在有名無實的商業婚姻裡的小姐感同身受,但我錯了。 單純的她以此為榮,認為自己犧牲了下半生為家族帶來了商業契機,實屬壯舉,所以對於小姐總是埋頭苦幹般鑽研著新的知識和對商業婚姻的唾棄,也是不屑一顧,對著小姐總是一副冷嘲熱諷著的嘴臉。
但真正讓小姐和外家反目的,是某天,小姐和我從市集回來,因為中途下起了滂沱大雨,所以我們比原定時間提早回到外家。或許是第六感作祟,我和小姐一踏進大門,便隱約覺得不對勁,沒一個僕人敢和我們對視,此時幾個小僕人眼睛紅通通的扯著小姐的袖子,幾乎竭斯底里地喊道:「小姐,你要幫幫忙啊!少爺他…」
此時我和小姐才發現,這幾個小僕人平常總是四個人出出入入,但此時只剩三個人,再加上她們剛剛口中說的「少爺」,我和小姐便理解了一切,於是我們趕忙跑到小姐和其丈夫的睡房,我們在走廊的另一端都已經聽見一陣陣掙扎的尖聲,但任何男人想做這檔事,一定不想有人突然出現妨礙他們,果不其然,當我嘗試打開房門時,門被鎖上了,小姐急中生智,從頭上拿下一個髮夾,稍微拗彎後,便放進鑰匙孔左擰右擰,最後門被解鎖,小姐的丈夫正在強暴衣衫不整的小僕人。
「你在幹甚麼!」小姐連忙拉開她的丈夫,然後賞了他一巴掌——這巴掌小姐可完全沒留手,那個男人的臉瞬間留下一個紅通通的手印,而且嘴角流血——我則跑到小僕人身邊,整理她的衣服,但她的衣服全被扯破了,衣不蔽體,我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瑟瑟發抖的她身上,我觀察著她的狀況,身上有幾處瘀傷,頭髮凌亂,而且——床榻上還有一點鮮血——看到這情況,我不禁替她心疼。一個小僕人,憑甚麼要被這樣對待?
事後這件事被外家的人知道了,小姐和他們理論,他們的反應卻讓人心寒。
「這件事就算了吧!事情已經發生了」外家老爺雲淡風輕地說。
「給一筆錢那個僕人,叫她回鄉生孩子,不要再回來了」外家小姐若無其事地說。
「不,等她產後,我們就帶走那個孩子,免得她來勒索我們,而且那孩子也是我們家的血脈」外家夫人冷血無情地說。
「不管怎麼處理,這家事可不能走漏風聲,不然以後我們也沒面子見人」外家妹婿置身事外地說。
「這可不算是我的錯,是那個僕人總是穿著那麼短的裙子來勾引我的」小姐的丈夫厚顏無恥地說。
老實說,用「畜生」這個詞語來形容這家人真的不過分,關心錢,關心血脈,關心名譽,卻不關心一個被強暴的可憐少女,還反過來合理化自己做的事。小姐後來說,她當時真的很想對著他們腦袋開槍,反正留下這群畜生只會禍害別人-如果她真的這樣做我並不反對-但她強忍自己怒氣,面對這群無藥可救的畜生,小姐是不會示弱的,她向來只會越挫越勇。
於是第二天,我們聘請一名律師,請他起訴小姐的丈夫強暴女僕人,為了收集強暴證據,那個小僕人身上所有瘀傷全被採樣拍照。可憐的女孩,她必須站在別人前,赤裸裸地掀開自己傷疤才能為自己贏來一分平等。待採樣完成後,小姐緊握著這個女孩的手,語氣堅定地說:「妳放心,我一定給你討回公道」
我知道小姐向來說到做到,我從來也沒有質疑這點。
但這是唯一一次,小姐沒法履行她的承諾。
福爾摩斯先生,你信蒼天有眼嗎?我是不信的。為何那些該死的人沒死去,無辜的人卻要犧牲?就只因為她是一個卑微的女僕人?就只因為名譽和權力比公平公正更重要?還是因為心裡有鬼?也或許,三個也是答案。也或許,人的良心可以強大到打敗所有暗箭,也可以脆弱到被任何利益收買。
