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雞店的我與她(炸雞、狗鍊、挖土機) - 1.纏著鎖鏈的少女

星期一上午十點半，劉靖獨自站在第一次來打工的餐廳門口。亮黃色燈條在閃著黝黑光澤的圓形招牌上勾勒出一隻雞的圖形，大面積的玻璃窗上也有著許多相同的圖案。

從未打工過的劉靖想趁著大一的暑假賺些零用錢，所以找到了這家距離住處不是太遠，薪水又不錯的餐廳。3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3uQJSB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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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打擾了。」

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後，劉靖緩緩將門推開。

叮鈴——

掛在門上的鈴噹在門被推開時清脆地響了一聲，室內溫度宜人的冷氣拂過了劉靖的身體，帶走了夏季的熱意。

首先出現在眼前的是凹凸有層次的老式工業風霧灰色天花板，緊接著劉靖注意到的是那整齊排列到顯得不太自然的木質桌椅。

不過……如果要說店內的什麼事物最吸引他的目光，一定是那掛在廚房入口，和店內氣氛完全不搭調，完全破壞了整間店質感的粉色草莓門簾。

當初選擇那個門簾的人到底是誰……完全不會看氣氛嘛。

他走近了幾步，有些無語地盯著那扇門簾。

「唔哇！」

一顆下面毛茸茸的白色物體從門簾後方突然冒出來，嚇得劉靖往後踏了幾步才終於站穩。

「現在還未到本店的用餐時間，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雄厚低沉的嗓音從前方傳來，劉靖抬頭一看才發現一個下巴留著濃密小鬍子的男人正從門簾的縫隙中探出頭來。

什麼嘛……原來是個人啊。

別這樣一聲不響地冒出來，很嚇人欸。

感受著尚未從驚嚇中回復的急遽心跳，劉靖向男子微微點頭說明了來意。

「我叫劉靖，有投過線上履歷並且經過審核了，是從今天開始來這裡打工的工讀生。」

「原來劉靖是你啊哈哈哈。我沒有注意看照片，所以沒認出你，不好意思阿。我是這裡的老闆，叫我雞叔就行了，這裡的客人都這樣叫我。」

雞叔在對劉靖露出一個微笑後，整個人就鑽回了廚房，從門簾的縫隙中能隱隱看見他手上拿著菜刀，正在將一頭雞的不同部位一一分離。

他低頭專心地處理起雞肉，之後就沒有再抬起頭來看過劉靖了。

劉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等著雞叔對他下達指令，告訴他接下來要做什麼工作。

過了五分鐘之後，發現雞叔好像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後，他忍不住開口詢問：「請問……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哈哈哈抱歉啊，把你晾在一旁，都忘了你還是個新人呢哈哈哈。我現在有點忙，所以就叫我的姪女來教你吧。」」

雞叔將手中的雞肉放到了砧板上，洗淨雙手後走出了廚房。

「晴晴兒，新的工讀生來了，叔叔現在沒有空，就麻煩你教教他了。」

雞叔用雄厚的聲音朝店的深處大喊後，一個短髮少女打開了店內最深處的門，從中走了出來。

「叔叔，說幾次了不要那樣叫我。」

單手插腰，用三七步站著的少女氣憤地看著雞叔。

雞叔舉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對少女比了個愛心。

「這樣聽起來比較可愛嘛。」

原來是因為她才會掛上那樣的門聯嗎？真是個貼心的叔叔阿。

劉靖帶著慈愛的眼神看著拌嘴的兩人。

「那個動作完全不適合叔叔你，請你別再擺出來了。還有，才沒有比較可——。」

被稱作晴晴兒的少女話說到一半突然就閉上了嘴巴，似乎是發現了站在一旁的劉靖。她端正了自己的站姿，向劉靖低頭示意。

「不好意思這位客人，讓你見笑了。我馬上帶您到單人的座位就坐。」

「哈哈哈，這位小弟才不是客人。」

雞叔一邊大笑一邊拍著晴晴兒的肩膀，而她則是一臉不耐煩地向一旁躲閃。

「他是新來的工讀生。好不容易又找了個工讀生，記得別再把他氣走了阿。叔叔要繼續準備食材了。」

「我盡量。」

在凝視了少女一會兒後，雞叔露出無奈的笑容重新踏進了廚房。

劉靖打量著著站在他面前，年紀看起來比自己小的少女。雖然身形纖細，但整個人卻散發出一股強勢的味道。她的上身穿著畫有簡單圖案的黑色T-shirt，下半身則是穿著一條底部有些毛邊的牛仔短褲，左手腕上還纏繞著一條很粗的鎖鏈。

