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一章（上、下）

謹以本書獻給那些因為戰爭和苦難而失去親人的人們！

鄭重聲明：本部小說純屬虛構，如有人名、地名、事件雷同，純屬偶然！

饑荒不是因為糧食短缺，而是在於社會被不當控制。沒有一次饑荒是發生在有民主政府和出版自由的國家。

——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阿馬蒂亞•森

導讀：人民公社開始了，這一開始不要緊，農民開始了長達25年的農奴生活，故事就這樣慢慢發生了，且聽我細細道來……

第一章（上）

中呂•朝天子

鎮反，整風，一個接一個運動。

大會批鬥惶驚恐，苗葉黃無人弄。

餓了也唱頌，吃飽靠做夢。

人民公社躍進一切公。

眼見的東家人財空，西家埋了壟，好一番鮮鮮然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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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8月8日，立秋。

剛從地平線上冒出的幾縷陽光，參雜著空氣中的點點霧氣，燥動著這個三面環水小村莊的寧靜，一個看上去四十多歲的婦女正在土灶前攪著玉米茝子，驀地，門簾被掀起，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的聲音叫道：

“三嬸，做早飯呢。”

“喲！這不隊長嗎，這一大早哪陣香風把你給吹來了，快去堂屋坐坐！”被叫三嬸的女人忙從腰間解下圍兜擦了擦手。

“不用，沒有時間，德龍還沒有起來呀？”

“可不是嘛——德龍，起來呀。”

“媽，誰呀？這一大早的。”

“德龍，是你德寬哥哥——隊長以後別叫我三嬸了，你年紀比我還大呢。”

“這可不行，不能亂了輩份。”

“喔，隊長，是不是有什麼事呀？”

“德龍，早飯後到莊子外邊的學堂前的空地上開會——三嬸，最好一家都去聽聽，我走了，別忘了，呵！”

“隊長，慢點，吃了早飯再走。”

“不了，三嬸，我還要通知別家了，快！快！玉米茝子要瀑了。”

“哎喲，我的粥啊。” 德龍媽急忙掀開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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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開什麼會啊？桂花，醒醒，起床了。”

“讓她睡會吧，昨夜你兒子尿床，把她身上弄濕了，折騰了半柱香的工夫。”

“我咋不曉得呢？”

“曉得你白天幹活累，夜裡沒有叫你，叫我幫助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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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圍在一個長方板凳上，德龍媽給每個沙陶碗裡盛上粥。

“媽，你幹嘛每次都在那方桌子上擺一碗，還盛上粥？”

“供你爹，他沒福氣活到現在，要是他能看到現在這寶貝孫子，睡覺都能笑醒了，該殺千刀的日本鬼子。”

“又來了，又來了，你就不能每次吃飯的時候不提嗎？”

“我咋能不提呢？想到我就要哭，土改前我帶著你種佟家的地，飽一頓饑一頓，要是你爹在，我會受那麼大的苦嗎？”

“這不好了嗎，至少還有馠子茝子吃，你咋還以為自己生活在過去呢？”

“好什麼好，剛土改分地時多好，自己地自己種，不但有飯吃，多少還有點餘糧，這兩年的高級社，不但土地不是自己的了，還把家裡的大農具都收上去了，你看看，家裡還有多少餘糧？”

“這不還沒有被餓死嗎，再說沒有地主了，還怕沒有糧吃？”

“德龍，不許跟媽這樣說話，吃了趕緊去開會——媽，別聽他的，好好吃飯，昨夜你也忙了一宿，還起來這麼早燒飯。”

“不知又開什麼勞什子會，上次開會說叫把家裡的鐵器都要送上去練鋼，這次不會把燒飯的鍋也拿去吧……好了，我去開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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馠[hān]子茝[chǎi]子，是玉米磨碎了，小顆粒面粉狀的叫茝子，主要用來熬粥或烙餅，大顆粒的叫馠子，主要用來做乾飯，是蘇北非水稻地區農民的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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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老高了。