狡猾的外家老爺一早料到以小姐的正義感,她一定會用盡一切方法為那個小僕人討個公道,所以先發制人,早一步收買負責審判案件的法官,所以小姐的丈夫被控告強暴罪名不成立。
會得知這件事,是外家一個男僕人告訴我們的,在小姐剛嫁到外家時,小姐看見這個男僕人正在被外家夫人責罵,替他說了幾句話,基於公道和善良,他便透露這個消息給我們,也當作是還個人情,說在我和小姐不在時,外家老爺約了一個男客人到書房會談,當男僕人在門外推著餐車,準備送上茶水時,聽到了老爺和男客人的對話,原來男客人不但是審判案件的法官,還是外家老爺的忘年之交,難怪這場官司注定會輸。
但就算外家老爺真的有賄賂法官,單憑一個男僕人的片面之詞,也證明不了甚麼。輸了官司後,那個小僕人最後自己辭職回鄉去,我和小姐在車站送別,那天烏雲密佈,陰雨綿綿,讓神情本就充滿愧疚和失望的小姐看起來更無精打采,我可以想像,她當時心裡一定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愧疚自己履行不了承諾,但更多是對強硬的父權和骯髒的司法制度感到失望和悲憤。
倒是年幼善良的小僕人安慰著小姐:「小姐,妳已經為我做了很多,有妳這份心意,便足夠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妳般無私善良」
此時廣播響起,最後一次提醒乘客準時上車,小僕人提起自己破爛的行李箱,準備走上擁擠的火車,臨上車前,小姐說:「我一有空就會馬上來探望妳,妳一定要親自來迎接我啊!」遲鈍的我當時沒想多,直到過了一陣子再想起這件事時,才反應過來小姐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妳一定要好好地活著。
但小僕人沒答應,只是強顏歡笑了一下,兩點一到,火車便載著無數離鄉別井和歸心似箭的乘客,往遙遠的山區出發。我和小姐站在月台上,和其他送別的人一樣,向火車上的乘客依依不捨地揮手道別,火車的蹤影消失在雨粉緋緋的另一端,直到再看不見自己在乎的人。其他送別者緩緩離開充滿苦澀的月台,我替小姐撐著傘,小姐忐忑地緊握著雙手,說:「做好心裡準備吧!不管發生任何事,我們都要接受」蝴蝶向來是逆來順受的,一個月後,我們出發到小僕人的家鄉,但等待我們的,是小僕人自縊了的消息。
小僕人的家鄉是位於山區的一個小鎮,猛烈的陽光穿透茁壯的大樹,到處皆是綠油油的草地,微風吹起時帶來陣陣綠野清香,這個山明水秀的小鎮人口卻只有1千多人,每家每戶都是由石磚拼起來的和樂小家,街上玩耍的孩童看見坐在馬車上的我和小姐會睜大雙眼,睜著圓滾滾的雙眼,好奇地瞪著我們這種都市人,酒吧裡歡樂的歌聲響徹大街,麵包店裡新鮮出爐的麵包香氣瀰漫進鼻腔。我不禁感到有些惋惜,如果是早幾年前的小姐發現這個和樂融融的小鎮,必定樂得像個孩子。
我們四周打探小僕人的家,這個小鎮不多人,知道姓氏便很輕易找到人,只是我們找到的人,已經躺在棺材裡。
我們和小僕人的母親說了幾句,才知道,原來小僕人一回到家沒幾天,便發現自己懷孕了,她不能忍受這個孩子的存在,因為這孩子不是她自願想有的,她不想餘生每次看見這個孩子都要想起自己被強暴的事,再加上以她的家世,更是扶養不起這個孩子。
但如果送這個孩子回到外家呢?