真是搞不懂，現在流行這樣子的穿搭嗎？

劉靖有些困惑地皺眉。

「晴晴兒？」

「不准那樣叫我。」薛晴在留意到劉靖的視線後用右手遮掩住鎖鏈，瞪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說：「我是薛晴，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劉靖。嗯……那個門簾……是你選的嗎？」

雖然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冒犯，但劉靖還是忍不住指向了那越看越覺得無法融入店內氛圍的門簾。3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3RjDwlz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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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那是叔叔選的，叔叔特別喜歡可愛的東西。真是的，不知道跟他說了幾次不適合，他就是不肯拆下來。」

「跟我來，我先帶你到我們休息和做準備的地方。我會在那裡告訴你，你該負責的工作是什麼。」

薛晴在說完話後就轉身向店內深處直直走去，完全沒有理會身後還愣在原地的劉靖。

真是想不到阿，竟然是雞叔選的。

劉靖怎樣也無法在腦海中將剛才的小鬍子大叔和門簾作連結，只好甩甩頭後加速跟上薛晴。兩人在一間門牌寫著「休息室」的房間前停下腳步，薛晴從身上拿出鑰匙插入喇叭鎖中。

「我們這裡的工作時間是早上十一點到晚上八點。我會負責點餐和結帳，料理的部分由叔叔處理，而你的工作很容易，就是送餐和在客人離開後把桌子擦乾淨和整理座位，明白了嗎？」

在推開門時，薛晴轉頭簡單地向劉靖說明分工。

「嗯。」

劉靖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打開門後，薛晴順手開啟了牆上的電燈開關。長條型燈管亮起後，冷白色的光芒灑了下來照亮了休息室。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張旁邊擺放著幾張鐵管椅的長方形金屬桌，在其中一個桌腳邊有著一架電扇。靠牆的位置放著一排的置物櫃，雖然由邊角處的棕色鏽蝕可以看出已經有些陳舊了，不過整體打理得很乾淨，幾乎見不到什麼灰塵。

「這裡是我們用餐和休息的地方。最裡面的置物櫃是你的，東西可別放錯地方了。休息室是由我們兩個輪流打掃的，這點你別忘了。」

劉靖揉揉疲倦的雙眼，試著讓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薛晴的聲音迴盪在耳邊，卻感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呢喃，沒有餘力去聽清楚她究竟在說些什麼。

眼皮好沉，早知道昨晚就不要通霄打電動了。

劉靖打開屬於自己的置物櫃，準備放入自己的背包。

碰——

置物櫃的門被用力地甩上，差點夾到了劉靖的手指。他猛地抽回了手，嚇得完全清醒過來。

他剛才清楚地感受到了冰冷的鐵門快速地從指尖削了過去，要是自己收手再慢一些，此刻自己的手指不斷恐怕也是重傷。

「你在幹嘛？你知道這樣很危險嗎？」

劉靖氣憤地看著薛晴。

然而，他在她眼中發現的卻不是歉意，而是比他還要猛烈數倍的怒火。

「我在幹嘛？不是剛才才告訴你，你的是最裡面那一個嗎？你有在認真聽我說話嗎？難道我要就這樣子讓你看見我的內衣嗎？自己不好好聽別人說話還敢生氣啊？」

薛晴一步接著一步向前踩，氣勢震懾住了劉靖，逼得他只能不停地後退，一直退到毫無退路後，整個後背緊貼在了牆上。

「可是……」

劉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薛晴沒有留給他解釋的機會，將手中的黑色圍裙塞到他懷中。

