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仲有兩分鐘!吓…吓…趕唔切又要罰錢喇!」喘著大氣的郭犇衝入「美食墟」,在飲早茶的阿叔人群間左穿右插,身上沾滿混雜了不同檔口紛陳的氣味,登時鎮壓著這「廢青」體內的睡蟲;要不是昨晚上網找工作,再深宵煲劇引發今早起床時的「拖延症」,郭犇或可力保試用期內不致被罵被罰;「吽…嘔…」一陣胃酸湧起,郭犇從小到大,每逢遇到緊張的事,胃部自然會抽搐作嘔,這或許是他的軀體以這種方式作出反抗,將壓力釋放——
「喂哥仔,你上次唔記得同我走甜呀!」「我要熱檸茶,你收多咗我2蚊凍飲,,投訴你架!」「阿犇!得幾個客落單都甩甩地,咁慢點算?」 各種謾罵、負面情緒紛至沓來,郭犇強行壓下一記嘔氣,轉個彎急奔至沒入「無人巷」的直路 (郭犇為它命名,自嘲一下「傳記主意」開在這冷清的後巷),映入眼簾的卻不是兩張孤零零的石圓桌,其中一桌竟坐著客人?
更是三個姨姨級的女客人?
要知道,瑟縮於《大世集》美食墟的「傳記主意」,平日慣常門可羅雀,偶然有些「盪失路」的小鳥被網羅至其中才稍有生意;今日卻一大清早便來了三個客人,發生什麼鳥事?不過身為一個專業的茶檔實習伙記,郭犇眼中只盯著檔口直跑,先跟老闆傳叔報到打卡!
可才踩上水吧階磚半隻腳位,郭犇頓時覺得整個身體像注了鉛,變得無比沉重——傳叔沒有哼起「懷舊金曲」、只是低頭不發一言撞茶,不用敏感的體質告訴他、再遲鈍的人也知道老闆快要發火了!「遲到15分鐘,扣人工!」郭犇氣還未喘定,悻悻然作了打工仔最不應該做的事,公然頂撞老闆— 「我邊有遲呀,明明計鐘係由朝早八點到收工,有時收檔OT都冇計,而家仲要搾乾埋我份糧…」語音未落,只見傳叔放低剛沖好的濃茶,轉身面向這個實習伙計,臉色比茶色更深,目光像貫穿,正容道︰「知唔知道你遲到嗰15分鐘,係幾咁影響成間鋪頭嘅營運?冇人落單、我沖唔到茶,水滾咗我要入返廚房淥麵…唔係三口六面呀!」嚇得禁若寒蟬的郭犇聽到傳叔「爛gag」,忍不住失笑了一下,「開唔切檔就會一路都冧落去,明唔明?早到15分鐘係樓面嘅行規嚟!係咪唔想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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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了郭犇一眼後,傳叔隨手扔了一團黑色物事過去,前者驚魂甫定接著,原來是上工後一直央求要買的咖啡師款式制服圍裙,甚麼「提升茶檔形象」、「文青look流行易吸客」云云,郭犇也照搬無疑…現今實物到手,郭犇正心忖「算你呢個老闆仲有啲良心…」之際,「嗱,呢套洗乾淨咗架喇,快手啲去招呼客人啦!」連餐廳制服都要用二手,直接不要叫「傳叔」改叫「庹縮」好了!可是當郭犇勉為其難穿起來,那衣服卻彷彿度身訂造般合適,令本是「廢青」的他赫然散發一股帥氣! 傳叔微一點頭以示讚許,喃喃喃自語︰「執過下都算有少少佢昔日風範,兩成咁多啦!」
「喂,咁耐都冇人招呼,係咪做生意架?」一道沙啞卻嘹亮的聲音,由茶檔前方最近的「1號檯」直呼到郭犇耳鼓之內,敲醒了尚未進入狀態的郭犇… 他抖擻了一下精神,掏出簇新落單的「紙頭」,堆起笑容招呼︰「早晨,請問三位想食啲咩?」剛才大聲吆喝的、目測五十多歲年紀、腳踏水鞋的阿姐,首先開腔︰「仲早晨?成8點喇,我都忙咗幾粒鐘,快啲是但求其整個沙爹牛麵加煎雙蛋嚟啦!哎,最緊要同我走包喎!整杯熱檸茶嚟先啦!」沒等寫好「牛公」、「OT」等行內的速寫字眼,坐在右手邊滿頭銀髮,架著金絲眼睛的另一位阿姐,完美示範「疊聲」地叫道︰「我今朝食到好飽,要杯熱奶茶得喇!茶淡小奶再加大,要熱啲呀!」手忙腳亂的郭犇勉強記住後,第三個染了一頭「師奶」標準紫紅色曲髮的,成為壓斷郭犇理智的最後一根草︰「C餐雞扒,肉要煎香啲但又唔好乾,蛋要太陽蛋燶邊,多士要大火!」
聽得頭昏腦脹的郭犇正想硬著頭皮,請三位阿姨覆述一次,免得落錯單「被彈回頭」令傳叔重做,今朝還捱不夠罵嗎?正要開口之際,眼角餘梢彷彿感應到傳叔的「千里打眼色」,撇下三位客人徑自回檔口落單;怎料郭犇還未及把鐵 針釘緊紙頭,傳叔的聲音就從廚房出餐位傳出來︰「唔駛再講,我聽到曬!阿 賓仔你放心招呼嗰三個姨姨啦,哈哈!唔想努力就靠呢鋪喇…」傳叔不懷好意的奸笑聲令郭犇打個哆嗦,連忙斟於幾杯熱水招呼過去,借用手上片刻的熱力取暖。