不,若送這個孩子回到那個不分皂白的外家,這世界只會多一個臣服於權力和名譽的奴才罷了。
於是小僕人便決定要打掉孩子,她不管父母的反對,也不管左鄰右舍對她的指責,堅持帶上自己所有的積蓄,要到小鎮唯一的醫院去墮胎,每個人也對她說:「你真冷血!」「孩子是無辜的!」沒有一個人真正理解她,但她沒有因此改變主意,只是她的積蓄還是和昂貴的手術費差了一筆錢,所以醫院拒絕為她進行墮胎手術。
本來小僕人的父母以為她會就此作罷,沒想到隔天早上,他們便在小僕人的睡房發現小僕人用一雙絲襪自縊,一口氣結束了自己短暫又坎坷不平的一生,連一句遺言也沒有留下。誰也沒想到一個十多歲的少女居然會有這麼大的決心,但我想,如果小僕人真的留下一封遺書,裏面的內容可能只是簡短的一句:「既然不能靠別人結束自己的惡夢,那就由我自己結束吧!」
畢竟,自己的惡夢,只有自己最清楚那份魂牽夢繫,旁人因為沒法理解,才會不停指責阻止。
小僕人的土葬舉行在小鎮的山上,據小僕人的父母說,小僕人小時候很喜歡跑來這山上玩耍,直到日落才捨得回家,所以才想讓土葬舉行在這。也好,至少這個少女,可以在紛紛擾擾的俗世裡找回屬於自己的一絲純樸。幾隻蝴蝶停留在墓碑上,小姐怔怔地看著石碑上小僕人的名字,就算儀式完了還一直不走,直到小姐說:「我不會讓她白白枉死」。
我知道小僕人的死一直是小姐心中的一根刺,所以我一點也不意外這根刺會釀成後面的慘劇。
正當我以為事情不能再糟了,但在我們回到大宅的某天早上,我收到電報,說老爺和夫人在一場火災中喪命,請我們到醫院認屍。得知這個瞠目結舌的消息後,我連忙把電報內容告訴小姐,小姐放下手上的『醫學大全』,然後和我坐上馬車趕往醫院,半小時的車程就像幾個小時般漫長,我一直坐立不安,小姐卻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到了殮房,侷促悶熱的空氣和消毒藥水味讓我感到極度不安,我和小姐面前,是兩條被燒到焦頭爛額的屍首,儘管面目全非,但小姐和我還是認出老爺其中一顆位於上顎的金牙,還有夫人右手較一般人短小的尾指。
我緊繃著很久的防線終於崩潰了,我像個三歲小孩般嚎啕大哭,淒厲的哭聲迴盪在讓人窒息的停屍房,但小姐則像一塊面目表情的木偶,淡定地處理所有後續事情,那刻我才明白,或許在小姐心中,在她下嫁的那天,她的父母便死了。何況在她完成她要做的事前,還不能向外家的人露出背後一絲弱態。
警方告訴我們,事件發生時是半夜兩點,沒有目擊證人,但根據他們在大宅內的授證,他們在廚房發現一具男性遺體,解剖後發現其胃部有極高濃度酒精,推測是在廚房喝酒,喝醉後倒在桌子上,酒瓶因此摔了下來,碰到火爐,引起熊熊烈火,當時大宅內其他人都已經熟睡了,所以沒來得及逃跑。警方信口誓誓地承諾會調查真相,儘快給我們一個解釋,然而,隨後我們再沒有接獲警方任何消息。
事後我和小姐曾回去舊家一趟,但那裡除了一片焦土以外,甚麼也沒有了,小姐曾經如珠如寶的花園,也被燒清光了。曾經的輝煌,在熊熊烈火裡一去不返,最後一點的灰燼也被埋葬在焦土下,煙盡人散。小姐看著從前擁有的花園那個位置好一會兒,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把所有過去都拋諸腦後,抽身而退,瀟灑自如地往前走,就像甚麼也沒發生過。一瞬間,我想起小姐剛出生時,那隻只徘徊一下又離開的蝴蝶。
自老爺和夫人死後,外家的人對小姐的態度更是越來越變本加厲,在小姐面前說盡所有難聽的話,因為小姐天生喜愛唸書,再加上她的肚子一直沒有任何懷孕跡象,所以他們認為小姐不但是一個只會讀書的沒用女人,還是一個不育的絆腳石,那個保守的年代,女人只有靠生育來維持自己的價值,而非頭腦。當一個女人沒法為家中繁衍育子,自然會被唾棄。