「這個給你，五分鐘之內換好出來找我。」

她腳步飛快地走出了休息室。

「哪怕是內衣被看到也不能夾斷別人的手指吧，真是個不講理的傢伙。」被留在休息室中的劉靖，摸著還劇烈地跳個不停的心臟喃喃自語。

※※※

「你在幹嘛？」

穿好圍裙的劉靖一走出休息室，就看見薛晴在做自己無法理解的行為。她先是將一張椅子向左移動了一點後，又向右將它擺了回去，不停地對同一張椅子重複著這樣的動作。

「不是很明顯嗎？我在排椅子，過來幫我。」

「要怎麼排？」

「這一排椅子的都要對這條線。」

薛晴指著在她腳前的那條線。

劉靖來到她身旁，有些困惑地看著已經呈一直線的眾多椅子。

「不是已經很準了嗎？」。3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2cl86o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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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差很遠，每個椅子後面的兩個角都要貼齊線，右後方的椅角要位在兩條線的交叉點才行。」

「不用到那麼整齊吧，這一點也不重要，反正等一下客人來了也會亂啊。」3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6uAwAC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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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中午也不用吃飯了，反正吃完之後你還是會餓。」

「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吧。」

「照我的話做就對了。」薛情不耐煩地搶過劉靖手中那張椅子，排到她要求的位置。

這傢伙是怎樣啊，對第一天見面的人那麼蠻橫。

劉靖不滿地盯著似乎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正聚精會神地排著椅子的薛晴。

第一天上班就忍耐一下吧。

「呼——」

劉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感覺在這麼做後，自己似乎冷靜了一點。雖然還是有些惱火，但劉靖之後還是跟著薛晴一起處理店內的各種事情。

「杯子和餐具一定要洗兩次！」

「桌子一定要擦到這樣子閃閃發亮才行。」

「蕃茄醬一定要開口朝下放！」

「胡椒罐要放鹽罐右邊！」

「送餐時不要板著一張臭臉！」

一整個上午下來，薛晴不停地指正劉靖的大小事。

一直到劉靖能夠照著她的指示完成所有事項，薛晴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呀阿阿啊啊啊——煩死了。」

站在送餐區稍作歇息的劉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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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因為我惹到她，所以她才一直找我麻煩啊？

「你別太介意阿，她不是針對你，只是有時候有點龜毛而已。」

聽到從背後突然響起的渾厚聲響，劉靖嚇了一大跳。

我剛才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嗎？

雞叔朝劉靖擺擺手說：「不要用那種表情看著我，雞叔我不會讀心術啦。我只是不想要你討厭我家的薛晴所以和你說明一下罷了，她真的是個好孩子，只是有點完美主義所以容易被誤會。相處久了，你就會發現她其實是個心思細——」

「叔叔！」

走回來放下抹布的薛晴生氣地瞪了雞叔一眼，打斷了他的發言。

「好好好，我不說了，再說晴晴兒又要生氣了。」

雞叔像是冬眠的熊回到洞窟一般重新縮回了廚房。

「客人等會兒要開始進來了，做好準備啊。」

「好，我先去上個廁所再回來。」

整個上午都忙著工作的劉靖抓緊休息時間要去解放自己的膀胱，但卻在轉身時被薛晴拉住了手腕。

「等等。」

薛晴走近劉靖墊起了腳尖。

面對面的兩人間的距離不到十五公分，劉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吐息吹拂在自己的臉上。