沿著河邊的小路走了約一裡地，過了一座3尺寬的木頭橋，再向南拐一個彎，就到學堂了，說是學堂，其實就是一間比較大的茅草屋，土牆上被壁蜂鑽了一個又一個的洞，都立秋了，這討厭的東西還在“嗡嗡”的飛過不停。土改前這裡是供著土地老爺，還有就是叫化子住在裡面。

空地上已經是人山人海了，幾個合作社的人都到了，小孩們到處亂竄，大喊著“超英趕美，大躍進萬歲”。前面地上插著兩幅竹杆，上拉著橫幅，德龍小時侯跟著瞎子舅舅學過幾個字，又參加過識字班，因媽媽一個人幹農活，自己也好玩，所以連識字證書都沒有拿到，不過這其中大多數字他太熟悉了——“大躍進萬歲！總路線萬歲！人民公社萬歲！”他也沒有心思看這些不知道對他有什麼影響的標語，一轉頭，看到佟乾自己帶著個板凳在台下面老氣橫秋坐著，就嘔心，真想上去再踹兩腳。

“佟乾，擺什麼架子啊，瞧你那不可一世的樣子。”

“小屁孩，一邊打你的盹去。”

“什麼，我都生兒子了，你還管我叫小屁孩？”

“你多大了？”

“我19歲了。”

“古時20歲才行成人禮，你還差一歲呢，不是小屁孩是什麼？”

“狗肏的地主，等明兒我叫上幾個人把你家大門卸下來掛你脖子上到村外走幾圈。”

“就你？呸——喲！喲！這不是七瞎子嘛，你也來開會啊？”

“呵呵！是佟老爺，聽口氣，佟老爺今天心情不錯啊，報報你的生辰八字，我給你算算，是不是今年命犯桃花，遇貴人，把你那解放了的五房姨太太再娶回來，今天立秋啊，難道又開春啦？”佟乾一開口七瞎子便聽出是誰了，當年為了賣地的事情和佟乾討價還價那麼長的時間，佟乾的那個聲音讓他刻骨銘心。

“哈哈……”周圍人群一陣大笑，“佟老爺又要娶小老婆了。”

“呸！你個殺千刀的走路跌死的瞎子……”佟乾臉氣得通紅卻無可奈何。

德龍轉過身去，小聲叫了聲：“七舅。”

“嗯！你也來了。”

瞎子今天一身青衣打扮，雖然補了幾塊灰色的補丁，顯得極不協調，但還算乾淨俐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肩上掛著一副二胡。

“老七啊，你怎麼今天這身打扮，還帶著二胡，這沒到過年呀，你要到哪唱去？”佟乾緩過氣來，態度比先前好了許多。

“這不開會嗎，幹部叫我拉幾個曲子。”七瞎子頓了頓，翻了翻那雙無光的眸子，壓低聲音，“佟乾，你識字斷文的，今天開什麼會呀？”

“建人民公社啦。”

“啥人民公社？”

“你過來。”佟乾站起來向前湊了湊，左右看了看，聲音很低，“建人民公社了，不存在什麼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取消‘三包一獎罰’，連自留地都要交給集體了，生產隊建食堂，自己都不要做飯啦。瞎子啊，你們真有福呀，吃飯都有人伺候啦，這叫進入共產主義，你看看，這多好，懂嗎？嘿嘿！”

瞎子耳朵特別精，他聽得出來佟乾的話中帶著十二萬份的幸災樂禍，誰都知道，土改後和初級社老百姓確實得了不少好處，高級社還湊合，這人民公社怎麼連自留地都要收上去，還不讓自己做飯？

“真的假的？”

“還是煮的呢。”佟乾帶著調侃的味道，“過去這些人給我種地，憑良心你說說，我虧待過他們嗎？”

“也不輕鬆，只是沒有被餓死而已。”

“不過你老兄倒好，你那兩畝地全賣給我了，我弄過來還不是一樣被土改了，最後還被扣上地主的帽子，你倒是個貧農，沖這點，你得感謝日本鬼子。”

“放屁，叫日本鬼子也殺你全家看看……唉！我這人命不好，年柱裡面帶羊刃的，不是祖業被我敗光就是一點祖業也沒有。”