「小心唔該 ,熱奶茶加大、煎雙蛋走包…」郭犇擠到阿姨們中間,戰戰競競地放下餐點,生怕碰到她們惹起不快,「靚仔,我碗麵呢?」「仲有我個C餐未到喎…」正當郭犇耐著性子解釋︰「煎蛋係另上,咁先唔會浸淋嘛;個牛麵同雞扒餐嚟緊架喇,要整靚啲先可以畀尊貴客人……」
「快手啲啦,哎呀你隻手乜咁白滑嘅,好唔似做呢行喎…」為首穿水鞋的阿姐動作誇張,不時拉筋伸展,有意無意間還碰到了郭犇那對沒甚幹過粗活的「玉手」,頓時轉了語氣讚道。身旁兩位友人隨著起哄,「睇佢青靚白淨、陰聲細氣咁就知啦,等姨姨教下你…」「都話美食墟最摺嗰間,嚟咗個新仔架啦!」
原來她們「收到風」僻處後巷的「傳記」竟然請了新伙記,還要是外行後生仔!三名姨姨在美食墟打滾多年,吃喝嚐盡墟中大小檔口,對於十年如一日、見慣見熟的檔口樓面、檔主,甚至四大台柱的美食亦早已生厭,難得有一枚「小鮮肉」空降全墟「最冷門」的檔口,帶來的衝擊可媲美隕石撞擊,當然要來一探究竟! 就在郭犇身陷姨姨們垂涎三尺、借勢揩油搭訕的重圍中,快要大叫「唔好」之際,一道龐大而熟悉的身影救駕來了,竟是洗碗工孄姐端來剛出爐的早餐,好堵住催三催四的為首阿姐悠悠之口。
「輸…輸扒餐呀,令姐!」孄姐一邊扭動著她龐大軀體,一邊說著半鹹半淡語言,將香噴熱辣的雞扒餐奉上,恰好像「紅海」般將郭犇和糾纏著他的姨姨們分隔開;水鞋阿姐的「好事」被破壞,臉露不悅︰「咩輸餐呀?C呀?大吉利是!個餐係對面我個friend架!」 孄姐完成任務後,懶理她們徑自回廚房「洗大餅」。抽身出來的郭犇對孄姐投以感激眼神,飛快地拋低一句「你哋慢慢食!」便即退回茶檔一角,勉強喘得一口氣… 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EWFsvqo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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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當起「傳記主意」樓面兼外賣仔以來,閒著無聊,郭犇不期然養成了暗中觀察食客百態,以至奇怪口味的癖好來打發時間︰陳師奶食湯麵必定落夠半樽胡椒粉,令人懷疑味覺早已像她的婚姻般麻木;每次叫焗蕃茄芝士豬扒飯都「走芝宜」的四眼男,帶點本末倒置的諷刺味道;至於將熱檸茶喝光,還把底部的檸檬片「篤」到稀巴爛再吞食的林阿嬸,是年輕時拒絕太多狂蜂浪蝶的行為反射?
反正新來的客人沒幾個,都是些「盲頭烏蠅」迷路時無意暑間闖進來,像發現新大陸般幫襯這墟中被遺忘的一隅,郭犇運用大學生的精密頭腦,估計他們只是貪這裡不像「四大台柱」般排隊等位,又可以發呆清磨時間,而食物質素還算過得去 (有點閒錢消費得起傳叔亂標價的「傳式Omakase」) ,漸漸變成傳記的熟客罷了!有點文學修養的郭犇,還把他們一一起了綽號,像甚麼︰走芝男、毒檸姐…自娛之餘,也方便和傳叔他們溝通,試過好幾次說漏了嘴給客人聽到,可他們也不以為意,反倒平添親切感呢!
就在郭犇陷入胡思亂想,忙著幫這三名阿姨改名時,赫然發現她們此際氣焰全消, 只顧低頭猛嚼,就連聲稱只喝奶茶的金絲眼鏡姐,也「飛象過河」分她們一杯羹—— 沙爹牛肉麵莫說牛肉塊片,就連湯也幾乎喝光;雞扒如果有骨的話,大概亦逃不過被啃掉的命運… 一輪舌尖上的衝鋒,三人互望後微一頷首,水鞋姐乾咳了幾聲掩飾剛才的失態,身旁的好姊妹以剩下三份之一的奶茶作結,選擇「支餐」的開腔道︰「嗯,味道仲可以,不過杯茶始終同「園芳」冇得比,埋單!」 早已準備帳單恭候已久郭犇,戰戰競競地遞上只有傳叔懂得計算的金額單據,豈料三人看也不看就掏出一張沾滿魚腥味、濕漉漉的「大牛」鈔票塞進郭犇制服袋內,還有意無意地撩動了幾下,「唔使找!多咗嘅就畀貼士你啦細佬,嘻嘻!」頭也不回大步走了!
郭犇轉身到收銀檯入數時,傳叔早就從廚房出來,眼利的他早將她們「起底」,如數家珍地道來︰「領頭嘅係附近牛肉大檔第五代掌舵人Ming姐(人稱Mean姐,只因說話夠惡夠直接)、戴眼鏡係佢閨中密友『奶茶姨』,嚐盡天下奶茶,曾豪言只有美食墟入面嘅《園芳冰室》先飲得落口,最後嗰個姊妹就…」郭犇凝神傾聽,就連在廚房後欄泡洗碗的孄姐也偷懶走出湊熱鬧,「…就連我都唔,喂阿孄又關你事?快啲入去洗埋啲嘢啦!」「理得佢係『冰』個,總之唔好喺度阿吱阿咗….」孄姐徑自走入廚房洗大餅,毫不理會老闆傳叔。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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