那氣息甜甜的，就像是某種食物的誘人香氣。

好、好近。

她想要對我做些什麼？

「你、你想幹嘛？」

劉靖有些慌亂地將臉轉向一旁。

「你這樣子難看死了，頭髮亂了也不整理一下。」

薛晴的手放到了劉靖的頭上，雙手並用地替他撫平亂翹的幾戳頭髮。

叮鈴——

掛在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有客人進來了。

「不好意思，我馬上來。」

薛晴快速地弄整齊劉靖的頭髮後，跑到了門口招待剛進門的客人。

劉靖急忙地走進廁所關上門，此刻的他腦海中滿滿都是薛晴水汪汪的眼睛和她身上香甜的氣味。

什麼頭髮亂了也不整理一下，也不想想是誰害得我沒時間整理。

劉靖摸了摸自己剛才被薛晴的指尖輕輕觸碰到的頭，站到鏡子前。

鏡中的他，雙頰已染上了微微的紅暈。

我在想什麼啊，我才不會對這種乳臭未乾的臭丫頭心動呢。

劉靖彎下腰把水潑到還在發熱的臉頰上，試圖沖洗掉殘留在臉上溫熱的吐息。

※※※

由於非熱門時段店裡的人並不多，除了被狠狠地指導著做好各種工作的細節外，劉靖早上和下午的時間大多只是在聽從薛晴指導他送餐的注意事項，很輕鬆就度過了。

一直到了傍晚時，人潮才開始擁進店裡。

「劉靖，幫我把上面有兩份炸雞和飲料的盤子送到九桌。」

「那份有附薯片的要送到二桌。」

「六桌趕快幫我擦乾淨，我要帶下一組客人。」

劉靖忙碌的身影不停穿梭在店內，而薛晴帶著一組新客人就位後，就得馬上趕回收銀台替要離開的客人結帳。

這樣忙碌的情況維持了一個半小時左右，直到用餐尖峰時段過了後，劉靖才有時間去收拾一些剛才沒空清理的桌位。

手中的抹布遲緩地擦著桌面。

緊繃的神經一放鬆下來後，疲倦感就悄悄地霸佔了身體。

「劉靖——客人都快等到不耐煩了。八桌加點的一杯飲料放在吧檯上，你先幫他送過去吧。」

「好好好，了解——」

聽見薛晴指責，劉靖拖著長長話尾的同時丟下手中的抹布。

奇怪了，不是說一杯嗎，怎麼有……兩個杯子？

來到吧檯邊，劉靖發現眼前有兩個擺放地很靠近，看起來有些模糊，似乎是沒有擦乾淨的玻璃杯。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的玻璃杯又重新變回了一個。

一整天都沒睡，快要到極限了呢。

他楞楞地凝視著裝在杯中的飲料，一時間忘了自己來到送餐區究竟是為了做什麼。

「你呆呆站在那裡做什麼？趕快幫客人送去啊。」

剛替客人帶完位的薛晴掀開送餐區的門簾，指著八桌的方向催促愣在原地的劉靖。

阿對了……是要送餐。

「我馬上就去。」

劉靖拿起飲料快步朝八桌前進。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這是您要的飲料……啊！」

劉靖將飲料放到桌上時，手不小心撞倒了還未放穩的杯子。

深色的氣泡飲料快速在桌面上蔓延開來，很快地就沿著桌邊流了下去。玻璃高腳杯也因為外表圓柱狀的曲面迅速滾下了桌面，連帶著劉靖的思考能力一起摔成了碎片。

「你在幹什麼啊？飲料都噴到我的衣服上了！」

男性客人抽起桌上的衛生紙擦拭自己的衣服。

「對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怎麼辦？

這時候該說些什麼？這時候該怎麼做？

因為疲勞加上過度緊張，腦袋僵成一團的劉靖完全無法思考。

「只說對不起有什麼用，說對不起我的衣服就會變乾淨嗎？」

那位客人面紅耳赤大聲喧嘩著，剛才還充斥著歡快聊天氛圍的室內瞬間變得寂靜無聲，其他桌的客人紛紛望向此處。

注意到情況有些不對勁的薛晴馬上跑了過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薛晴焦急地跑了過來。

「你們這位員工弄倒了我的飲料，還弄髒了我的衣服。你們要怎麼負責？」

「劉靖、劉靖！」

薛晴拍了拍不知所措的劉靖。

過了幾秒後劉靖才返英過來，抬頭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薛情。

「薛——。」

本以為她會破口大罵，她卻只是平淡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對他說：「這裡就交給我處理吧，你到廚房前等我。」

劉靖照薛情所說乖乖地來到了送餐區。站在這裡的他聽不見客人在說些什麼，只能隔著門簾看見薛情收拾完桌面和地上的髒亂後，再三地向憤怒的客人鞠躬表示歉意。

為甚麼是她在挨罵呢？她什麼也不做錯，犯錯的人明明就是我。

讓年紀比我還要小的女生替我承受責罵，我到底在做些什麼？

劉靖羞愧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他的目光筆直地盯著薛晴那不斷彎下腰的背影。他要將這幅景象深深刻印在腦海中，警惕自己再也不要犯下相同的錯誤。