“噯！這倒是真的，趕明兒，你也幫我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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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一聲銅鑼響起，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膽小的孩子都躲到大人屁股後面去了，人們朝臺上望去。

臺上放著一張桌子，後面坐著兩個穿白短袖的，臉上嚴肅得讓人覺得距離有十萬八千里遠，桌子上放著幾張紙，兩個水杯。

“七舅，臺上坐著兩個穿白短袖的，有一個是合作社主任，還有一個不認得。”德龍小聲地跟七瞎子說道。

“長得什麼樣子？”

“方臉，大耳，三角眼，眉毛蠻濃的，臉上還有個長疤。”

“認不得，估計是鄉里來的，不要吱聲，注意聽。”

“鄉親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開會是要給大家宣佈一個黨中央毛主席的偉大決定，什麼決定呢？就是為了更好實現十年超英，十五年超美的偉大的大躍進計畫，決定實行人民公社體制，這就是土地歸集體所有，取消自留地，吃穿住用都要歸公，建生產隊食堂，以後大家不用自己做飯，都到食堂吃飯，保證大家過上好日子，我們要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望著社主任在臺上發言，德龍羡慕得直流口水。

“七舅，你說主任真有一手啊，說得一套一套的。”

“那當然，人家喝過墨水，你喝過多少？”

臺上的主任喝了口水，接著說道：“吃飯有食堂,花錢有銀行,共產主義是天堂,人民公社架橋梁。大家不都聽這麼唱嗎？接下來我們要請鄉長——不，是四灶人民公社社長董嗣賢同志做重要指示，大家歡迎。”

“嘩……”

一陣掌聲過後臺上傳來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各位鄉親，剛才甄浩仁同志講過了，我們要建立人民公社制度，大家共同進入共產主義，我這次來主要是宣佈一下組織和人事的安排，原來的光明合作社、七灶合作社、豐產合作社、舊灶合作社，合變為一個生產大隊，叫八一大隊，原合作社的生產隊，按光明合作社、七灶合作社、豐產合作社、舊灶合作社原內部的生產隊順序依次為第一、二生產隊，共18個生產隊，象這開會的地方——梁家莊，就叫八一大隊第五生產隊，下面宣佈人事安排，八一大隊書記甄浩仁，大隊長糜宗澤……”

“七舅，社主任改做書記哎，管的地方大了，按排法，七舅那裡應叫9隊了。”

“別煩，到五隊了。”

“五隊隊長吳大宏，會計左雲海……”

“七舅，德寬不做隊長了，換吳大宏了。”

“吳大宏，是不是你二堂哥的上門女婿？”

“應該是啊，五隊沒有其他人叫吳大宏呀。”

“瞧瞧人家，才20歲啊，你也19歲了？當初教你識幾個字，瞧你那副德性，學了幾個？”

德龍嘟噥著嘴：“七舅，人家上過學堂的，我哪有條件……”

“閉嘴……你二堂哥聰明啊。德龍，土地完全收上去了，跟過去給佟乾種地也不曉得有沒有區別。吳大宏這人我會過，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和你二堂哥一樣的精明，不要以為沾親帶故就會給你好處，德寬五十開外了，又不識字，下來挺順章的。”

“漆明淨，漆明淨，七瞎子……”

“七舅，臺上叫你哩。”

“在哩，在哩。”

德龍領著舅舅撥開人群，走到台前，過來兩個人一叉把七瞎子弄上了台。

“明淨啊，今天好日子，給大家拉上幾段——鄉親們，拉什麼呢？”

“瞎子，就拉《大姑娘睡覺門帶子不栓》。”

“來段你上次的那個《王瞎子算命》。”

“《小寡婦上墳》。”

……

“安靜！安靜！” 甄浩仁一臉怒火，轉過頭，“明淨啊，會拉《歌唱祖國》、《社會主義好》嗎？”

“《歌唱祖國》會的，《社會主義好》今年剛出來的新曲子，大喇叭裡聽過幾次，還不熟。”

“拉！”