某天晚上,在大廳吃晚飯時,小姐丈夫的妹妹突然興奮地說:「各位,我懷孕了!」
每個人都在為她開心,只有小姐顧著吃飯,完全不過問一句,外家夫人看到了,故意酸溜溜地說:「哎呀,女兒,這些事不要那麼張揚,不然會讓一些沒懷孕的人嫉妒的」
妹妹的丈夫也說:「對呀,親愛的,越是炫耀,越會招人嫉妒的」
長妹語氣囂張地說:「哎呀,人家沒本事是人家的事,懷孕這麼開心的事當然要和家人分享」
小姐依然不發一語,自顧自地吃完飯,就回去房間了,像平常一樣,小姐一向自視甚高,不屑於斤斤計較,也從來不像普通人般在意生育這個問題。在小姐的角度來看,生育只不過是一種傳承的束縛,她才不會那麼愚蠢地在乎這種束縛,更不會在乎那些閒言閒語。
過了幾個月,當所有承繼遺產的文件終於悄悄辦好後,小姐便提出離婚。外家早就視小姐為絆腳石,當初讓小姐進門只是想延續血脈,小姐不從,他們自然恨不得和這隻沒用的棋子脫離關係,離婚過程順順利利,小姐亦不貪他們家的一分一毫,她不希望再有任何想起這家人的痕跡。
到了這個時候,這家人還以為自己在惹的只是一隻小貓,殊不知其實一隻老虎。
小姐離婚後,向我提議先在附近找一間酒店居住一段時間,然後一起搬離這裡,我問為什麼,小姐只說:「我還有事情要辦,辦完後就會離開,以後也不回來這裡」
1889年1月22日,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日子,我相信你也不會忘記,福爾摩斯先生。
在位於豪華的倫敦市中心,一座富麗堂皇的豪宅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叫,大宅內的僕人報案後,警方發現著名的柯倫大宅飯廳內有5具雙手雙腳綁在背後,身體成仰伏姿勢的屍體,其中一具男性屍體被深插39刀,另外一具男性屍體則是一刀直插進心臟,還有一具是被證實懷孕滿兩個月的孕婦,推測死亡時間是晚上11點至12點左右,而在大宅內其他地方,也找到幾個昏睡的僕人。
這一場謀殺,所有指向兇手的證據全部被燒毀。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會有那麼完美的兇手,但你不得不承認,你錯了。
警方決定由那具被深插39刀的屍體著手調查,死者名叫亞當·柯倫,其死狀是五具屍體中最為慘重。警方認為兇手對這位死者必然是極度憎恨,而且具備專業的醫學知識,因為這狠毒的39刀,警方甚至一度以為兇手是開膛手傑克的模仿者。而那具被直插心臟的死者名為亞歷山大·柯倫,是亞當·柯倫的兒子。
後來根據之後的報道,發現5具屍體和幾位僕人體內皆被檢驗出極高濃度的苯二氮䓬——是安眠藥的成份——因此推斷5位死者是被落藥,熟睡後被兇手綁起雙手雙腳,搬運到大廳進行謀殺。
總而言之,警方認為兇手有以下幾項特質。
1兇手是一個具備醫學知識的人,而且可以隨時輕易取得藥物和利器,好大機會是一位醫生,或者在醫院工作的人
2兇手很大機會是個體格強碩的人,因為要把5具屍體綁起再抬至大廳需要一定的體力
3根據刀傷痕跡,兇手很大機會是個右撇子,甚或是個雙撇子
是的,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兇手就是小姐。
那具被深插39刀的死者,亞當·柯倫,就是和老爺提出商業婚姻的老頭,是他用商業婚姻把小姐的自由當著金絲雀般困在籠子裡,只為了滿足他想找人繼後香燈的目的,小姐怎麼會不恨這位罪恢禍首?而亞當·柯倫,也就是那個強暴小僕人的混蛋,小姐當然也不會放過她,換著是我,我也不會,因為那是出於為小僕人爭取最後的公平正義而下的手。就如你曾說的:「當法律沒法給當事人帶來正義時,私人報復從這刻開始就是正當且高尚的」