一段時間後，那位客人終於冷靜了下來。他點了點頭，似乎是和薛情達成了什麼協議。薛晴再次鞠躬後，轉身朝著送餐區的方向走了過來。

一見到薛情掀開門簾，劉靖立馬低頭向她道歉：「對不起阿，剛剛——。」

劉靖話還沒說完，薛晴就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不用道歉，是我的責任。沒有注意到你的身體狀況還胡亂催促。」

「不，是我自己的問題。如果有什麼要賠償客人的就由我負責，要扣我的薪水也行。」

「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免費招待兩份炸雞給他。你臉色很差，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吧。」薛晴拿起兩份炸雞就朝八桌的方向走去。

怎麼能再讓她的工作量因為我而增加呢？

「沒事，我還能繼續。」

劉靖拍拍自己的雙頰讓自己清醒些後，拿起一旁其餘的托盤繼續送餐。

「來，四號桌您的餐點都到齊瞜，請慢用。」

本應呈一直線的桌邊在此刻的他眼中，已經成了一條弧線，像是弓臂一樣彎曲著。

這沒什麼，不會影響到工作。

眨了眨眼，眼前的曲線又被拉直了。

我還行，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

劉靖轉身打算去廚房拿自己要送的下一份餐，卻發現薛晴站在他的身後看著他。

「劉靖，跟我來一下。」

「怎麼了，要我幫忙做什麼事嗎?」

劉靖踏著虛浮的腳步跟在不發一語的薛晴身後，在休息室的門口停下了腳步。

「進去。」

薛晴把頭向休息室裡面瞥了一下。

「我沒事。我的體力完全沒有問題喔。你看，我還能跳這麼高喔。」

劉靖想向薛晴自己精力還很充沛，原地向上跳了起來。不過在一落地的那個瞬間，他就感覺到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劇烈地晃動，晃到他甚至出現了反胃的感覺。

「呃訶——」

他單手撐向一旁的牆壁，努力讓眼中的事物停止搖晃。

「這個時間的客人應該要開始減少了，我和叔叔就應付的來了。」

「可是……」

似乎對劉靖的踟躕感到不滿，薛晴皺起了眉頭。

「囉嗦，叫你進去就進去。像你這樣的狀態留在外面也只會添麻煩而已。」

劉靖張開口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薛晴一把推進了休息室。

碰——

身後傳來了沉重的聲響。

「真是的，永遠都不讓人把話說完呢。」

不過這次就不跟他計較了。

劉靖看向被薛晴一塊兒關上的門。

要我休息我就休息吧。

劉靖拉了張椅子坐下，趴上冰冷的金屬桌。

一趴下來，強行壓抑的疲憊感很快就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一下子瀰漫了全身所有的細胞。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劉靖闔上像是灌了鉛般沉重的眼皮。

謝謝你阿薛晴。一下下就好，讓我……稍微睡一下吧。

※※※

「喂、喂……快起來。」

睡夢中，劉靖感覺到有人在搖晃他的肩膀。

他睜開雙眼，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在快速地眨眼讓視線恢復正常後，薛晴的輪廓清晰地浮現出來。

她正沒規矩地抱著雙腳坐在金屬折椅上。

「我睡多久了？」

在睡了一覺後，劉靖的精神好多了。他撐起身子，讓自己的上半身離開桌面。

「一個多小時吧，現在已經要準備關門了。」

「剛才謝謝你阿，薛晴。」

「沒什麼……下次可不要再這樣了。要是下次你在這樣，我可是會生氣喔。我會叫叔叔別發薪水給你。」

劉靖看著像是不習慣被人感謝而別過頭的薛晴，忍不住笑了出來。

「噗哧——噗——」

「你乾麻發出奇怪的笑聲？」薛晴不明白地回頭望向劉靖。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好像不是我想像中那麼差的人。」

喀啷——

劉靖話一出口，就聽見身旁傳來了金屬撞擊聲。

薛晴剛坐的那張椅子向後倒在了地上。

肩膀傳來了沉重的感覺。

劉靖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剛剛還坐在椅子上的薛晴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一隻手還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在你的想像中我很差嗎？」

