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令無絕（架空擬古/奇幻懸疑/BG言情） - 〈鬼使神差〉中

　　拐角上有座籬柵圍著的草棚，薛妧猶記得以前棚內養著頭老驢。她幼時曾叫老驢啃過頭髮，從此輕易不肯再靠近驢棚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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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老驢已然不在，徒留食槽空置，卻是叫人唏噓。

　　薛妧在心底緬懷老驢片刻。又拐過閒置的驢棚，繼續向施藥院後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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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昔總是大大方方由正門進出，卻不曾留意驢棚後方原是片傍著施藥院生長的竹林。薛妧獨走在竹林邊上。竹子的間距雖不甚稠密，也僅是堪可容人。她小心翼翼地沿著院牆行進，邊時不時地留意施藥院內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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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昏沉，深篁陰翳，間或寒鴉啞啞鳴啼。黃竹黯淡，透著一股子蕭索氣息。越向林中，越顯幽僻。便是與施藥院僅一牆之隔，卻也叫薛妧不由得戰戰兢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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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承想，林間驀然一陣枝葉作響；伴隨著似有活物疾踏在落葉之上的奔馳聲。薛妧心口一緊——遠方，竟見個狀似小童的低矮身影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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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嚇得一個踉蹌。想到宜子「不來的人便是狗」的豪語，顫抖著聲音道：「孫孫......孫宜子......是、是妳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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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影自打牆角後竄出，便逕直遁入重重竹影之間，僅留下成片枝葉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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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壯起膽子，摸索到一開始留意到那疑似宜子身影的出沒地，放眼望去——宜子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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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晦暗，她自是不願再往竹林深處尋去；徬徨中，偏頭卻見與她相距約莫二十來步之外，隱約有條幽徑也似的空隙，潛藏在層層交疊的竹影之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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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叔曾說，往施藥院並不只一條門道。再看那處空隙的趨向，確有幾分蹊蹺。

　　於是她又改向那處窄徑挪動，未料適才起步，腳底竟踩到一只渾圓硬物。拾掇了看，似是顆靛青色的彩石彈子；在昏昧的日頭下，隱隱透著晶瑩光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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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恁地還落了顆彈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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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想被宜子搶走的頭繩。薛妧將那粒含光的彩石彈子默默昧下；紅著臉，暗暗腹誹：「這......這也權當是妳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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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著邊上勁竹，她繼續使著不便的右足，又在七高八低的林地裡摸索片刻，方才踏上那處林間蹊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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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去重重枝葉障目，眼下視野豁然開朗。可見得林蹊遍布竹枝落葉，尋常應是罕有人至；然而交錯的枯葉之間，又隱約現出底下被打磨得平整的偌大青石，顯然此路定是藉人力所鋪設，卻不知是連通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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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往小徑前後張望去：只見前路遙遙深入林篁陰翳，饒是看得不甚分明，從她所站的位置，又依稀可看出路的尾端，似是與開在施藥院上的角門相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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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著結實的石板路，薛妧揣著手向角門徑去——門，是虛掩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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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著細窄的門縫一陣伸頭探腦。但見白茅遍地，連綿起伏，一望無際；而在望不穿的離離蔓草間，卻有一大沙門，披著身色彩斑駁地惹眼的百衲衣，背對著她，孤身孑立在茅草叢生的幽庭小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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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一愣，「......阿師？」法空寺的沙門，慣常穿戴的袈裟亦是取用完好的布料裁製，若非破綻，無有補綴；如那般裁製時便特意使用各色陳舊的邊角布料所拼綴成的百衲衣，過去她也只曾見道濟師穿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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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師——」薛妧又向院內喊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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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沙門兀自僵立原地，彷若未曾留意她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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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恁地還不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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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搔了搔臉。想想早先盤算；她伸出早已被自己掐得泛白的小爪子，指尖探試也似地輕輕推搡那片半朽門扇，「阿師，你這......門門、門沒關牢......我......我自行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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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刺耳的吱呀聲中，褊窄的門縫，因她虛軟的手勁又敞開幾分。她怯怯地跨過落灰的門檻，見院中的大沙門兀是那副八風吹不動的姿態，索性把心一橫，縱身投進院中那片足有她胸口高的茅草叢間。

　　濃重的草腥味，騰地從四面八方撲鼻而來，隱約夾雜著某種若有似無的異香。吃力地撥開及胸亂草，薛妧朝著阿師一路蹣跚走去。行進間，似有細微的嗡鳴聲，時不時在耳畔迴響；可她一心趕去阿師身側，對這點子喧噪也不以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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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是未留意身後動靜，大沙門始終是靜止的姿態，靜若木石矗立野地，饒是身上一片衣角，亦未曾見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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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分明已是行了一陣，卻看阿師猶是遙立數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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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心底隱約覺得古怪。

　　——自打她踏入此間，既不曾見阿師動作，何以她二人至今間距，似是無減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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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踟躕著。垂眼細看，底下白茫茫蔚然一片，端的是茅花勝雪。然屏州天燥。眼下既值秋冬交替，不合該是草木枯黃，漸顯頹態......再環視左右，非但不見草棚、屋舍，更無院牆為界，僅無盡荒草，直連陰霾天際，卻像蒼茫曠野......又何來她料想的幽庭小院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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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隱約的不安，頓時如擂鼓聲烈。

　　——不對勁，此間一切皆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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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直覺想逃，才回身，腳步倏然一滯，周身氣血似在此刻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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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竟是一模一樣的沙門背影。一樣的百衲衣，一樣的矗立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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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明......她已回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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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改向他處，不想前頭亦是相同光景。無論改向何處，那披覆百衲衣的詭異身影，終在眼前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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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無可逃。待留意時，四面八方，早已遙立無數相似的大沙門身影；體態與動作許略有差異，同樣一件百衲綻衣卻是始終不變。

　　「不、不可能......」死絞著雙手，薛妧修短的指甲幾乎要陷進一雙皮包骨頭，她卻無半點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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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該開著扇角門的地方，如今是空盪盪一片，但見菅茅連天，重雲低垂，陰沉的空中捲起漩渦般的偌大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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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不知打何時起，原在耳邊的細響，竟越發分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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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聲音是悶沉著的，斷斷續續，似人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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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閻浮提......如......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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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千界......十方......窮盡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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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嚇得摀住耳朵。即便不聽，那聲音卻如直穿過她雙手，兀自迴盪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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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無非前塵.......礙......」

　　薛妧顫聲：「別......我怕......我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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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受地蹲下身，她雙目緊閉，將近要把臉埋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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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承想，顫抖的嬌小身軀，饒已躲在既高且密的茅草叢下，卻未曾被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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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明已是閉眼，在一片光影斑斕的黑中，薛妧卻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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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空一雙蒼白灰敗的腳，徑直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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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頭一震，她不自禁又睜了眼。

　　——亂草之間，赫然見得恁麼雙慘白赤足；其上自腳至脛，蝨蟲密佈，鼓脹油亮的蟲身輕搐，儼然飽食血肉。

　　原是悶沉的說話聲，此刻無比清晰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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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應於此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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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僵著頸子，不敢動彈。只脹紅雙眼，死死盯在那赤足之上。

　　沉吟聲，兀自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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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是我體？誰為物象？」

　　腦中一片空白，薛妧再無念想。

　　於此同時，她心底卻隱約有道尖細的聲音，不住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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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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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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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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