不知道失明的人是不是都擅長拉二胡，人類真是聰明，就兩根弦東西能拉出那麼多的動聽曲子。

大夥個個都伸長脖子傾著耳聽，剛才開會都沒有這麼靜過，偶爾有說話的馬上被旁人訓斥下不吭聲了。

要說七瞎子拉二胡還真有一手，兩曲拉完，還又被起哄著再拉一遍。

德龍卻開心不起來，一是覺得這些人把舅舅當猴一樣圍著，聽曲子倒也罷了，臉上不是那種羡慕的表情，怎麼看都讓人覺得有點彆扭，二是吳大宏做隊長了，跟自己關係又不咋的，人民公社和食堂的事情反而沒有讓他放在心上，就悄悄退了出來，反正會有人帶七舅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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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中午了，立秋太陽還是這麼狠，離小橋還有一眼的距離，德龍看見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小孩正顫悠悠的過獨木橋，說是橋其實就是一些短木棍鋪在上面，間隙大得伸得進去一隻腳，膽小的根本不敢過，一般人都寧願多走點路繞旱路回去，德龍快步走上前去，人家剛剛過了橋，走近了才看清是三堂哥德勝嫂子。

“三嫂，你怎麼走這橋啊，瞧你那巴掌大的腳，要是連承山都掉下去，那怎麼辦，看這水深的。”

“都這孩子鬧的，說肚子餓要早點回去吃飯，叫他在家和哥哥一塊耍子，就是不同意，早上拼死拼命的要過來，他姐姐雪珍昨天回來了，太忙了也沒有空去看你媽。”

“不用，三哥哩？”

“去蹲門了。”

“幹嗎，去割草蓋房子？”

“不是，還有十五來天就要收玉米了，趕這個空閒去海邊撈點海貨賺點錢啊。”

“三嫂，連自留地都要上集體了，吃什麼食堂。”

“是呀，不曉得是好事還是壞事——德龍，跟你媽說一聲，叫他幫承山他爹打兩雙草鞋，給承山做一個毛窩，冬天腳冷呀。”

“三嫂，吳大宏做隊長了。”

“是呀，德龍，這雖然是親戚，也不曉得能不能沾點光？”

“有二哥在，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至少應該不會欺負咱，承山到我家去耍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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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建食堂首先要建房子，這這建房上樑可是大事，會發生什麼事呢？

第一章（下）

德龍打著路邊狗尾巴草的穗子，到了家。

“媽，我回來了，桂花哩？”

“桂花帶孩子去買背籃了，上高級社時東西都交上去了，東西都沒有東西盛，開的什麼會呵？”

“建人民公社，上食堂，取消自留地，自家不要做飯了。德寬不做隊長了，二堂哥家上門女婿吳大宏做隊長了，會計左雲海，沒有一個姓梁的。”

“怪不得德寬早上那麼客氣，還叫三嬸哩，以前從來沒有叫過，我都感到奇怪，原來不做隊長了。難怪前天遇到老二，典著個大肚子，頭翹得天高，我還納悶呢。老二蠻有眼光的，招了個隊長女婿。什麼公社、食堂啊？”

“媽，是先招的女婿，今天才做的隊長，吳大宏都已經生了兩個丫頭啦，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比別人多識幾個字嘛。”

“所以才說老二有眼光嘛，對了，什麼公社、食堂啊？”

“種菜的自留地收上歸集體，進生產隊食堂吃飯，家裡不用做了，叫什麼進入共產主義。”

“啥？這上食堂吃，能行嗎？”

“這哪個曉得？”

“開會的時候，那些二流子懶漢聽到食堂吃飯不花錢，高興的嘴都流哈喇子，真噁心。”

“看到你七舅了嗎？”

“看到了，這會還在臺上拉二胡呢，都被人當猴看了。”

“掌你的嘴，說什麼呢，你七舅說了些什麼了麼？”

“他也不懂，只是說他會過吳大宏，咱甭想撈到好處。”

“你七舅是個瞎子，心裡亮得很呢。”