她的臉上掛著一副甜美的笑臉，但劉靖卻沒有感覺到動心，反而是害怕的情緒充斥了內心。

糟糕，說錯話了。

劉靖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清楚地聽見了自己吞口水的聲音迴盪在耳邊。

他若無其事看向了休息室的出入口，雖然門是打開的狀態，但似乎沒有逃出去的機會。

得想辦法敷衍過去才行。

「才不會，怎麼可能呢。我覺得你是個很棒的人。」

「你可以說實話沒有關係。」

「真的沒有關係嗎？」

劉靖有些擔憂地看向薛晴，她的臉上還保持和剛才一樣的笑容。

「恩，說吧。」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看來……應該是沒問題吧。

「只有一點點，我覺得有點不講道理而已。」

「不講道理是吧。」

薛晴突然用拇指和中指緊緊捏住了劉靖手臂的一塊肉。

「啊——啊——痛痛痛！你幹嘛，自己叫我說實話的。快放手！」

劉靖試著拉開薛晴的手，不過在他剛觸碰到薛晴時她就自己把手抽了回去。

「嘶——不要碰我。」

劉靖觸碰到她的瞬間，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雖然只有短短一剎那，但她的那副模樣卻已經清楚地被劉靖給捕捉到了。

「我再問一次你覺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雖然薛晴那散發著殺氣的臉還在他的面前不遠處，但劉靖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了她抽回去的手上。

在她抽回的右手食指上貼著一塊OK繃，透過外觀可以看出和中間傷口接觸的那塊，本應是純白色的紗布已呈現一片腥紅。

「你的手怎麼了？」

劉靖看著貼得歪七扭八的OK繃。

奇怪了，她不是完美主義者嗎？怎麼OK繃會貼成這樣，還是說她的完美主義只是用來刁難別人的？

薛晴焦急地把右手藏到了身後，說：「還不是因為你，剛剛收拾時不小心被玻璃的碎片割傷了。因為急著處理店裡的事情，所以隨便找了一塊OK蹦先貼了起來。不過沒什麼關係，包起來後不用理它過一陣子就會自己好了。」

碎玻璃……是因為剛才的事。

劉靖放在大腿上的捏緊了自己的褲管。

她不是不想處理，是沒有時間好好處理。我到底是在想什麼阿，還什麼刁難別人，我是白癡嗎？

「抱歉，請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劉靖帶著歉意地看了薛情一眼後，直接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等等，你要幹嘛？」

劉靖消失在薛晴不解的目光之下，不久後他手上提著一個不大的白色長方形箱子走了進來。

「你先坐下。」劉靖嚴肅地站在薛晴面前，兩人間的身高差帶給了薛晴微微的壓迫

感。

「要幹嘛？」

薛晴向後微微退了一步。

「坐下。」

劉靖認真地看著她的雙眼又說了一次，薛晴只好乖乖地坐到椅子上。

「那是什麼？你要對我做什麼？」

她疑惑地看著採高跪姿蹲在她前方的劉靖。

劉靖打開了白色的箱子，從中拿出一罐紅色瓶身配上白色蓋子的瓶子和一包棉花棒。

「這是我剛向雞叔借來的醫藥箱。這一罐是碘酒。手伸出來，我要幫你消毒。」劉靖從那一包棉花棒中抽出一根，將包裝密封好後放回了醫藥箱。

「我不要。」薛晴將負傷的那隻手藏到背後。

「不行，傷口一定要好好處理才行，不然要是細菌感染可就嚴重了。」劉靖拿著棉花棒的手依舊懸在空中。

「才不會，我以前沒有用碘酒也沒有感染。」

「我不懂你，現在有時間來好好處理不好嗎？」

「才沒時間，我們準備要關門了你快出去。」薛晴有些煩躁地說著。

劉靖抬頭看著明顯表露出排斥的薛晴，不明白她為什麼如此抗拒。

難道……她沒有消毒並不是因為時間太急迫嗎？

劉靖腦海中突然閃過自己小時候消毒傷口的畫面。

原來是——

劉靖似乎發現了答案。

「難道你怕痛嗎？」

在聽見怕痛兩字時，薛晴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而這並沒有逃過劉靖的法眼。

「你就是怕痛吧，要是不怕痛的話就讓我消毒阿。」劉靖對薛晴露出挑釁的笑容，企圖以激將法讓她上鉤。

「誰怕痛啊，我、我才不怕呢。」

薛晴咬著牙從背後伸出了手。

「那就讓我消毒一下吧，很快就好了」

她露出了像是被人擅自接近的小貓那樣怯懦的表情，說：「好，不過……不過你要小心一點喔。」

「放心，我會很小心的。」

劉靖在言語安撫完薛晴後，開始進行拆除OK繃的作業。沒有好好包紮的OK繃很容易地就被劉靖拆下了。隱藏於OK繃的包覆下是一道有點深，雖然已經微微結痂了，但還是可隱隱看見內部組織的傷口，連劉靖看了都有點害怕。

