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 《孤獨的聚會》

車水馬龍，人流如潮伴隨喧囂的交談聲，眼前的高腳杯折射著刺眼光線，猶如提醒著我不要走神。

是的，開宴短短幾分鐘，我又發呆了。

右側坐的是父親，而他的右邊是今天的主角。眾人為他高舉杯子，毫不吝嗇的送上祝福，而大舅也全數把它們吞進了肚子。

杯尚未對碰，手便匆匆收回了。大的繼續交頭接耳，小的則又在玩弄那冷冰冰的平板，彷彿自己是迷路者，此場面不禁以為自己懵然地混入別人的宴會，只能不知所措地輕撫杯底，喝著那淡而無味的普洱。我又晃神了，心思早飄在那自家暖呼呼的被窩。

「來，放開吃，別客氣。」

對面的表嫂熱情地似是要為我夾了一根蟹肉。

「不用，您先吃，我自己就來好。」第二次婉拒她的好意，把筷子轉向了魚肉。

靜靜地看著父親，果然他沒為我拒絕，也是。他總是不管這些，儘管我說多少遍我不吃蟹和鮑魚，他依舊會向我夾一塊。待結束，他問我味道如何，我直說不好吃。他追問原因，我回答我並不吃那些，他再問我為何又吃了下去。

「你夾了，我能不吃嗎？」

他似懂非懂,拿起我手中的袋子,沉默地等待著車子。

父親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當知道他連兄弟生日也不知要準備禮物，我頓時理解為何母親總是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而責怪他。但還好他自覺備了紅包，不然我想像不了在宴席上有多尷尬。

他是重情義的，不管那邊家人有事，他也是第一時間去幫忙，不盼回報，只求心安理得。同時，他是悲哀的，因為在兩邊，他似是陌生人般格格不入，總是坐在一旁，當個背景板。無論是在新年屈曲那瘦弱的身軀，縮在沙發的一角，默默剝著花生看著了小姨大伯打牌，還是現在眼睛飄忽地四處張望，用乾裂的粗指琢摸著酒杯，我總是在他身上嗅到那令人哽咽的卑微。

這樣的人卻背著養家的擔子，在退休前每天朝五晚九的工作，僅僅為了在這冷漠的生活中掙扎求存，當時的消遣也只是清晨茶餐廳的一杯熱奶茶。現在沒了工作，生活動力驀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親人聚會是他唯數不少的樂趣。可表侄的無視，妹妹的不耐，嫂嫂的嫌棄，看他一言不發，低頭進食，再次預示著這些種種都把期待轉成失望。從我懂事開始，像這樣的表情，不知道見過多少回。終究，宴上不只有我在失神，身旁人亦然。

儘管每年都會見兩三次，但在同桌上我僅記得一人的全名。說實話撇除父親，我們簡直與陌生人無異，他是維持這微妙關係的唯一樞紐。我曾想逃離，但想起那悲涼的笑容，終究放棄割斷牽著小指的紅線頭。畢竟，除了我，再沒人去窺探他的孤獨。

刺骨的冷意是入冬的提醒。眼前的人拉緊自己的衣領，這才驚覺他的身影又瘦削幾分，原本筆直的腰似是被長年累月的遷就，再也挺不直，只能委曲地站立著。這回，我的心思是被他牽走，脫口而出問了一句。

「今天吃得開心嗎？」

他頓了頓，嘴角不自然扯起周邊的皺紋，露出一抹苦笑。

「開心，怎麼會不開心？」

也對，怎麼會開心？

有些事還是不要道破比較更好，我的理性抑制了好奇心，閉上了嘴。

喧鬧的大聚會不比寧靜的家宴好。

起碼，我是這樣覺得的。

畢竟我們都不適合熱鬧，孤獨更合適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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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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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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