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添廈再度睜開眼，是一片寶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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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眼一瞧，眼前是一扇藍色的大門。門的材質似是琉璃透亮著，上有著細緻的刻痕，是他看不懂的文字。門內透著光，隱約可以看見裡頭站滿了人。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okQKnz9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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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少年欸，你從哪蹦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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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是從王添廈身後傳來，他一回頭看傻了眼。是一長排，老老少少看不見底的人龍。剛剛發話的，正是排在他後兩位的阿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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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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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阿桑見王添廈沒動作，又繼續念叨著：「啊，你的號碼牌咧？沒號碼牌就想要插隊！是不知道我們後面卡多久了嗎？還有你，前面的插隊，妹妹你是不會講話喔！啊就讓他插了？是會影響我們後面的人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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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這時才發現排在他後面的女孩，目測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身穿黑色蕾絲洋裝，腳踩著黑色銀鍊厚底鞋，臉上畫了個濃妝，一臉陰鬱。王添廈沒記錯的話，似是以前班上女同學風靡的地雷系打扮。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pbefCJw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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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就讓他插了，就像我生前被我叔叔硬插，行嗎？」地雷系少女面無表情，慢悠悠地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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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說完，阿桑的嘴也閉上了，滿臉驚恐，這死後才得知的大八卦，她不知道要跟誰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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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陣靜默之餘，藍色大門上的刻痕凝聚在一起，向外凸出，形成一個巨大的藍色嘴唇，一張一合生硬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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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兩、百、零、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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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又來，這門是不是壞了，叫了都不是我們的號，門也不開。」阿桑小聲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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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次，在阿桑抱怨完，藍色的大門變得越來越淡，直至透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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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從裡頭傳來急促尖扁的聲音：「謝天謝地、可喜可賀、皇天不負苦心鬼，替死鬼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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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及半身高的黑影，從門內走出，雙手捧著一籃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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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籃木牌是轉生處的號碼牌。而那矮小的黑影，名叫頭，是溪鬼手下的貼身侍鬼，以吹捧迎合為食的怨。特長是無數個小分身，藉此輕易地幫王添廈代抽了一整籃的號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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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我看看……第一千……一千兩百……兩百零二號！這裏！」頭從籃子裡撈出一張木牌，塞進王添廈手裡，「一路順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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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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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欸！趕緊進去吧！」後面的阿桑又耐不住性子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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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向前幾步路，正要踏進門，又折返回來，靠近後面的地雷系少女，小聲問道：「妳剛剛說的事情……如果妳還恨的話……或許可以去城隍廟那裡擊鼓，雖然說那裡也是要排隊……但絕對，絕對不要去找什麼旁門左道，像是無名無姓無肉身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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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雷系少女眼睛瞪大了些，輕笑一聲：「我會恨就不會來投胎了，我剛剛沒說嗎？我放了火才跳樓的，我叔叔一家人還在後面排著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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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喔、好好……好喔，是我多問了。」一時資訊量過大，王添廈尷尬地笑了笑，趕緊轉身走入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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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是古色古香的深色木造裝潢，還帶了點藥材的香味，為的是安撫靈魂的心神。室內空間不大，容納得下六個櫃檯，和六張等候長木椅。櫃檯是一間間隔起來的，外型像是藥局領藥處，只是中間隔了一層厚實的木板，看不見櫃檯的臉。每個櫃檯桌上都點了一盞長長的紅蠟燭，徐徐燃燒，每每蠟燭燒盡，就是交班之時。不過今年蠟燭高度不變，半徑加寬了零點五公分，櫃檯員工的服務熱忱自然比去年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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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兩百零二號。號碼牌……以後不要再找人插隊抽號碼牌……嘖！溪鬼的小鬼，算了。投胎嗎？喂！」六號櫃檯人員連上了兩燭班，語氣明顯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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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王添廈還沒能回神。他靜下來後，除了不甘願姚肆自殺又毫不在乎的樣子以外，他總覺得被溪鬼擺了一道？「難不成這一切，都是他的陰謀？他又什麼時候知道姚肆已經死了？他直接說不要收我當小鬼就好了，為什麼還要答應我，跟我去學校搞這麼一齣？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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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在碎碎念什麼？我問你名字，姓名，本名，聽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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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沒理會櫃檯，只是把號碼牌地了出去，他總覺得要理出些什麼了。「對……名字……為什麼他要我頂替姚肆的名字？是故意的？啊！而且他根本沒有照他原本說的，把姚肆的魂給吞了。為什麼？……等等！該不會溪鬼要收的鬼，其實是姚肆那混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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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一出，王添廈一股氣又上來，鬼氣在他周遭變換不定。六號櫃檯桌上的紅燭火焰，因為鬼氣侵擾，變得微弱。櫃檯人員一見，嘖了一聲，伸手打開桌上的小木盒，木盒裡頭是半盒的木屑和紅色粉末。他從中捏了一小撮，往燭火上頭撒去，燒出陣陣沉木香氣。驅散了些鬼氣，燭火又回復正常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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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人員提高音量說道：「還沒聽懂鬼話嗎？名字？name？名前？ชื่อ？tê？이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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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憑什麼我要照他的話去做！憑什麼是姚肆那混帳得到各種好處！我不是姚肆……我的名字叫作……」他深吸一口大氣，大聲喊道：『王——添——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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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什麼秋？