劉靖看向了別過頭看向一旁，不敢看著傷口的薛晴。

抱歉，一定……很痛吧。

「我要塗了喔。」

劉靖在心裡悄悄向薛晴道歉後，小心翼翼地將沾了碘酒的棉花棒朝傷口靠近。

「嗯……來吧。痛——。」薛晴的手像是觸電般猛地縮了回去。

「藥還沒塗好，別隨便亂動。」

「剛剛那樣還沒塗好啊。」

薛晴不太高興地抱怨。

「才剛碰到傷口邊緣你就收回去了，旁邊的部分還要再塗一次。不好意思，稍微忍耐一下啊。」

薛晴有些猶豫地望著劉靖一陣子後，同一支手又緩緩地朝劉靖伸了出來。這次劉靖掌心朝上輕輕地抓住她的手掌，以免剛才的事情又再次發生。

劉靖用棉花棒的另一頭重新沾了碘酒，輕柔地擦拭過薛晴整道傷口。

「好痛——。」薛晴的手顫抖了一下，然後看向了一旁的地面小小聲地說：「所以我說，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什麼問題？」劉靖將一小塊方形紗布圍上薛情的食指。

「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好，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劉靖用透氣膠布好好固定紗布後抬起了頭，說：「不知道，才認識一天而已。怎麼可能那麼快就了解阿？」

「哼——那你怎麼知道我不講道理？」似乎對得到的答案並不是太滿意，薛晴冷哼了一聲。

「因為這一眼就能看出來，你不信嗎？」

「我不信。」

「那我看的更仔細一點好了。」

劉靖站起身走到了仍不願看向他的薛晴面前。他彎下腰貼近距離，認真地盯著薛晴的眼睛。

「……。」

原本是打算戲弄一下薛情，結果劉靖卻反而被她淡咖啡色的明亮瞳孔給吸引住了。

就像是……透著光的琥珀一樣。

「你、你幹麻一直盯著我看啊？」薛晴不自在地閃避視線。

「沒事，只是突然有些恍神了。」

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很奇怪，劉靖也別開了自己的視線。

我在幹什麼阿？這樣一直盯著別人看不就跟變態沒什麼兩樣嗎？

「恍神了就趕快回去睡吧，明天不準再像今天一樣了。」薛晴也站了起來，把劉靖一路從休息室推了出去。

店內除了廚房的燈還亮著之外一片昏暗，能看見的事物僅有藉著大面窗戶灑進來的光芒微微照出的桌椅的輪廓線。

「等等你那麼急幹嘛，我自己慢慢走就好了。我東西還沒拿阿。」

劉靖想要停下來回去拿自己的行李，但薛晴卻完全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一路把他推到了門口。

「少羅梭，你先出去。我會把你的行李拿給你。」

叮鈴——

薛晴匆忙地結束對話，在劉靖還沒回應就把門關上了。

「……。」

劉靖一個人呆呆地看著被關上的門。

不久後，門悄悄地打開了一條縫隙。一隻拿著劉靖背包的手伸了出來，將他的背包放在了地上。接著，門馬上又被關上了，從門後傳來了上鎖的聲音。

劉靖盯著那扇寂靜無聲的門，背起了背包。

「什麼嘛……一句話也不說。」

門的另一側。在窗外灑入的微弱白光環繞下，薛晴背靠著門，用拇指和中指輕輕摩娑包紮好的食指第二指節。

微微的刺痛依舊從同樣的地方傳來，但似乎和晚上自己包紮後的感覺不太一樣。

薛晴有些迷茫地看向自己緩緩張開的手掌。

這是——為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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