至於柯倫家其他人,小姐都沒有一一放過,但並不是因為他們生前對小姐總是嗤之以鼻所以才殺掉他們,小姐是對他們對發生小僕人身上的事視若無睹,才會大開殺戒。小姐並不在乎柯倫家的人怎樣看待自己,但她絕對不能原諒他們生前對小僕人的奚落。在小姐眼中,柯倫一家,就是殺死小僕人的元兇,在我的眼中,也是如此。
那晚的月亮很美,小姐偽裝成其中一名男僕人,她先前早已經在裁縫店裡買了幾套男僕人的服裝,為免店家起疑,我們聲稱是家裡即將會有幾個新來的男僕人,這些衣服就是買給那些僕人的,然後小姐穿上了男僕人的衣服,帶上假髮和鬍子,回到柯倫大宅,柯倫大宅的僕人很多,僕人和僕人之間也未必很熟悉,自然也沒人懷疑小姐,而且小姐的聲線天生就偏中性,這倒讓她的偽裝逼真幾分。
趁無人注意,小姐便到廚房裡向還在燉煮的雞湯下藥,那其實不是藥,只是從纈草上榨取來的汁液,纈草同樣也是含有苯二氮䓬,也就是安眠的主要成份,別忘了小姐可是個種植天才。她對份量的要求很精準,不可以下太多,不然雞湯味道有變便會惹人起疑,太少又不足以讓他們睡著,在雞湯下藥後,小姐親眼看著他們喝光湯後,又下藥到僕人的晚餐裡,她必須要全屋的人睡著才可以實行自己的計畫。
終於等到半夜,所有人都熟睡後,小姐便打開後門讓我進入大宅,我們先確認大宅內所有人也熟睡了,然後一起把柯倫一家抬到大廳,我和小姐在外攀山涉水那麼多次,抬起幾個人算甚麼,然後便用自己一早準備好的麻繩,綑綁柯倫一家,鋪天蓋地的恨意讓小姐下了毒手。
行刺亞當·柯倫那39刀,有好幾刀都惟妙惟肖地落在人體要害上,這也是拜小姐傑出的醫學知識所賜,至於那把行刺的刀,其實是老爺的,我連她甚麼時候拿走那把手術刀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曾經想過這個問題,為何偏偏是39刀?小姐並不是刻意模仿開膛手傑克,她只是在悼念自己曾經無憂無慮的日子,和曾經十分敬仰她的父親,小姐來到柯倫大宅那天是3月9日,是她失去童真和對父親信任的日子。
另外,小姐本是雙撇子,但在行刺時,卻特意用右手,就是為了誤導警方兇手是右撇子,隨後在警察審訊時,小姐不管是拿水杯還是拿手帕,也是用左手。至於為什麼小姐要特意到大廳內才實行計畫,原因很簡單,在小姐下嫁到柯倫家這麼久,她從來沒參與過任何柯倫家舉辦的社交活動,柯倫家一有任何社交活動,都會在大廳內舉行的,所以大廳內理應不會找到任何小姐的身份訊息,頭髮不會,指紋更不會,這提供一個很好機會讓小姐合理地隱藏自己就是兇手這回事,即使小姐事後清理現場,就算找不到小姐一條頭髮,就算警方起疑,柯倫大宅內的僕人也只會回答,小姐嫁進來這麼久,的確一次也不曾到大廳去參加社交活動。
小姐回到公寓後,馬上把假髮,鬍子還有男僕人的衣服洗乾淨,然後小姐便把它們放進一個破皮箱,在清晨連同皮箱一起丟進海裡——那時候我們居住的酒店正面對著碼頭——然後小姐回來後告訴我,還要再等一兩個月才能離開,如果在犯案後馬上離開,更容易引起警方注意。
警方的確來審訊過我們好幾次,但小姐也是從容不迫地回答,就算在你如獵鷹般深邃的眼神觀察下,小姐也完全沒有絲毫的心虛或慌張,警方問不出甚麼,很快便不再找我們了,本來我還擔心你會看穿小姐的破綻,但你一直也沒有回來找我們,可見小姐在演技方面更勝一籌。
還是說,其實你一早就發現了?
無論如何,這隻蝴蝶的翅膀上,沾滿了鮮血。
後來過了兩個月,小姐決定到世界各地旅遊,她雖然坐擁一億英鎊身家,但還是賣掉了自己身上名貴的衣服和首飾,換上平庸布衣,然後我們便坐船出發,開始我們的旅程,我們到訪各國,最後她在義大利考到了一個醫生執照。
但在考執照這條路上,又是另一番風雨了。
