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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門口,恭子遲遲不願踏入那扇自動門後的空間,她不確定自己昨天經歷了甚麼,但眼下可以確認的是,此刻的她懷有一種本能性的抗拒心理,令她連站在門口都覺得反胃。
可是說也奇怪,雖然恭子的身心都在害怕醫院,但在她的心靈深處,卻又有另一種莫名的衝動。而在那股衝動裡頭,前方那潔白但詭異地猶如克蘇魯神話的場域,對恭子來說產生了異樣的吸引力,那片純白虛無彷彿在呼喚她,使她不自覺地想跳入其中。
「你怎麼還站在門口不動?」媽媽停好車回來後,發現恭子站在門口前發呆,便出聲喊了她一下。
也就是這個喊聲,撕裂了已經快要伸出觸手攫人的白色深淵,將恭子拉回現實中。如同今晨一般,恭子一直在現實與幻覺間擺盪,好似在悲喜面具中不停地切換,只是不知道悲的是幻覺,還是現實。
「我今天好像不適合看醫生。」恭子小小聲地說。
「什麼?!我們都到醫院門口了,你怎麼現在才說?」果不其然,媽媽大發雷霆,也不論她們是不是還柠在出入口、也不管旁人的目光,就這麼罵了起來。
「看吧,我和你說過了,做自己就好。」一個聲音在恭子的內心深處響起,這聲音既陌生又熟悉,這出現的時機既突兀而又那麼順其自然。
「是你,你為什麼在這裡?」恭子說。聲音的主人,是她再熟稔不過的朋友,不過要說到了解的話,卻怎麼也算不上。
「今天你順著她來醫院了,她還不滿足,而且只要你有小小的反抗,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羞辱,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想討別人的歡心呢。」他沒有回答恭子的問題,反而一再地慫恿她做回原本的那個自己。
「你……等等,如果你在這裡的話……」
「媽,我好像又可以去看醫生了。」
「蛤?你到底在想甚麼?」媽媽又是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算了算了,能看就行。快進去吧,預約好的時間就要到了。」
「這次,應該沒問題了吧。」恭子暗暗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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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願意和我說說你的情況嗎?」進入診間,先是一陣寒暄,接著醫生便開始緩緩代入主題,用他特殊但不知是不是訓練出來的平易近人、柔軟的腔調。
當然,這次媽媽也是在外頭等著。
「果然,我沒印象有看過他。」恭子說。
「嗯?」
「沒事,沒甚麼。」
「是嗎……那好,回到我們剛才聊的,你願意把你的情況告訴我嗎?」醫生再一次問,語氣一貫地柔和。
「……可以……讓我準備一下嗎?」
「當然,按照你的步調來就好。」醫師微笑著說。
而恭子,雖然她很想將心底的話全盤托出,或許能讓自己輕鬆一點,但同時她又覺得將自我深處的赤裸呈現在別人面前,是一件充滿未知與恐懼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種預感,一旦開始剖析自己的內心,她的那位朋友就會倏地從某個角落冒出來,且會以未曾見過的,強烈海嘯般那樣的態勢席捲而來。
像昨天的夢境給恭子的感覺一樣。
她當作那只是一場夢,她更願意相信那就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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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了幾次深呼吸,確認了她的朋友暫時還不知所蹤後,恭子覺得她可以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了。
一開始,恭子說的很緩慢,多年前的記憶現在佈滿荊棘,她需要小心翼翼地繞過去,否則任何一道刮傷都有可能變成他趁虛而入的孔洞。
可是,有些片段被這層層棘刺包裹地嚴實,如果繞開就完全看不見了。也因此,恭子的敘述變得不確定而又破碎,有時她也會察覺到自身言語中的矛盾與缺口,更有的時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不過眼前這位醫生,保持著他的專業與素養,只是靜靜地聽著恭子說話,在恭子因為自身記憶的殘缺而語意不全時,醫生也不會催促她,而是會從旁安撫她的情緒,更多的時候,他就是待在一旁仔細地聆聽,試圖從中解析出問題的所在。
「所以……所以那時候……」
本以為這次可以順利地,至少和以前相比,把自己內心的想法說出口。
但,情節至此,故事總有個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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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子的朋友,此時不知從何處現身,或許是從那些恣意生長的荊棘後頭,在恭子特意繞開的陰影深處吧。而他甫一出現,便指揮著荊棘將醫生飛快地拖向遠處,不知為何,這類型的反派總是不會被本應無差別對待的外在事物所影響,就像恭子腦海遍布的荊條陷阱,他卻能優游其中,甚至能夠自由的使役它們。
將醫生這個被他視作有毒的異物排除後,轉頭他便用荊棘將恭子團團圍住,恭子就像是她世界裡的耶穌基督,被死死的綑在了懸在半空中的十字架上,然後他將荊棘變造為王座,有意的升到比恭子的頭高半個身子的地方,而這樣的距離最適合用來展現權力位階了。
此刻,恭子身處的世界幾近一片黑暗,很諷刺的是,唯一的光線來自王座後方上空不知何物所散發出的一縷邪光,這光線讓恭子無法看清他的臉,但他卻能清楚的看見恭子表情的每一個細節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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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繼續嗎?」很突兀地,他問,用著比以往更加冰冷的語氣。
「……」恭子一時無法反應過來,她此時還在試圖理解現在發生甚麼事。
「我原本以為,我們能一直向從前那樣相處在一起,我永遠會是你心裡最重要的那一個……或許,也會成為唯一的一個。」雖然恭子沒有回話,但他也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把話接了下去。
「你是怎麼……」恭子好不容易要擠出話語,卻又被硬生生打斷。
「如果我們回不到過去,那我也只能再狠心一點了。」語畢,他伸出手,座下的荊棘便又自發活動起來,向恭子撲了過去。同時,恭子身上原就纏繞著的荊棘也開始變得越來越緊。
此時恭子感覺到越來越不能呼吸,體外錯縱糾結的棘條越發緊窒,讓恭子的肺沒有舒展的空間。
方才的恭子因為心理因素無法言語,現在又因為生理原因不能開口,看來他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交談的意思,整段過程恭子只來得及說出四個字,連一句話也構不成。
恭子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還是可以本能地感受到他的視線,他就這樣不發一語,沉默地看著荊棘慢慢覆蓋住恭子全身。
終於,荊棘開始纏繞起她的脖子、再來是嘴巴,最後,連眼睛也要被遮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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