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妧怵然。邊收拾著一頭亂髮，她怯生生地環視四周。天高雲淡，日色明媚。夾道邊上，零星幾株遲開的野菊迎風淺淺搖曳；蛺蝶一只，花間穿巡；兀是一派和諧光景，全看不出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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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定是與宜子待在一處久了，才會同她那般疑神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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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不是那孫家小娘，滿腦子不合時宜的妄想。既叫亂髮遮眼，爭能看物看得切實？方才......定是錯看！
薛妧拍拍雙頰。心底自嘲：「薛妧，妳想甚？莫不是想著白日撞邪！」再回想瘤子老媼方才的行事，唯恐又招惹老媼不快，她不敢再逗留。「莫再多想。眼下，先尋阿師才是要緊！」按下內心膽怯；她摸爬著，強撐起綿軟雙腿，一腳絆一腳向別院大門逕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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癘坊所在，遽聞本是法空寺藥田。為闡釋教悲憫惠施，先代寺主於是設醫坊，稱施藥院；藉施藥義診之行，普濟俗家老幼貧病。後坊內收治者日眾，僅施藥院難以容納，才依男女之別，在藥田邊上又擴建別院，並在朝向街坊的位置重新修築大間醫坊。
出了女子寄居的妙心別院，尚須通過大片藥圃，始能到達施藥院前。
日高三丈。高提裙襬的婦人滿面風塵，挑著簞籃竹簍穿梭園圃阡陌之間；布裙底下，原是苧白的褲口盡染上一圈洗不清的黃土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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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罩笠帽的兒郎身影出沒藥叢邊上，各個弓腰曲背，手中把著沉甸甸的鋤頭、鐵鍬便往田地裡送。遠處尚有些袒露著腿膊的藥圃傭客，停在泛黃的老槐樹下喝水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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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的是一派人間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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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妧卻是心頭忒忒，腳步虛浮，渾不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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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不寧地走了一陣，才來到施藥院前。只聽得一串焦急的喚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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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師！阿師可有聽著？道濟師，咱是常兩食啊；咱每昨個晚頭約過，說午前給你送鮮地黃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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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的施藥院，難得院門緊閉。院外大榆樹下，停著架滿載著籮筐的推車；薛妧湊近看，幾大筐子裡滿滿當當盡是些冒著土氣的新鮮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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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車的腳伕重重拍了拍門板，又喊了幾嗓子。見無人回應，嘴裡咕噥著：「噫！這奇也怪也。分明是那道濟師日日催著咱收地黃；說甚霜降過......怕圃裡剩的那些子殘根指不定叫霜雪浸壞......咱這才趕急拾掇了給他送上門來！方才咱還聽到裡間鏗鏗鏘鏘地響，恁地那道濟師就不來應門？也不見個小師在......嘶......」
腳伕拉過頸上的拭巾抹了把臉，見個披頭散髮、半濕衣裳的小娘挨在車邊探頭探腦，直當是個毛手毛腳的賊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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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個小賊娘敢挨妳耶耶車輢子上，起一邊去！」他旋回車邊，沒好氣地擺了擺手；待看清薛妧眉眼，腳伕一頓，「噫？這小娘看著有些子眼熟啊......欸，——我認得妳，妳是小薛麼！是女院子裡那個結巴女人養的女兒不是？幾年前，妳那結巴孃還時不時便把妳寄在施藥院裡。今日恁地，妳那結巴孃又喊妳來尋道濟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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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腳伕聲若洪鐘似的；平地一聲，即震得薛妧腦殼子裡頭嗡嗡亂響。一身皮囊曬得黢黑，饒是個頭不高，身骨卻甚為結實；瞧著便是身強體健，渾不見病態。薛妧使著暈乎乎的腦袋，在薛小娘的記憶裡思索片刻；依稀記得此人被道濟師喚作常兩食，常住在男子寄居的福田院裡，平日裡靠著在坊內做些跑腿粗活謀個溫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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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有印象，但不多！
薛妧怯怯地應了聲是。「眼下這個時辰，卻不見施藥院開門，也是稀奇。常叔在院外等很久麼？」她往邊上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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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是稱不上；也夠喝碗茶去。」常兩食自車上掇起一垛，便擱在施藥院門簷下。「咱就是聽著這院裡有些聲響，渾不像無人出沒，恁地偏生不肯上來應門；莫不是存心折騰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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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妧看著常叔重回車邊，又卸下一垛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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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得咱連水都顧不得喝上幾口，趕急著便往他施藥院來，還想著能與阿師等閒討碗淹茶喝喝。道濟師行事真個是越發隨心，不單只這施藥院門越開越晚，今日索性連人也不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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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兩食抱怨了一通。兩垛鮮地黃被他用粗布遮得嚴實，他又回到車邊理了理剩餘的藥料。「餘下這一車子藥料，咱還趕著送往大醫坊去。大醫坊裡的那位......咱可更是怠慢不起......」他拾起車絆，便往肩膊一搭。「小薛妳自便啊；叔叔事多，就不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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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常叔要走，薛妧忙喊下他：「常叔莫走！方才你在院外，可曾見個約莫同我一般年歲，把著紅頭繩的小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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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是沒見著。嘶......但如妳這般形容的，來時路上好似見過一個。」常兩食緩下了動作。「妳倆是一路來的？指不定那紅頭繩的丫頭見院門沒開，又走其他門道回去呢。這坊內往施藥院的路又不只一條；妳便是問咱，咱也說不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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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叔說完，徑直推車便走。薛妧四下張望了一陣；空盪盪的院前，確實不見宜子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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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師，我是小薛。」她又學常叔叩門喚了幾聲，邊貼著門扇聽院裡動靜。回應她的，僅一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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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妧穿著身半濕衣裳，饒是看著狼狽，實則一身布裙襦下，還裹著宜子藏香包用的蠟油布避水，倒也不是恁麼難受；然而秋末輕寒，原也算不得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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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變化莫測；晨起時看著風和日麗，轉瞬烏雲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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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陽光照暖，身子更冷了。薛妧有些後悔，不該為了在阿師面前看著可憐些，而不先回屋換身衣裳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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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折返回去，又是一段路程。薛妧不甘就此放棄，索性披著常叔覆在藥料上的粗布，鬼使神差地繞著院牆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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