小姐先進了義大利某間著名大學,然後憑著名列前茅的成績入讀醫學院,但在醫學院面試時,面試管只看了她一眼,便低頭繼續寫著文件,冷冷地說:「我們學院婦科已滿人,我介紹你到其他醫學院吧!」
「我不是來入讀婦科的」小姐說。
面試官從那對密密麻麻的文件抬起頭,那是一個留著滿臉鬍子的中年男人,看起來與死去的老爺有幾分相似,但眼神和語氣非常高傲自大:「那妳是來入讀甚麼科?」
「我是來入讀外科的」小姐自信且堅定地說,彷如不管怎樣,她就是要選這條路,任誰也不能阻擋。
「我不認為女生可以當上外科醫生」面試官斬釘截鐵地說。
「那是因為你沒有見過」小姐處變不驚地回答。
「女生在醫學方面沒有天賦,除了婦科」
「我有,我對外科最有興趣也最有信心」
「一般女子在妳這個年紀早嫁人了」
「我不是一般女子,我是抱著求學的心態來入讀的學生」
這幾句話對當時的面試官是一個最大的笑話,但那是因為他還沒想到眼前這位女學生,在幾年後還真的成為一個出色的外科醫生,還是他最得意的門生。
小姐在醫學上一直很有天份,但最出色的莫過於外科,這點我是有目共睹的,但有部分也是歸功於這位面試官。
這是面試官是醫學院院長,也是外科科主任,門下也有幾位出色學生,他過去任教十幾年,從來不收女學生,因為他並不覺得女生有資格或天賦當醫生,但在他面試小姐後,他破例了,因為他想看看,這位自信的姑娘是否真的在醫學方面很有天賦,但我敢說,此時的他,一定是抱著一種看戲的心態,等待小姐醜態百出的樣子,來證明他的論點是對的——女生當不了醫生。
有一說一,雖然這位面試官起初是瞧不起小姐的,但他的確是位實至名歸的醫生,他在醫學上的表現十分出色,甚至勝過死去的老爺,他也是少數會認真秉持著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醫生,但儘管他以平等的心態醫治拯救病人,卻沒有以平等的心態看待努力上進學醫的小姐。
誰料小姐在醫學的表現完全超乎其他男學生,別人花兩個星期也破解不了的難題,小姐用了幾天便找到答案,但那是她在背後犧牲了好幾晚的睡眠,大半夜仍坐在書桌旁,在微弱的燈光下揭力翻書閱字,才找到破解問題的鑰匙,只是被其他嫉妒學生的一句:「她一定是作弊」,便抹殺了她所有的努力。
而真正讓這位面試官放下對小姐的成見,是因為小姐救了一個黑人。
我想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那年代,黑人過著的是彷如生存在食物鏈最底下般的生活。
那晚小姐正和其他醫學生在某醫院自習,突然下起狂風暴雨,嬰兒房裡不停傳出被雷電嚇著的嬰兒哭聲,這讓本來就安靜得很的醫院更加不安。此時突然大量傷者送來醫院,據說是下雨讓馬車失控,撞上其他車輛,所以發生連環車禍,而這批傷者中,就只有一名黑人傷者,據說是車輛直直撞上了他。
送到來醫院時,這位傷者已經昏迷,且頻死,鮮血染上他的破布爛衣,但在那群實習學生眼裡,我只看見滿滿的鄙視,沒有一些救人的自覺,無視他的傷勢去替其他傷者進行急救。
只有小姐,冷靜地戴起手套,指揮其他醫院護士,做著心肺復甦,在教授和其他醫生趕來前,就只有小姐和護士替這位傷者進行急救,其他的學生也去搶救其他傷者,直到教授趕到來,也只有小姐和其他護士來搶救這位傷者。
看見只有小姐一個實習醫生在救一個頻死的傷者,教授二話不說,優先跑去支援她,其他醫生和學生,也只是看見教授來了才趕去支援,儘管剛才他們一直無視著這位傷者,寧願讓他等死。
看見小姐獨自拼命救人的樣子,我有股即視感,想起了死去多時的老爺,想起很久以前,老爺工作時也會露出就算拼了命也要醫治別人的神情,如今小姐完美繼承老爺的意志,我不禁想,如果老爺看見小姐這幅樣子,他還會不會讓她去嫁人?