“遇到三堂嫂了，她叫你幫她打三雙鞋，兩雙草鞋三哥的，一雙毛窩承山的。”

“曉得了，窗戶上有三十雙草鞋，下午去鎮上賣了。”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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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龍一抬頭發現媳婦背著背籃回來了，桂花看他楞著不動，“你幫我取下來呵，你兒子坐在裡面哩。”

“多少錢？”德龍一邊放下籃子一邊問。

“五雙草鞋，到冬天還要給人家一雙毛窩。”

“叫你這個臭小子尿床，叫你這個臭小子尿床。”德龍抱著兒子一邊輕輕地打著屁股一邊有心沒有心的聞著，“媽，我多大不尿床的？”

“五歲。”

“五歲？承闊才兩歲啊，還要尿三年的床啊。”

“你以為我兒子會象你一樣沒出息，吃飯了。”桂花擦著板凳，端上飯碗。

“德龍，你說吃飯上食堂，人民公社，到底是什麼個回事啊？”

“好象取消‘三包一獎罰’，實行什麼‘一大二公’，沒有自留地，吃大食堂，自己不用做飯了。”桂花插嘴說道。

“這一塊做事能行嗎？德龍啊，下午去賣鞋，順便買二斤饊子，一斤紅糖，四包八珍糕回來。”

“幹嗎？”

“招娣不又生了個丫頭嘛，這都滿月好幾天了,月子禮咱還沒送呢。”

“你也太勢利了吧，這吳大宏剛當隊長，你就送禮呵？”

“胡說，不當隊長也要送禮，親戚之間這送月子禮要的。”

“真搞不懂，和尚為什麼要還俗，害得我們現在要送禮。”

“和尚賺足了香火錢就還俗娶婆娘唄。”桂花笑得飯都要噴了。

“嚼你的瘟蛆，老大不小的，還當自己是穿開當褲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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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三把火，隊長吳大宏，很快就把上食堂吃飯的具體日子告訴大家，農曆七月二十六，西曆9月9日。生產隊要建食堂，每家出一個勞力參加勞動，算工分。

“舒麻子，七月二十六是個什麼日子啊？”

“麻你個老娘，回家看黃曆頭，上面不畫著嘛。”

“我要是識字，還問你啊，你老丈人不是識幾個字嗎？”

“好日子啊，這一天宜簽約。”

“好個屁。”德龍扛著一塊木頭走過來，“這一天忌置業，賣田，不是好兆頭。”

“就是好日子，你烏鴉嘴，放不出好屁。”舒麻子不甘示弱。

“你自留地都沒有了，還好個屁啊，麻子你是不是糊塗了，叫化子出身，沒有辦法。”

“我操你八代祖宗，你敢罵我？”

“就罵你，咋的啦，要不來幹上一架？”德龍說就捋起了袖子。

“怕你不成？”舒麻子說著就迎了上來。

“幹什麼呢？不好好做事。”吳大宏一聲喝了過來，手指上夾了一支捲煙。

真有效，本來想看熱鬧的人一下子散去，各幹各的活。

“看見沒？隊長都抽上捲煙了，好氣派，有點幹部樣。”

“什麼牌子的？”

“看不清，我還是抽我的旱煙袋舒坦。”

“就你這德性，八輩子都抽不起捲煙。”

……

“蓋房的草到了，大家到東河邊上船上去搬，給我放整齊了，煙袋都收起來，燒了我扒了你的皮。” 吳大宏掐掉煙頭，向河邊走去。

一艘木頭船上下層是磚瓦，上層是草。

“乖乖！還有磚和瓦呢。”

“肯定是磚牆草蓋瓦封簷耶。”

“只有佟乾家有過這房子，給他家武裝隊住的，什麼時候我們也能住上就好了。”

“快了，成立人民公社之後，我們就會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出門坐汽車啦。”

“我連火油玻璃罩燈都用不起，還電燈電話呢，汽車我只在貼花和一分的黃皮上見過。”

“我也是，這麼說飛機和輪船我也見過，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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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龍。”德龍媽挑了挑油燈燈心，“你白天和來富差點打起來，有這回事？”

