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午餐打斷的閱讀時間也中斷了他的思緒,再次回到小房間之後除了放在地上的《怪盜亞森·羅蘋》和《虎牙》以外,他沒有按照順序,而是抽出了瞟向書櫃第一眼看見的那本書,從頭開始閱讀。
算不上厚的小開本書籍僅僅花了他四十分鐘就讀完了,可惜並沒有在《奇巖城》裡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但憑著直覺,他認為就是這本書了。書頁那麼薄,他相信枳榠姑姑不會破壞書頁,那唯一能藏起一張紙的地方就只有——。
男人小心翼翼撕開透明的膠條,儘量不損害這些舊書,緩緩將書本身和書套分離。鬆開的書衣從與書本身的空隙滑出了一張眼熟的老舊筆記紙。
他淨白的臉上終於出現放下心似的淺笑,向後仰躺靠在低矮的床架上,顧不了被床角抵得發疼的背部,享受偵探站在真相門前的興奮。
鑰匙插入孔,轉動。信紙上用同樣歪斜的字跡卻陌生的語氣寫著要對他和她姊姊說的話,那是他們期待已久的事實,他可不能自私地一個人看。
男人先把手邊的書套上本來的書套,放回櫃上。長腿邁著大步到樓梯左邊的房間,冷靜地敲了敲門。房間的主人立即應聲,不知是不是工作結束了,她的語調聽起來很輕鬆。
「墨沂,我覺得我們要一起看這個。」男人遞出手上被用力握得皺巴巴的那張信紙,與平時沒什麼區別的聲音看不出他在緊張,舊信紙卻出賣了他。
女子將垂在臉旁的髮絲勾到耳後,一手撫平泛黃信紙在一夕之間迸出的皺紋,一手緩緩撫摸男人的後背,就像在安慰小朋友一樣。
兩個成年人擠在橘色的小沙發上,從窗邊照入的陽光就像默默到來的勇氣,外面正在下著太陽雨。
「不要怕。……我要開嘍。」她頭靠著路以暮的肩,此刻就像窩在他懷裡的小女孩,但後者仍然是微微推開她,女子並不是沒有注意到這點。
「路、姊姊,謝謝你們找到這裡。能夠知道我最討厭的是《奇巖城》真的很不容易,首先,你們不覺得為了保護羅蘋的蕾夢真的很可憐嗎?我討厭福爾摩斯。
這裡就是終點了,我不知道你們花了多少時間才走到這裡,我很有興趣。推理的過程總是很好玩的,對吧?
我想死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怨恨自己的無能。五歲時記憶一恢復,我便發現阿榆她會在公司使用那一套說詞就是因為還沒放下我。這不是我自己胡思亂想、一廂情願的想法,你們大可去問她,對我的罪惡感肯定還在心裡。
要說我不恨她讓我不能回到家人身邊嗎?用膝蓋想也知道怎麼可能。但那的確只有持續一小段時間,在我還身為阿榆的姊姊離世之前,我就已經釋懷了。
但這也是我最後悔的事。十九歲的我還不夠成熟,只因為她說了一句氣話就真的去死。多了身為小孩的五年人生也夠了,夠我理解當妹妹的感受。謝謝妳,墨沂姊姊。
她肯定是很希望有人告訴她我死了。不過拜託你們什麼都別說,把只要幫我把第二張信拿給她,當然你們也可以看。
這個遊戲就到這裡,你們要好好活下去,別被我的生命絆住腳了。
——路枳榠。」
大約只有A4 筆記紙一半的信,卻讓唸著內容的路以暮聲音逐漸哽咽,念完最後署名三字之後,身體便像被抽走了靈魂似地發軟,整個人靠在沙發椅背上。
事情與他猜想的有些出入,但大致相同。撇除掉枳榠姑姑訴說前世故事的部分,他可以放心簡墨潾並不是帶著悲傷或者痛苦離去的,她的下一世,也不會因為願望未盡而再次出現前世記憶,生命也不會再度被自己抹殺,這是好事。
不過另一個謎團也隨之出現。
他並沒有想要將簡墨潾的前世挖出來的意思,但那現在似乎關係到枳榠姑姑失蹤一事,而他對於母親的猜想與信上本人寫到的解釋也不符。
那看起來,就像在說母親是害枳榠姑姑丟掉性命的殺人兇手。他無法置之不理,但目前的疲累也讓他暫時不去想這件事。
男人睜眼,面前起身拿著信紙在房間裡來回渡步的女子皺著眉,好看的眼睛在鏡片後方瞇成一線,他這才想起還沒對她說明布條的事。
「我看不太懂……。還有為什麼署名的人不是阿妹?然後這個人的名字……好耳熟喔,不會是老闆的姊姊吧?!」
簡墨沂從信紙中抬起頭,彎下的眉眼透露著無奈。比起看完內容就闔眼癱在單人沙發的路以暮,她這樣的反應正常多了。
「……故事有點長,我來跟妳慢慢解釋。」
男人接過她手上本來拿著的信紙,收進口袋的動作就像是刻意不想讓她看。他緩緩開口,把兩人第一次找到的那一封線索信誘發的這麼多複雜過程講解一遍,除了提到簡墨潾的前世正是祉酩工作室老闆的姊姊以外,其餘關於枳榠姑姑的事都被他省略了。因為接下來都跟簡墨沂沒有關係,他不想讓她再捲進這種複雜的麻煩事裡頭。
「嘿,我好歹也是個寫小說的,你這樣說雖然跟信的內容大致符合,有些地方卻沒辦法有合理的解釋。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但你大可直接跟我說。」
在聽過解釋和反覆閱讀信紙之後,簡墨沂似乎能夠理解全部了,很不給面子地拆穿他想矇混過關的想法。
「……抱歉。」
「你當然可以自己繼續查下去,路女士的事就交給你了,我退出。」
女子莞爾,把手上的信塞到他手裡。她跳到床上,以床為椅開始操作起放在床頭櫃上的筆電,表情看起來很開心且輕鬆,就像是把信與阿妹的事完全拋開了。
男人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明所以。這是應該這麼輕鬆就能當作微塵任由清風拂去的事嗎?