好不容易終於把這位傷者從死亡邊緣辣回來,教授還未來得及喘口氣,抬頭又看見小姐連忙跑去支援其他醫生護士。
小姐整晚也沒有休息,一直不停搶救傷者們,對於無力回天的人,來不及悲傷,又跑去救其他人,直到天明才能好好休息,那時候她的額頭滿是汗水,露出十分疲倦眼神,我想去拿了一瓶水給她喝,回過頭發現她累得睡著了。我輕輕地替她擦了擦汗,蓋上毯子,然後聽到一把男人的聲音。
「她真的很厲害 」教授說:「居然可以支持一整晚來搶救傷者們,恐怕我最優秀那幾個學生也做不到這麼無私」
「厲害的從來也不是小姐的實力,是她的意志」我驕傲地說「不收回自己說過的話,不對自己的決定後悔,不浪費生存的一分一秒,那麼教授,你現在有沒有後悔當初用那麼低俗的眼光看待小姐的?」
教授像個犯錯受到責備的小孩低著頭,良久,他說:「待她睡醒後,讓她來找我吧!」然後往休息室走去。
小姐只睡了半個小時便醒來,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想去查看每個傷者的情況,我連忙攔著她:「現在有其他護士在值班,你不用那麼擔心,先去找教授吧!他有事想找你」
但儘管已經筋疲力盡,睡眼惺忪,小姐還是堅持要親自去查看傷者們,我怕她會撐不住累倒,於是一直跟在她旁邊,就像以前她照料花園時一樣,寸步不離,小姐親力親為查看每個活下來的傷者,確保每人的狀況平安,才放下心頭大石。
我們走到那名黑人傷者前,他的床位被安排在房間最角落的位置,我總覺得那裡特別冷清,仿佛宣告著每個被安排在這位置的病人和傷者也只會孤獨地等死,等著被所有人忘記。小姐來到他床前,此時他還在昏迷中,額頭上貼了一塊大大的紗布,他的臉上無光,看不出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有胸口平靜的起伏才證明他還沒死,那是小姐用盡力氣替他救回來的心跳。
小姐靜靜地看著他,然後說:「他們剛才對他見死不救」他們是指其他醫學生「為甚麼要憑膚色決定他的生死?」小姐壓抑著心中的怒火,有點哽咽說「生存難道不是平等嗎?」我聽著也是十分難受,走過去撫了撫她的背。
那天小姐最後也沒有去見教授,我也能理解,誰會在這樣情況下還有心情討論學業?
第二天教授在午休時主動去找小姐,小姐當時吃得狼吞虎嚥的醜態便被教授見到了,他倒也沒有嘲笑或鄙視她這副模樣,只問道:「怎麼吃那麼快?肚子很餓嗎?」
「不是」小姐一邊吃著意粉,一邊含糊地說:「我只想快點回去看看傷者們的情況有沒有急轉直下,他們還未完全脫離危險期」小姐喝了一口湯,吞掉了口裡的意粉,繼續說:「如果有甚麼突發狀況,我可以馬上進行急救」然後又吃掉一大口意粉。
「你知道嗎?昨天我有事情找你」教授看了我一眼,顯然在懷疑我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小姐。「我知道」小姐說:「抱歉,昨天我只顧著查看傷者們,才沒有去找你」小姐此時已經吃完整盤意粉,然後一口喝掉了整碗湯,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我想在所有傷者脫離危險期前,我也不敢疏忽大意」
說罷,便站起來,匆匆拿起掛在椅背的白大衣,然後向教授道別:「抱歉教授,我趕著回去,若有甚麼事,我會到辦公室來找你」
「 在你回去前,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教授說:「昨天你救了一個其他人也不想救的黑人傷者,你為何不像其他學生一樣無視他?」
「教授,若醫生救人的準則是基於膚色而決定救不救的話,那和殺人有何分別?」小姐說完這句話,便匆匆回去醫院,只留下發呆的教授。
在小姐的眼裡,人就是人,不分性別,貴賤,膚色,只有善惡和生死之分。
性別,膚色,貧富,真的那麼重要嗎?真的足以定義一個人嗎?
從來也不足以,那只是人們給自己設下的框架。
也就是從那天起,教授再也不抱著短淺的心態看待小姐了,他認同了小姐的智慧,也佩服她的無私,更重要的是,他終於視她為最讓自己驕傲的學生。他傳授了很多知識給她,對於小姐的追根究底也樂此不疲,他私下偷偷告訴過我,小姐將來必是位比他更出色的醫生。
最後小姐在醫學院以十分出類拔萃的成績畢業,教授送給她的畢業禮物則是向義大利南部最優秀的醫院推薦小姐到那裡工作,向教授表達感謝和別意後,小姐便馬上出發去南部,也在那間醫院當了三年醫生後,累積好三年的醫治經驗,還有一定的積蓄後,便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醫院。