“麻子罵人唄，要不是吳大宏，我真要弄他兩下。”

“以後不許這樣，別一口一個麻子放在嘴上，咱家祖上你敢說沒有過麻子？怎麼說他也算你的侄女婿，雖然你和他丈人遠了點，但還是梁家本家。來富就出生在莊子外的土地廟裡，幾天後媽媽就死掉了，跟著父親討飯，又染上天花差點死掉，父親死後就一個人要飯，十幾歲了到秋天還光著身子走路，凍天就套一件破棉襖破棉褲，人瘦得皮包骨頭，德亮看他可憐，加上他只有一個女兒，就收養成上門女婿，德亮身體不好，你看來富照應得多好，以後記住了，不許叫人家麻子，不要以為自己輩分大，人家還比你大幾歲呢。”

被窩裡，德龍咬著桂花的耳朵：“你曉得嗎，我一直懷疑舒麻子臉怎麼那麼象莊外學堂的土牆呢？原來在那生的，那牆上被土蜂鑽了一個洞一個洞的，就象麻子的臉，你明個去看看。”

“咯咯……”桂花抿著嘴笑成一團，縮進被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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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宏，食堂建得怎麼樣了？”梁德凱一臉精氣，別看女婿做隊長了，在這個家裡他還是家長。

“爹，後天上樑，用不了幾天就完工了。”

“後天？十九，日子一般，要注意，別看是公家的房子，與別人沒有關係，你是隊長，跟你關係大著呢，做不得半點詐的，處處要小心。這其他的東西可以不弄，這神還是要祭的，香是要請的，爆竹也要放的。”

“好的，爹。”

“左雲海那邊怎麼說的？”

“他聽我的，老好人，是個誰也不得罪的人。”

“這就好，上樑可是大事，我去老大、老三和德龍家去說說，你後天就用這些人，其他的閒人不能去的。”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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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哪來的蚶子？”德龍晚上到家看到板凳上放著一碗燒好的蚶子。

“你三哥送的，剛從蹲門回來，給大家帶的。”

“噢，三哥回來了，三哥人好，就是老實，說話還結巴。”

“總比你這猴子好，幹活可是一把好手。”

“去年三哥挑著兩桶糞到地裡去，半路與到一個熟人，就停下來說話，都停下來了，你把擔子也放下來啊，可他不，和人家談了半天，擔子從左肩換到右肩，右肩換到左肩，就是不放下來，後來我從旁邊走過，我說：‘三哥，你把擔子放下來啊。’你猜他怎麼說：‘兄弟，快了，就…就一會。’前後有半柱香的工夫，他左肩換右肩有十幾次。”

“不要笑你三哥，都是那幫促狹佬，就愛捉弄他，他都做外公了。德凱今天來了，說生產隊食堂明天上樑，叫你去參加，這可是大事，不是鬧著玩的，你要注意著點，不作亂說話的。”

“好的。”德龍口上應付著，心裡去盤算著怎樣明天能弄出點事出來。

桂花看到他這個樣子，知道他心裡又在想什麼鬼點子，但不好說出來，也不管他，獨自哄兒子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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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上樑了，除了木匠、瓦匠、草匠，無關緊要的人都被吳大宏、左雲海轟得遠遠的。梁德凱認為的最安全的梁家班子的人都到齊了，大哥德義、三弟德勝，堂弟德龍，大侄子承保（德義家的），二侄子承海（德勝家的），承山、承闊還是小屁孩呢，沒有參加，這當中最年輕的是承海，承保還年長德龍3歲，人都到齊了。德凱向女婿使了使眼色，那意思是說可以開始了，吳大宏端著一塊香盤，上面放著一隻豬頭，走到梁下，梁已經被兩頭纏好，只等著一聲令下就上了，吳大宏放下香盤，點上三柱香，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算是祭神靈了。