即便解開了簡墨潾死亡的謎題,他的心仍懊悔著。本該消失的大石不知何時又再度出現,也壓住他的笑容,不準他抬起頭來,散發著漸濃的罪惡感。
要是他那時能夠早點發現的話,那是不是就有機會能夠救下一條生命呢?
自以為害了女孩的罪惡感轉了個理由,繼續留在他的心中。
「你怎麼還垂頭喪氣的?」
「……我、我不知道。」
他神色茫然,指頭抵著滲出細密汗水的前額坐下,雙眼緊閉著皺眉。平常沉穩冷靜的嗓音透露出惴惴不安,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女子放下手邊的筆電,爬到床尾望著低頭坐在地上的男人。語氣認真,顯露出姊姊堅定卻溫柔的氣場。
「我放下了,但你沒有。」她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變得格外清楚,環繞整個空間,傳進他的耳裡。擺盪不定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我和你說過,這次你也自己找出了阿妹的意思不是嗎?她的死,我們無需負責。一直糾結著只會讓你更難受,我不希望你走上和她一樣的路。她信上的提示寫在最邊角,表示覺得撐不下去了就放棄,撕掉那部分燒了,當作沒這回事。尋覓你想知道的真相並沒有錯,只是這不是為了要讓你更自責而做的。」
聽到後來,從女子口中說出的無聊大道理似乎隨著她欣慰的輕笑聲而在耳裡變得清晰多了。一隻小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嬌小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他的背後。
微微失焦的眼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卻已經可以運轉了。
他多希望就像是對方說的,解開謎題能獲得一片晴朗。可是簡墨潾的死在他心中佔的份量,似乎比他想的還要多得太多,早在當年就對他造成了某部分不可逆的影響。
路以暮當然會想要讓自己逐漸好起來,他已經沒必要再繼續內疚自責了,但能夠恢復多少,仍是未知數。老實說,他沒有信心。
「你沒有必要立刻就放下阿妹,將她當成過去的事。慢慢來就好,你身邊有很不錯的人默默在陪你。」
男人圓眼眨巴兩下,上抬與她對視。方才的陰雨天好像隨著她這些話而散了,路以暮卻不太能理解她最後說的那句意思。
身邊陪伴的人除了母親、簡墨沂、向楀桓和其他朋友之外,還有誰是他還沒想到的嗎?
「那孩子跟你很像,除了你們示人的態度和外顯個性以外……你們應該很合得來喔。」
「……我不知道妳在說誰。」
「向楀桓呀,年前在你們家見到他真是嚇了我一跳。因為我們只有去年剛認識的時候因為你比較常聯絡,在工作上變成前後輩關係之後就很少因為私事聯絡了。那孩子工作特別認真喔,聽說今天也私下和阿萱約好要去基隆海邊外拍的樣子,照他們倆的個性,感覺應該會搞到很晚才回家。沒想到你們的關係這麼好。」
路以暮本想搖頭,但除了他們很像這件事他不認同以外,其他都是勉勉強強還算是得到了共識。
他從來都沒有從那人口中聽過對方工作時的事,也因為攝影棚不是隨便就可以進去的而從來沒有看過,這還是第一次知道他打工時的狀況。
原來他平常是很認真地在做攝影的工作啊……那來辦公室幫忙的時候好歹也認真一點嘛。
「但他總是藏著自己,不跟我說實話。」
「啊啊,我懂。第一次帶他來工作室無償工讀的時候,好像也是有什麼事故意在瞞著我,雖然後來幾次跟他一起工作碰到的時候就已經沒有那種感覺了。」
逐漸不那麼沉悶的心情有些飄飄然,他自己也有自覺那是被對方轉換話題成功了,不安定感也不知飄到哪兒去。
這種熟悉的感覺,他過去也曾在某個人身上感受過。是那個總是藉著鏡頭在躲著人,看似平等對待大家,實則特別照顧他的那名男人。
他甚至有一刻覺得,和那人待在一起很令人安心,貪婪地想要更多兩人能待在一起的時間。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VNDoFo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