離開醫院後的小姐花了一大筆錢,蓋了一座女子學院,這間學院提供不同課程,有醫學的,有文學的,有植物學的,有經濟學的,為此,小姐和我還特地走遍不少地方,大規模招聘不同教學範疇的人才到學院工作。
小姐蓋的這間女子學院外表非常氣派,一點也不輸給以前的大宅,但不像一般的女子學院,雖然這裡依然會提供編織,插花,煮食,繪畫等文藝課程,但小姐從不強迫學校裡的女學生一定要選讀哪些課程,學會哪些技巧,小姐希望看見女性的生活是可以被尊重,女學生可以選擇自己想修讀的課程,而不是社會限定她們只可以選擇甚麼課程,學習甚麼技巧。
而在這間高貴又華麗的女子學院裡,還有一個大花園,裡頭有玫瑰,三色堇,也有百里香和金盞花,多虧幾個熱愛種花的學生,才會把這個花園打理的整整有條,蜜蜂和蝴蝶也很愛來這裡當熟客。看著這個五彩斑斕的花園,我彷彿又回到那個遙遠的夏天,想起曾經有個姑娘也很愛種花。
小姐還隨機在每個月裡挑選一日作為戶外日,學生和老師可以到郊外遊玩,大家可以打獵,騎馬,釣魚,或者徒步走上陡峭山頂享用野餐。小姐看著可愛且值得深造的學生們互相嬉戲,在綠油油的草地上一起追著蝴蝶奔跑,就像我多年前看著她守護她的花園一樣,她這副慈祥的模樣在許多年前,當她還是個婷婷玉立的姑娘時,當她掏心掏肺地照料她的花園時,也出現過,只是那個年輕的姑娘,已經成為了一位風韻猶存的校長了,或許小姐建立這間女子學院,也是在懷緬她的童真。
小姐還教會另一位的女士——瑪麗——如何管理學校,因為小姐每年總有幾個月會離開學校,到其他地方當無國界醫生,她需要一位值得信賴的人替她看管學校。瑪麗有一頭可愛的黑色短髮,是個亞洲人,她優秀的管理能力總讓小姐安心,每次小姐和我山長水遠從外地回來,她都很滿意瑪麗的表現,這讓我覺得最得宜的接管人非瑪麗不可。
小姐每次出發當無國界醫生,一定會帶上我,我雖然不懂醫學,但隨著小姐多次的指導,我逐漸可以理解小姐到底想要甚麼工具或者藥物,對我而言,我沒有親人,小姐可算得上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心甘情願追隨她,協助她,我也一輩子不會拋棄她。
然而,終歸小姐還是殺過人。
女子學院成立10週年的某天,我起床時發現床邊有一封信,是小姐留給我的,我認得她秀麗的字跡,小姐在信上只留下兩句話:
債我還完了,我該為自己曾做過的事負責了。
待我趕到小姐房間時,她已經倒在書桌上,桌上還有一朵疆南星,那是一種具有毒性的植物。
我一直以為我和小姐之間,我會是丟下她的那個,沒想到卻是小姐丟下我了。
小姐的葬禮是在陰雨綿綿的3月舉行,葬禮當天,所有教師,學生,家長,每個人都為小姐的離世默哀,每個人都對小姐依依不捨,看著棺木被放入濕黏黏的深土中,我感覺小姐終於得到其歸屬,那隻蝴蝶,終於可以回歸自然了。
小姐離世後,瑪麗接管了女子學院,她不失所望,承繼了小姐的意志,把女子學院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同樣在瑪麗身邊協助她,就像我曾經協助小姐般,直到我走不動,直到我不得不入院。
這麼多年來,我沒有忘記小姐曾經殺過人的事,她是該死的,但我也沒有指證她,我知道在小姐殺害柯倫一家這件事上,我是個自私的幫兇,但這不是因為她是我服侍多年的小姐,或者我同樣痛恨柯倫一家。小姐並不是想殺掉人,她真正想殺掉的是該死的父權,和臣服在父權下的人,她想殺掉的是社會的不公,只是面對這種不公,小姐選擇用這麼偏激的手法來解決。
小姐是藉著這場謀殺,來抗議。
小姐殺完人後,考了醫生執照,建立女子學院,當上無國界醫生,這些不但是小姐想為自己贖罪,更是她想建造一個可以不分性別的社會而做的事,但小姐向來做事公平公正,她很清楚,她沒有權力決定任何人的生死,所以最好的贖罪,就是自己承受自己做過的事,當她完成自己要做的事後,也就服下毒藥去了。
如果你問,小姐有沒有後悔殺了人,我也不太肯定;但如果你問,小姐有沒有後悔打破父權,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沒有。
福爾摩斯先生,你可能會覺得小姐太愚蠢,自私,甚至是瘋了,但小姐一直以來也很清醒理智,正因如此,她才會選擇自己了斷,來為自己做過的事負上最大的責任,就像風滑過一片乾旱的沙漠一樣,無聲無息地來到,翻起一陣沙暴,又無聲無息地離去,而能待在這片沙漠久久不離的,是一隻沒人想到的蝴蝶。
某個垂死的僕人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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