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雨甜 - 《戀江》上

一江水滔滔，滔滔江水聲，聲聲催人時候到、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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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江邊草，沿河草高高，寸寸問人何時老、何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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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真的是投江死了嗎？」軟儒的語調，小小的頭顱靠在交疊的雙手上，身子趴在沙發椅上，神態很認真的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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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淺笑摸摸孩子的腦袋，回答：「是啊，屈原是抱著一塊大石頭跳入江中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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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的眼微微睜大，小嘴兒微張有點難以置信：「那他是被石頭壓死的還是被江水淹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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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他咳了咳，嘴角有些不自然的上揚，心虛地撇開頭說著：「總之，屈原他就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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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當時石頭壓不死、江水淹不死，都這個年代了屈原那愛國的骨氣，大概也會被時間歲月給吹散化成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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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女孩乖巧的點著頭，看了眼桌上那還散發熱氣的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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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兒想吃粽子嗎？」他的眼從沒離開過他的寶貝女兒，剛剛女兒的眼神似乎是想吃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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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腦袋搖了搖抿了抿嘴回答：「把粽子丟到河裡，屈原就不會被魚蝦給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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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了有點想笑，但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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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替女兒撥開一顆粽子遞到女兒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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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現在丟也沒用，屈原老爺爺早到上面做神仙去了，他可不希望妳浪費了一顆好吃的粽子，尤其這顆粽子還是妳的母親特地包給妳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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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噴噴的粽子就在跟前，小嘴咬下滿滿一口，嘴中咀嚼著糯米香味，腦袋瓜也努力吸收老爸的話，浪費粽子，屈原老爺爺會不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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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女兒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自己手中的粽子，他滿意的笑了，他的女兒呀，他可愛又天真的女兒呀，千萬不要長太快，他還想多抱女兒幾年，看她在自己所給的幸福天地裡頭快樂的笑著、睡著、生活著，還有什麼比得上他女兒的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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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被晃了晃驚見自己手上的粽子竟是一顆完好如初的，他訝然，望著在一旁眨動雙眸，等著自己撥粽子讓她吃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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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眼了他，怎麼女兒吃了一顆粽子就可以長這麼快？明明才是個不滿五歲的小女娃怎麼現在變成了八、九歲大的小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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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粽子。」八、九歲的小媛兒沒有察覺老爸的異樣，只是嘴饞的纏著老爸要吃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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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突然驚覺他這麼一晃神時間好像就從他的指縫間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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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與他相處的一點一滴他記憶猶新只是那記憶閃的好快，快到他有些傷心，這八、九歲大的女孩兒不怎麼愛讓他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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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能不傷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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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兒吃慢一點，家裏粽子還有很多，妳慢慢吃。」是啊，吃慢一點再小口一點，千萬不要吃太快，他好怕女兒在吃完一顆粽子後又瞬間長大了，他可是會哭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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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包的粽子真好吃。」小嘴有些油，連雙手都有些油膩，但媛兒不理，仍是心滿意足一口接一口吃著她愛吃的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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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這模樣讓他想起，從小女兒就愛吃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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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端午節老愛纏著他要自己給她說屈原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女兒聽不膩他就說不膩，每當女兒用那崇拜的眼光看著他說屈原的故事時，他就有股驕傲、想飛的衝動，就連妻子笑罵他上輩子是女兒無緣的情人他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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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慢一點，別噎著，想吃的話，家裏還有很多⋯⋯」見女兒手上的粽子快吃完了，他趕緊伸手再拿了顆粽子要撥給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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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也吃一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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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成熟的語調在他身邊響起，他應了聲隨口回答：「好，這顆先給妳吃，爸爸我吃下一顆⋯⋯」正遞給女兒的粽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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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個人的思考呈現停滯的狀態，沒發現女兒早接過粽子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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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顆粽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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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兒像吹氣球一樣的竄高，他是不是不該讓女兒繼續吃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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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兒、他的女兒怎麼長成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了？那個小小、矮矮帶著稚氣的笑又有點令人頭痛的淘氣女孩兒去哪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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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仔仔細細看了他的女兒一圈才不得不承認，他的記憶真的退化了，過去那些日子，他收在心底直到夜深睡夢中才會拿出來回味的日子，早已經離他好遠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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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兒不斷抽長變高，而他也一點一滴的變老，前幾天妻子才從他頭上拔下好幾根白頭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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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歲月殘酷的痕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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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打擊會不會太大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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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比較喜歡那個小小、矮矮又淘氣的小媛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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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眼前這個女兒是很貼心，但總是對自己有小秘密了，爸爸也不再是他心目中最偉大的那個人，前些日子他偷聽女兒的電話，聽到女兒似乎挺喜歡一個叫小武的男孩子，好像是學跆拳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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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他很想跳出來大吼：「小武算什麼？