農村風俗中共有三件大事，其一喪事、其二造房子、其三結婚。這造房子有兩件事是馬虎不得的，一是選址，要請風水先生好生看的，跟選墓穴一樣重要；二是上樑，這上樑可有講究，樑提上去要一個動作放到頂樑柱上的，而且榫卯要一次直接扣上，動作可以慢點，但中間過程絕對不能有停頓的，這停樑（糧）是萬萬不能的，所以那些木匠沒事就一塊練上樑的動作，不能失敗的，一但失敗，你這個木匠從此就沒有人找你幹活的，而人家造房子你是千千萬萬不能去的，有失敗的木匠自己造房子，到上樑的時候，自己都得離開。

吳大宏向上邊的木匠看看，大聲說了一聲：“上樑！”

兩邊的木匠同時提起，只聽到榫卯結合的喀喀聲，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完成得穩穩當當。

德龍都看呆了，昨晚想的那些壞點子都不知跑哪裡去了。

梁德凱心中那個美呀。

“放炮。”吳大宏一聲大喊，承保、承海早按奈不住，沖上前去拿起那12只二踢腳，5000兵子。對放鞭炮，德龍比誰都積極，心中的那個癢啊，但面上不能表現出來，自己總不能跑過去跟兩侄子一塊玩吧，況且三位哥哥都站著沒有動，這個場面在別人眼裡，雖然年紀不大，但是長輩，要有長輩的穩重和矜持。

承海點著了一隻二踢腳，只聽“嘭”的一聲，二踢腳躥起老高，接在半空“啪”的一聲炸開了，承保點起5000兵子，劈裡啪啦的響了起來，承海又點著了一隻二踢腳，也許是太興奮，這次二踢腳沒有象上次那樣垂直躥到空中，而是向旁邊像發射炮彈一樣傾斜著越過德凱的頭頂，在眾人還沒有緩過神來的時候，就在不遠處的蓋房的草堆上炸開了。

秋天，好久沒有下雨了，東西乾燥得要命。

茅草象等不及似的，隨著二踢腳爆炸的火星就燒開了。

“快救火啊……”

“快把沒有點著的茅草搬開……”

“承海，你怎麼放爆竹的……”

“現在不是怪孩子的時候，救火要緊……”

……

一陣忙活之後，大家救下了有三分之二多點的茅草，被點著的茅草在麗日下燒得很旺，火苗躥得老高，草被燒得“啪啪”直響。

德龍站在火堆前，心中發笑：我還沒有來得及搗蛋呢，這就燒起來了，跟死了人燒毛喪紙一樣烤得人難受。

莊子上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男女老少都向這邊跑來。

看熱鬧是人的本性，過來看的人個個都齜著牙，咧著嘴。

梁德凱差點沒有氣得背過氣去。

“草匠，草匠。”吳大宏大聲喊道。

“吳隊長，我在哩，我在哩。”草匠一臉慌張，生怕這位新隊長把氣撒在自己頭上。

“你算算，這剩下的草還夠嗎？”

“我看看……吳隊長，應該夠的。”草匠把著指頭說，心中想，這草蓋兩個屋子都夠，自己說不用這麼多的草，吳隊長左會計就是要弄這麼多的草，敢情他們知道會失火的呀，本來想把多餘的草弄點回去把自家的屋頂也修修的，這下泡湯了。

“早曉得這樣不如直接建瓦屋了。”德龍有心沒肺的說著現成話。

蓋瓦屋？蓋得起嗎？

因德龍剛才救火積極得要命，吳大宏不好斥他，只好哼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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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窩裡，桂花咬著德龍的耳朵：“今天的那場火是不是你使的壞啊？”

“不要瞎說，是承海放二踢腳的時候沒有放正，斜著躥到茅草堆上了。”

“你心裡是不是樂開了花了？”

“沒有。”德龍拼命憋著自己不能笑。

“真的嗎？”桂花心中也好笑，她歪著頭用那種無限依賴的眼光看著德龍，她知道德龍咬著內嘴唇呢，他太瞭解他了，兩人打小就一塊，整天一起玩，德龍為他上樹掏過鳥蛋，下河捉過魚，到野地裡摘過美麗的野花，一塊吹過蒲公英花，德龍一點點動作表情她都知道他在想什麼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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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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