聽得懂就早說，王添廈麼。」櫃檯人員的死魚眼，盯著螢幕打字輸入，沒多久便從印表機印出一張黃符，遞到櫃台上，平板地說著：「這張拿著去後院孟堂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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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人員正要按鈴下一位時，看著櫃檯還沒拿走的黃符，皺眉說道：「換下一位了，王添廈先生，拿著黃符左手邊橋過了直直走，不要回頭，就到孟堂那報到……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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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的手腕燃起黑色的火焰，剛觸碰到桌上的黃符，黑焰瞬間將黃符燒盡。黑色的火焰不帶溫度，王添廈看著燃燒過的地方變成了黑煙，忍不住大聲喊叫：「啊啊啊啊！怎麼、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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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添廈先生？先生？」櫃檯人員反應不及黑焰燃燒的速度，眼前的人已成了地上一小堆的黑色粉末。而桌上的紅燭火，也瞬間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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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人員長嘆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念叨著：「該死……怎麼在我這台出事……」他不甘不願地拿著小把的手持吸塵器，從櫃檯旁的小門彎腰走出來。是一位瘦長、臉頰消瘦、黑眼圈頗重的中年男鬼，綽號小高。他蹲下來打開吸塵器，將地上的黑色粉末全數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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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部門預算被凍結後，連清潔的阿姨也沒了，小高不僅班變多，連工作內容也越來越雜七雜八。要不是簽了十年約可以投胎到好人家，不然他也早過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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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內心感慨之際，沒注意到吸塵器內燃起的金色星火。當他察覺到熱度時，金火已從內而外竄出，他趕緊丟下吸塵器，看著前天剛買的吸塵器，連同裡頭的黑色粉末，消失在金火當中，半點灰燼也沒有。那金火，他是第一次看到，但他知道那是什麼，做鬼都會被告誡和傳言的，百年前血戰閻館、操控金色火焰的溪邊惡鬼——頭前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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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旁的櫃檯人員也衝了出來，一個個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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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櫃檯人員探出頭，是一位樣貌年輕的短髮女鬼，尖聲問道：「天啊！小高，那新鮮鬼怎麼燒了？鬼不言謊這事沒人告訴他嗎？他這是跟誰訂了約還打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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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哭喪著臉，沒有回話。倒是五號櫃檯人員，一位老伯伯走了出來，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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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有誰？看那金火不就是無名無姓無肉身的那位？據說啊……他鬼緣冊裡出現的鬼，沒在前頭收成小鬼，便是在後頭吞了做鬼氣。小高啊……真是辛苦你了，你這火熄了，看是要再接一燭班了。」說完，老伯伯拍了兩下小高的背，又轉身回去櫃檯內，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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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破了誓言，將被黑火反噬，成為灰燼。這是做鬼幾乎都會被告誡的事情，除了某些邊緣的新鮮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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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鬼取了巧，和王添廈訂了約，約定作為溪鬼的小鬼，只不過是在成骨物以後。作為骨物，待日後溪鬼有需要，注以鬼氣，成型為可利用的小鬼。簡單來說，就是做個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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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被金火燒過，王添廈化為尾骨，又回到了頂樓，被溪鬼牢牢握在左手手心裡。溪鬼也沒興致把玩，反倒是翻出鬼緣册，盯著前幾頁，上頭寫著姚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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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鬼繭，理出頭緒了嗎？」溪鬼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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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鬼繭……？」姚肆仍坐在椅子上不動，坐姿端正，一副好學生樣，只是眼睛不時地盯著溪鬼握緊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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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重複跳樓數次了吧？唉，我換句話說，你的執著是什麼？有強烈執著和相稱鬼氣的，才有辦法成鬼繭，在裡頭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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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執著……鬼繭……啊……原來如此，是因為執著我才一直重複這一天啊……」姚肆搔了搔臉頰，笑著回答：「原本我不知道，現在好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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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肆站起身，離開座位，一手撫摸著桌椅。「這就是我的執著吧……生前的執著。將自己鎖在這位子上，做好這個位子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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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鬼挑眉，鬼緣冊果然沒看錯鬼，這小鬼有潛力。一般的鬼光要意識到在鬼繭裡頭輪迴重複，就要花上好段日子。要察覺到自己為何執著，更是不易。溪鬼推測桌椅是姚肆的執著物，所以將桌椅扛上頂樓來瑣住姚肆，甚至打算拿來威脅他。但現下姚肆卻像是脫離執著，還不帶血帶淚、不帶傷痕，倒是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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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破了鬼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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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姚肆回得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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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怎麼破的？」溪鬼當真沒看出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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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死後有新的執著，所以生前的便不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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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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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在剛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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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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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肆指了指溪鬼左手握著的尾骨，單腳屈膝下跪，恭敬地說道：「把他給我，我願為您，偉大的頭前溪鬼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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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鬼一聲輕笑，這態度才對麼！他扔出尾骨，姚肆兩手一捧，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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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肆低著頭，輕輕摸著王添廈的尾骨，像是在握著對方的手，一字字地、這次清晰無比，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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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歡你，我的添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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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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