老子是大俠！學跆拳道又怎樣？老子會降龍十八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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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偏偏他為了繼續偷聽女兒的電話，只好很孬的繼續躲著偽裝成藏鏡人、隱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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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底懊惱許久，總覺得在午夜夢迴時，那個叫小武的總在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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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他是個沒用的老爸，只敢在心底叫囂沒膽子和他較量，然後他便眼睜睜看著女兒被那個叫小武的給搶走，他想救也救不到，想搶也搶不回，最後他只能跪在地上捶著地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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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妻子老是嘲笑他，笑他明明想知道女兒的事情卻又不敢管太多，想當嚴父卻又怕女兒反彈，只能脖子一縮，當個縮頭烏龜窩在家裏頭懊悔，從女兒出門就開始癡癡等著女兒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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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很理直氣壯的跟妻子說：「女兒是我生、我養的，我關心她疼愛她有什麼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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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隨即他也會垂頭喪氣的想著，女兒長大了總是該嫁人的，到時候他真的放心將女兒交給另一個男人照顧嗎？那個男人會像自己一樣永遠疼愛他的女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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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又晃神啦？」有力的手臂輕輕晃著他的手，他抬起眼，不意外看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這是女兒長大的模樣，也是他記憶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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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笑著：「是啊，在想以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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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問你一件事情喔。」媛兒就蹲在他的身邊，手上撥著一顆粽子遞給他，自己再撥起另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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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問吧。」他拿著粽子就嘴咬了一小口，不能太大口，吃多了他會老很快，也會很容易忘記他的媛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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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來我們家的男孩子，你覺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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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粽子的嘴停住了，他想了一下下才開口：「男孩子不都是一個樣兒嗎？哪個比得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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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老爸是天下最好的男人！」媛兒笑著附和，但又不死心地再問：「那他適合當個男朋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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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瞇了起來，心裡有些不悅只是不敢在女兒面前發作，只好說：「這個嘛，男的朋友我是覺得他勉強還可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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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呀，千萬不要氣老爸啊，剛剛那個男孩子真的沒有老爸我好，他不會像我一樣的疼妳、寵妳，千萬別上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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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妳老媽也是我從妳外公那邊拐來的，可是老爸真的比那個男孩子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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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小口一小口陪著女兒吃粽子，手背上已經有皺紋了，他的牙齒也幾乎是假的了，而他的女兒正值漂亮、美麗的時刻，他真的有能力拿起棍子、掃把趕跑那些外頭等著吃他家這隻媛兒小綿羊的餓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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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到時候是他氣喘吁吁的趴在路邊喘氣，眼睜睜的看著女兒被那些餓狼給拐跑啊，他會哭、一定會哭，不只會哭，還會眼淚鼻水狂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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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粽子涼了，我拿去廚房蒸熱再吃，好不好？」媛兒的聲音從他身邊抽離，他點點頭看著眼前的電視機，他的女兒貼心，知道粽子冷了他咬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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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電視機正播映著屈原的故事，他的嘴角輕輕揚起，瞧他多厲害，他的女兒也叫屈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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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兒，他那個貼心、漂亮的媛兒呀，他的媛兒什麼都好就一點不好，長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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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記憶還清晰的刻著媛兒五歲的模樣，小小的嘴紅嘟嘟的，不到他一巴掌大的小臉嵌著兩顆黝黑的珍珠，挺挺的小鼻子，令他好想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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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現在她已經嫁人了，嫁了個不錯的男人，只是這男人再怎麼好也不上自己，他只是有些老而已，條件還不算太差，跟那個男人比起來，女兒還是會選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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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屈媛，呵呵聽起來音真像，但他可不要女兒跟屈原一樣死腦筋，在這個社會上，人還是隨波逐流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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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屈媛，他的女兒和愛國詩人同名呢，雖然只是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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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怎麼還在這裡看電視？」他抬頭見到一名年輕人慌慌張張的衝進家門，印象中他是鄰居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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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朝他喊著：「你女兒想不開跳河自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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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緩緩轉頭扯著嘴角指著廚房開口：「我女兒不是在廚房蒸粽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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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認錯人了，我是阿語，不是大姑。」媳婦，殷語，聽見對話慌張從廚房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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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即彈跳起來抓著那年輕人就往門外衝，嘴裡直喊：「在哪在、哪快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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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開著車子載著他到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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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過大雷雨，現在河水很混濁又很深，他呆呆望著救生人員駕著救生艇不斷在河裡打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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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陸陸續續聽著那年輕人的敘述：「我剛剛開車經過，看到你女兒正在河邊丟石頭，一顆接著一顆，我還下車問過她怎麼回事，她跟我說她心情不好在這裡丟丟石頭發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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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她也沒什麼異樣所以就是上車離開了，哪知道我車子才剛發動沒離開多遠，就聽到噗通的聲響，我趕緊轉頭去看，你女兒已經不在原地，加上這裡留有一雙鞋子，我猜想她是不是想不開跳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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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涔涔，他愣愣的盯著那一雙女鞋。一時半會兒他也想不起女兒的鞋子穿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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